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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不肯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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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安县的秋天,空气里带着沉甸甸的湿凉。江栀言从柜子里抱出一条棉被,轻轻盖在午睡的外婆身上,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车鸣。
大门外,一辆黑色林肯商务车缓缓驶入,稳稳停住。
开车的人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眉目深沉的中年男人,他一眼见到站在门口的江栀言,便朝她笑了下,那笑意只是浮在嘴角上扬,像是一种习惯,瞬间便消失了。
孩子和父亲总会有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相似的地方,她暗暗惊讶地想着,那中年男人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就是江栀言吧?你好,我是林翀爸爸。”
“叔叔好。”
江栀言局促地将手背到身后,不知是因为对方一身低调却难掩考究的着装带来的无形压力,还是‘林翀爸爸’这个身份的出现让她突然心头慌乱手足无措。
林致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看起来温柔却一身孤傲的女孩,目光在她身后转了一圈,昏黄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斑驳掉落的墙皮,泛旧的沙发家具,最后目光又回到江栀言青涩的脸上。
他依旧笑容温和,语气平缓地开口:“你的父母呢?“
江栀言指尖微微一紧,垂在身侧,半天没有作声。
屋外潮湿的田地里,果实蔫头耷脑地挂在枝头,像少女悬着的心事,迟迟不肯落下。
江栀言给林致远斟了一杯清茶,轻轻搁在餐桌上。
林致远并没有碰那杯茶,只是忽然一笑,轻声吐出两个字:“难怪。”
“您说什么?”
“没什么。”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神色平静,“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江栀言安静地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林致远抬眼看向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直白:“你打小没了父母,缺爱,又敏感自卑。所以长大以后,但凡有个男孩子对你稍稍主动一点,你就轻易动心,一头栽进去了。”
这话像一记猝不及防的耳光,江栀言脸颊瞬间泛红,“不是的。“
“不是?”
“林翀不是第一个对我好的男生,在他之前,也有人追过我。“
不是任何男生向她示好,不管对方是谁,她就会轻易爱上,根本不是这样!
“很多人追你?” 林致远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才十七岁,就已经谈过不少男朋友了?“
“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林致远看着她,眼神耐人寻味。
“我没有那么随便。” 她小声又倔强地说。
林致远轻轻 “呵” 了一声,语气轻描淡写:“你不随便?那两个月前,你为什么把林翀带去 S 大的酒店房间?“
江栀言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不知道林致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可当这个秘密就这么不留情面地被摆到台面上,无异于硬生生将她剥开,再给她贴上了肮脏不堪的标签,连辩驳的底气都变得单薄。
她红着脸,嘴唇微微颤抖着,“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你们没去?”
“不是!我们没有……不是您想的那样!”
林致远无声地笑了。
在林致远这样的人面前,越是慌乱辩解,越是破绽百出,越是落人口实。而十七岁的江栀言,面对生意场上察言观色对人心了如指掌的林致远,却显得那么青涩稚嫩。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根本不重要,孩子。”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你是谁,你做过什么,旁人眼里看到的是什么,那才是这个社会对你真正的定义。既然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危险的事,当初就不该做。叔叔说得不对吗?”
江栀言紧咬下唇,羞辱的红着脸,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林致远长叹一声,“原本林翀跟谁谈恋爱,我一向懒得管。他从小就不乖,身边也从不缺女孩子。若不是张老师和周医生接连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去查,更想不到现在的孩子竟然这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那没说出来的话,比直接斥责更伤人。
这么——不知羞耻。
江栀言咬着牙,泪水溢满了眼眶,可她仍然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嘶哑,铮铮地说,“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不堪,我们是真心喜欢对方。”
“真心喜欢?” 林致远重复了一遍,“还是你根本舍不得放开他?“
这一句话,那么心平气和,没有斥责和怨恨,却像鞭子狠狠抽在她心上,在她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是你根本舍不得放开他。
“你喜欢林翀,不止如此。你更想死死抓住他,把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只有抓住他,你才能填补从小缺失的那些东西,才能觉得心安。你离不开他,所以你自认为这就是爱。他装病逃课去找你,比赛前撒谎飞到江市见你,甚至花十几万从周医生那里买特效药,我猜,也是为了你吧?他对你掏心掏肺,你自然照单全收。可你想过没有,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以为这是爱吗?你错了孩子,这是自私。”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栀言惨白的脸上。江栀言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挂着泪珠的眼睛沉下去,是她自私吗?是她的喜欢错了吗?可是……
她突然抬起来,直直看向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坚定,“叔叔,您真的了解林翀吗?”
