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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忆梦(十七) 他们也许生 ...

  •   不同于芳菲洲,风城这几日已有初春之景了。屋里面算不上太冷,文泽便没再变出一个炉子来。约莫半个时辰,文泽还是被冷醒了。
      “唔……这被子略微薄了些。”文泽用指腹磨蹭着被子的两面,翻身下榻。
      正当文泽打算变一个炉子出来时,门外传来打骂声和物品碰撞的声音。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讲理?衣着光鲜,脾性却这般恶劣!”声音沙哑,应当是客栈老板在说话。
      “我怎么不讲理了?我说了,我要找人!让开!”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嗓音有些淡。
      紧接着是陶瓷破碎的声音和惊呼声。
      文泽推开房门,从二楼的红木栏杆翻跃而下,轻点木桌,落在了地上。

      老板顿时吓得瘫软在地,肩膀磕出一声闷响。文泽瞥了他一眼,一抬眸,对上了一双带着惊色的眼。
      好眼熟啊……
      “你……”文泽正打算开口,却被那人抢了先。
      那人单膝跪地,对着文泽就是恭敬一拜:“世子,我是年双,沈墨仙君派我跟着您。方才我本想着来找您,这掌柜的死活不肯,不小心惊扰了您。”
      文泽想起来了——这人是在清竹宫正殿跟着他的侍从之一。

      “仙仙仙君?!这位公子,你、你是神仙吗?”客栈老板从地上坐起,双手撑地,匍匐着看向文泽,声音都变了调。
      文泽蹲在客栈老板跟前,半眯着眸子,伸出两指凑到他面前,他猛地一退。
      于是文泽递出了几两碎银。
      老板:“……”

      年双在一旁愣着,忽地肩上落下些许力道,他顺着那手向上看去,瞧见了文泽淡然的神色。
      “走了。”

      人间三月,海晏河清。三尺冬雪初融,春意连天。风城没有了凛冽的风,只剩下十里万家灯火的暖。
      文泽沉默着踏在石路上,忽地开了口:“师父让你来干什么?”
      年双一愣,半晌开了口:“……保护您、看着您、带您去办事,怕您惹出什么事来。您私通妖族之事仙君他也一忍再忍了,按照惯例,您现在已经断了灵根被贬下凡了。但仙君他于心不忍,所以便、便……”
      “便什么?”
      “便让我给您施洗魂咒。”年双木着个脸低头,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文泽怀疑旁边是一个蚊蚋在嗡鸣。
      文泽知道洗魂咒,清竹宫的弟子规上写着有。

      “凡弟子,需断情绝欲,以苍生为先。”
      “私通妖族者,轻者,洗魂祛魔;重者,诛魂灭魄。”

      文泽撩起眼皮,看了年双一眼,将纤细的手腕递了出去,道:“施吧。”

      年双一激灵,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将其贴在文泽的手腕上,默声捻诀。那符纸霎时化为灰烬,唯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在手腕上。
      “居然没什么感受。”文泽轻声道。
      年双怀疑这世子不太正常。没感受?!骗鬼呢!你怎么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话?

      “世子您有所不知,洗魂噬心,常人难捱,十之八九魂飞魄散,您怎么可能会没感受呢?”年双扯了个笑道。
      “不骗你,真的没感受。莫不是师父手下留情了?”文泽在金印上覆上两指,也摸不出个大概。
      年双欲哭无泪:“也许吧。”

      文泽沿着街垂眸走着,方才本无感受,此时手腕却微微发抖——犹如千万只蚂蚁啃噬般密密麻麻的疼顺着灵脉蔓延,爬上手臂,魂魄似乎一顿一顿地受着冲击。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袖中藏起。

      “世子,到了。”年双垂着头,对着文泽的背影道。

      是一座庙宇。大门上方挂了个牌匾——仙姑庙。
      “这里供的是谁?”文泽忍着疼,声音不自觉微抖。
      “常茹仙君。”年双道。
      文泽微愣,疼意倏地消失了。

      年双似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抬头正要开口,却只见文泽已经踏入了庙中。

      “常茹去世千年了,这香火供奉给谁用啊?”年双嘀咕着。
      文泽越过缭绕的香火,走进正殿,仰头而望——一双慈悲的眼凝望着他。
      像千年前的如梦的晨曦中,那双悲悯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自己。

      “公子,来根香吗?”一个小贩笑着走向文泽,手里握着一根香。
      文泽闻声低头,从那小贩手中接过香,又在他手中扔下碎银。小贩笑着道谢,又去找下一个香客了。

      香炉明火跃动,文泽将手中的香靠近火炉,上端窜出一簇火苗。文泽走近神像,虔诚一拜,将香放在炉中,转身在软垫上跪坐,俯首而拜。
      “世子……”年双欲言又止。
      文泽垂着眸起身,拂袖而去,道:“走吧,去办事。”

      烟雨来得急,蒙住了人世间。文泽跟着年双在庙中长廊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处偏院。
      年双轻叩门,大门微开,里面露出一双眼睛,不安地四处看了看,随即将门半开,示意文泽二人快点进去。

      开门的是个神神叨叨的小僧,他领着二人走到软垫前。文泽刚坐下,那小僧就哭丧着拉着文泽的袖袍道:“仙君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啊!”小僧抽噎半晌,“这几日庙里面发生了奇怪的事。我们在夜里总能听见微弱的抽泣声,仙姑像前还会冒出绿色荧光。昨日有个僧人去瞧了瞧,结果……结果那绿光仿佛能吃人似的,那个僧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文泽垂着眸,火光映得他的眸发亮。他心里却在腹诽——都是什么破事?怎么走到哪儿就遇到怪事?怎会有这么多巧合?
      天规?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小僧见文泽没有反应,哭丧得更凶了。年双走来,将小僧隔开,道:“干什么呢?好好说话,别动手。”
      小僧委屈地退了半分,坐在一旁不吭声了。
      文泽抬眸,对上小僧含着泪的眼道:“今晚我会去看看。”

      烟雨渐歇,天色晦暗,庙中香火袅袅,显得有些诡谲。
      小僧缩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喃喃:“来了……那个东西来了……”
      倏地,正殿传来沉闷的响声,鬼气弥漫。文泽挥袖,门板“砰”地撞在墙上,扬起灰暗的烟。他纵身一跃,腰间佩剑与瓦片相击,发出清越一响。

      文泽在放置神像的正殿屋顶上停下了脚步,青瓦脆响。他纵身一跳,落在正殿前,对上朦胧绿烟中仙姑像的双眼。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传来,文泽蹙眉走近,瞧见一个黑影蹲在神像前,近乎发疯地往嘴里塞东西。
      腰间佩剑剑气流转,缠绕在文泽的腕上。那黑影猛地一顿,机械地回头,露出眼中的白翳。他的脖颈扭曲,几乎是将整个正脸都露了出来,嘿嘿笑着,嘴里还沾着糜烂的残渣。
      黑影低头,瞧见文泽的剑柄抵着自己的后背,顿时跳起,面目狰狞,喉头发出嘶吼声。

      年双伸手在他颈后打了个手刀,黑影两眼翻白,倒在了香炉前。

      小僧闻声赶来,一瞧见地上的黑影就哭了出来。他抽噎着蹲在黑影前,道:“小十你怎么在这里啊!小十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文泽被小僧哭得头疼。他腕上的洗魂咒又开始作祟,手腕犹如被灼烧。他沉声道:“你口中的小十是昨日夜里消失的那个僧人?”
      小僧抹了脸,点着头跪在文泽靴前,哭道:“仙君!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吧!”
      年双蹲下将小僧拉开,道:“没有用的,你没看见他都什么样了吗?”

      小僧颤抖着缩在了小十身边,瞳孔直颤。他紧咬着指尖,直到流出猩红色的血。

      黑夜肃杀,蚕食着世间万物,撕碎了呐喊声。

      四下绿烟似乎又浓了些。仙姑神像含笑的眼里淌下温热的鲜血,滴落在香炉里,将火焰烧成了赤色。
      接二连三的凄厉尖叫从仙姑神像后传来,数道黑影窜出。可那些黑影却迟迟没能飘出正殿,仿佛有锁链将他们困于殿中。
      香炉中的火焰窜得愈发的高,火舌舔上黑影,那些黑影面容凄惨,眼里流淌着足以铺满整个人间的悲伤。
      他们似乎想自由。

      文泽徒手捉了一只黑影,与其大眼瞪小眼。那黑影起初想从文泽手里逃窜,对上文泽沉沉的目光后,又迟疑地顿住了。

      年双被黑影追得四处逃窜,他一跳,躲到了文泽身后。原本追着他的黑影在靠近文泽的一瞬尽数停下,愣在原地。

      一个还看得清原貌的黑影飘了过来,露出早已腐烂的脸,哑着声音道:“常茹仙君?您是常茹仙君吗?”
      文泽微微皱眉,对上那张骇人的脸,道:“我不是常茹,我是常茹的孩子。”
      “孩子……那常茹仙君如今还好吗?”那张脸露出了惊悚的笑容。
      “一千年前便仙逝了。”文泽移开目光,盯着仙姑神像看着。

      “可惜啊……”

      那群黑影堆在了一起,尽数靠在香炉边。文泽眼睛被刺得一疼。他蹙眉看向那群黑影,他们似乎发着微弱的光。
      文泽忍着疼看向微光——是极淡的金印。
      洗魂咒。
      这些黑影都是仙门子弟。

      “你们为何腕上都带着洗魂咒?”文泽看向方才与他说话的黑影。
      那黑影沉默了良久,道:“你应该知道弟子规罢?每个仙君制定的弟子规中都有相同的一条——‘私通妖族者,轻者,洗魂祛魔;重者,诛魂灭魄’”他回眸看向仙姑神像,极轻地叹着气,“千年前,妖界与仙界大战过一场。仙门担忧我们会被妖气污染了魂魄,便在我们身上降下洗魂咒。美其名曰是为了祛魔,实则潜移默化操控思想,把我们当作杀戮工具。好一个仙门啊,和那些嗜血无数的妖族有何区别?”