林致远明显愣了愣,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您真的了解林翀,就该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仅因为我舍不得放开他,也因为他愿意走向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没半分示弱,“您真的理解过他的感受,尊重过他的意愿吗?”
“意愿?”林致远低低冷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总把这些虚无缥缈不能当饭吃的东西看得比天还重,总觉得父母什么都不懂,在为难你们。怎么可能?就是因为你们年纪小不知轻重,才需要父母出手帮你们做决定。在我们眼里,你们所谓的爱情和真心,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头脑发热的意气用事罢了,根本撑不起未来。”
江栀言的泪水还挂在眼眶,眼神却越发清亮,“既然我们只是小孩子,那您为什么要逼一个小孩儿做选择呢?”
林致远有些意外地看了江栀言一眼。
她比他想象中更清醒,聪明。哪怕刚才被他三两句话激得破了防红了眼,可心里却始终没乱,还能冷静思考,抓住他话里的破绽。
“不是我要逼你做选择。”林致远的语气缓了几分,斟酌着语气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能理解我的难处。林澈因为一场意外,现在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所谓的远大前程,早就指望不上了。未来林家的产业,林家的担子,迟早要落到林翀身上。可因为你——”
“原来是这样……”江栀言苦笑着打断他的话,笑得委屈又悲凉,忍了很久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叔叔,您是因为担心林翀才来找我的吗?您知道吗?我一直都很羡慕那些有父母撑腰的孩子。有时候我也会忍不住怨恨,为什么所有的父母,都会拼尽全力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唯独我,连一句父母的关心都得不到,连拥有父母都成了一种奢望。”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可是现在,我没什么可羡慕的了,为什么要羡慕呢?毕竟你们只考虑孩子的荣耀和前程,从来不会低下头,问一问,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是……”林致远下意识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江栀言站起来,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满是疲惫和倔强,“还有,这样两难的选择,我早就做过一次了,我不想再选了。这一次,您就交给林翀自己去选择吧,他不仅是您的孩子,更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还有桌上茶水冷却的轻响。
林致远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女孩,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从未被一个这样温柔的孩子如此直白地质问过,也没想到,他一番震慑羞辱,一番好言相劝,抛出去的选择,竟然又被江栀言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远远的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滚过灰蒙蒙的天空。林致远缓缓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原本不必如此的。若是江栀言肯妥协,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可现在他还有什么办法?
他突然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却仿佛藏着暗涌,“孩子啊,其实,林翀他早就已经选择过了。”
雨点疏疏落落地落下来,打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尘土,天地间扯起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房屋里的人和远处的树木都隐没在混沌里,辨不清轮廓。
林致远的车在看不清去向的雨雾中缓缓开走了。
水汽漫上来,带着入骨的凉意,房间的门打开,不知在桌边坐了多久的江栀言听到动静,转身见是外婆穿着睡衣出来,她急忙用手背抹去满脸的泪痕说,“怎么醒了?”
外婆自从用药之后,病情比从前稳定了很多,她问,“刚刚是谁来了吗?”
“没有谁。”江栀言轻声说,“是雷声太大,把你吵醒了吧?”
可即便是特效药,也只能暂时稳定病情,外婆退化的意识怎么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外婆神情茫然,像小孩牙牙学语般重复着她的话,“是雷声太大,把你吵醒了吧?”
江栀言无奈地叹气,伸手握住外婆苍老发凉的双手,她抬眼看向窗外,秋雨还在下,冰凉的雨丝织成一张网,将整个棉安县都笼罩在湿凉里,不知道这场雨,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