      “洗魂咒百年便会发作,我们只有等死。可常茹救了我们,让我们死后仍能留在这世上。我们为常茹仙君建了这座仙姑庙,起初,常茹仙君不肯,最终还是答应了。我们死后,她将我们封在了石像中,用香火供养我们。可最近香火无缘无故地飘到了别处去,我们实在饿得不行了,便……便吸食了庙里的小僧。”

      缩在角落里的小僧发着抖,并没有听到黑影的一番话。他像是发了疯病,猛地爬出了正殿。

      文泽声音有些哑:“只有等死吗?”
      “啊?”那黑影疑惑地“眨了眨眼”。
      “洗魂咒发作后,只有等死吗?”
      “并不是,好一点的会被贬成凡人。”黑影沙哑道。
      “想要自由吗?”文泽抬眸,眼里闪着火光。

      那群黑影猛地窜到了文泽面前,近乎疯狂地点着头。

      文泽抽出腰间佩剑,剑光温柔。他挥袖,将那群身形模糊的黑影尽数斩开。出剑温柔,所以那群黑影并不觉得疼。
      黑影在火光中渐渐消散,露出了原本的身形。他们尽数飞向常茹的神像。
      淡淡的烟雾之中,那些人跟在常茹身后,逐渐于光中隐没了身形。忽地,他们回过头,看向文泽,看向人间。
      他们也许生于凡尘,但死于凡尘,落叶归根。
      他们赴向山川河流。

      恍惚间,文泽听见母亲叫了他一声:“小泽,你见过凡人之死吗?”
      文泽一愣,摇了摇头。
      “所谓凡人之死,便是忘却过往,于梦中长眠。小泽,若是哪一天你不想在这世上待下去了,便像凡人一样罢,长眠尘世间。”
      “凡人么……做个凡人也好。”文泽笑了笑。
      文泽垂眸看向腕上极淡的金印,对着常茹的神像笑着:“百年后,我会来寻你们的。”
      “小泽,你不会像他们那样的。也许如你的愿,来世做个凡人。你师父心善,比我还心善。所以,洗魂咒只是告诫,不是罚。”

      最后一道光消散了,荧绿色的烟也散得没了影。
      年双看向文泽,道:“世子,该走了。”

      文泽随着年双在夜中远去。

      踏出庙门,文泽回眸深深看了神像最后一眼。
      年双叹了口气,几乎抱怨地嘀咕:“再也不想收拾这种烂摊子了……”他随即看向文泽,轻声说,“世子,你没事吧?”
      文泽回眸看他,摇了摇头。
      他其实在想——仙门即为天规,不知哪一天你我都会成为仙门的傀儡。其实,现在也算是了吧。
      众生皆为棋子。

      夜已深,只有打更人在路上走着。
      文泽跟着年双去了来时住的客栈,走进店门时,掌柜的眼尖瞧见了他们,谄笑道:“仙君您又来了?给您留了房的。”
      掌柜的谄笑像根针,扎得文泽头生疼。

      二楼似乎有人打开了房门,踏着红木板站在栏杆前。文泽抬眸看向那人,手不自觉地发着颤,他微不可察地张了张嘴:“周珉……”
      年双疑惑地看向文泽,道:“世子,怎么了?”
      文泽别过目光,看向年双,道:“没什么,我累了。”

      掌柜的领着文泽去了房间。
      房间打扫得比刚来时干净许多,被子也换成了缎面的,热水也备得好好的。
      文泽脱去外袍,将手浸在热水中,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待到捂热了,文泽用一旁的毛巾擦净了手。他看向腕间的金印,似乎淡了些。
      窗外风吹得缓,树影映在了窗纸上。
      “喜欢翻别人的窗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文泽沉着眸子盯着木窗,“周珉。”
      霎时,木窗被风吹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周珉垂眸看向平静的文泽,道:“怕你冷,来看看。”
      文泽气笑了,推开他,将木窗关好,转身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你来得正好,陪我喝酒。”
      说罢,文泽打开房门,对着一楼昏昏欲睡的掌柜道:“掌柜的,拿两壶酒,要桃花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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