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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可以是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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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烟听完这宛如神话一样的往事,心中波澜久久不能平静。古川和古水能够体会况烟的感受,当下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分别去四周赏玩花草了。
况烟来时是暮色四合,现在已经星月交辉了。他心里有了一个筹划,趁着鸟鸣涧地处隐秘,况烟准备将计划告诉古川和古水。
况烟先深施一礼:“不论计划最终能否成功,我都要替天下苍生感谢二位。”
“适才所谈及的个中辛秘,俱不能摆上台面,否则会招致尤桐的清算。那么只能行一些阴谋手段了,我先行向二位告罪,还请古兄和古姑娘见谅。”况烟此前巧做安排,潜移默化感动古川古水,在他看来是温和的阳谋。
“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既然不能说出君药和臣药就在苗疆的真相,无法利用宋齐梁陈对解药的渴望,那我们就反过来,借用苗疆百姓的无知,借助他们对灾厄的恐惧。”
“苗疆素来与灾厄隔绝,在众人眼中,仿佛是固若金汤的城墙。之所以能如此,有两方面原因:其一,苗疆的边塞设有土司衙门的关口,任何身患灾厄的人都会被挡在关口之外;其二,即使没有接触,灾厄也会自发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唯独苗疆不会出现。”
“倘若一个身患灾厄的人,出现在苗疆最核心的地方,也就是土司衙门所在的苗峒,人们还会相信苗疆能隔绝灾厄吗?这千里之堤,瞬间就会溃于蚁穴,固若金汤的城墙,最终也会土崩瓦解。”
古川提问道:“可是,恰如你提到苗疆没有灾厄的第二点原因,由于君药和臣药的药力,灾厄是不会自发出现在苗峒的,我们要上哪去找一个身患灾厄的人呢?”
“只要我们找一个人假扮身患灾厄,百姓就会真的以为灾厄传到苗疆来了。恰恰因为百姓不知道君药和臣药在此,他们的无知就成了恐惧最好的养料。”
“一旦有了恐惧,让苗疆乱起来不是难事。此时尤桐要么选择公布真相,安抚人心,但同时就会招致宋齐梁陈的讨伐;要么假装无辜,谎称是刚寻得的灾厄解药,主动投献出来,放弃阴夺天下,转为收割名望。不论是哪种情况,天下苍生都可以迎来甘霖了。”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让苗疆乱起来”,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倾轧与血腥,可恰恰是这种混乱,才能逼迫尤桐让步,两害相权取其轻,况烟因此才在话语的开头,就向古家兄妹告罪。
况烟话音刚落,古水厉声斥责:“况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歹毒!亏得易冷还说你是个好人,你张一张嘴就要苗疆百姓同室操戈,只为了你口中的天下苍生?你不觉得你很虚伪吗!”
况烟没有辩解。苗疆如今的局势,要么古家出力,要么百姓用命,推翻尤桐的镇压,要么坐视中原百姓死于尤桐彀中。换言之,既不想波及古家,又不愿牺牲苗疆百姓,还要能拯救天下苍生,不存在这样的办法。
况烟没有将这些考量作为反击的话语。他所做的一切只为了叶烛。殄灭灾厄是叶烛所愿,只要能达到目的,况烟愿意为了叶烛背负任何骂名。况烟并不真的在乎天下苍生,尽管他此前亦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他甘愿为了叶烛牺牲自己,也不惮于牺牲其他百姓。
况烟的真实想法不足为外人道也。他宁愿让古水将自己看作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况烟再深施一礼,说道:“古姑娘,我可以是伪君子,也可以是刽子手,但不论如何,这都是当下唯一的办法了。”
古水刚要继续申斥,古川沉思许久,终于开口了:“况兄,你的计划,我们无法同意。但是,可否稍作调整?”
古水看向古川,古川接着说道:“可以让苗疆百姓心怀恐惧,但不必点燃。我们只用潜在的民意施压尤桐,比如将假扮灾厄的人就摆在土司衙门大堂,尤桐势必是要进行解决,他就只能主动献出君药了。”
况烟深吸一口气:“不行。”
“我也想到过这个缓和一些的办法,但是无法施行,原因在于假扮灾厄毕竟不是真的,尤家家主有金仙修为,蛊术也高深莫测,很容易被他识别出来。只有浑水摸鱼,搅乱局势,才能掩盖最初的破绽。”
“而且,一旦采用缓和的方法被识破了,之后想换成激进的方法也没有机会了。百姓有了经验,同样的谎言无法奏效两次。此外,哪怕让张隅去找一个真的身患灾厄的人,用木鸢带来苗峒,也无法再给百姓带来恐惧了,等到那时,真的也变成假的了。”
况烟堵死了所有的路,古川反而松了一口气:“况烟你有所不知,我们古家特有一种蛊虫,叫做龟息蛊,服下之后,三天之内呼吸断绝,并且四肢僵硬,不能动弹,就像真的死于灾厄一样。只要三天之后将蛊虫勾引出来,人就能变回原样。”
“而且龟息蛊藏于人的体内,极为隐蔽,哪怕是尤桐,不深入探查,也不会发现的。”古川说到最后脸上已经露出笑容,古水也随之松了一口气。况烟亦面露喜色。世间若无双全法,宁负如来不负卿。现在有了两全之法,况烟如蒙大赦。
古川和古水今夜彻底释怀了,他们不再是和尤家狼狈为奸的罪人,终于可以做出遵从内心的选择。古家兄妹的兴奋劲儿好一阵才过去,鸟鸣涧不可淹留,他们刚想带况烟离开,发现况烟又陷入了思考。
“况兄,怎么了,是计划还有什么疏漏吗?”古川才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计划没有问题。不过时局艰难,容不得深谋远虑了,虽有操之过急之嫌,但最好的时机就在立冬的冬集上。那时人群最为密集,人心就最为杂乱,多方威压才能迫使尤家家主立刻做出决断。”况烟斟酌着说道。
古川同古水交换了眼神:“行,只要不造成实质的混乱,我可以帮你在冬集那天造势。”
况烟缓缓摇头:“这些固然是要做的,但除此之外,古兄,毕竟我们算计的是尤家家主这位大人物,计划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因此,除了要有中原人身患灾厄,还要找到苗疆人也假扮灾厄,并且最好就是古家或者尤家的人。”
古川读懂了况烟的眼神,这个服下龟息蛊,假扮身患灾厄,病入膏肓致死,直面尤家家主审查的人,无疑就是自己了。他向况烟点了点头,只要不让苗疆乱起来,还能解决灾厄,自己早该为最初的沉默做出弥补了。
“阿兄......”古水扯了扯古川的衣袖,古水此时没有别的心思,什么灾厄,什么天下苍生,她现在就只有对阿兄的担心和挂念。
古川递给小妹一个宽慰的眼神。况烟也紧接着说道:“古姑娘不必担心。我不会让古兄只身深入虎穴,我还会与多方斡旋。当下距离立冬还有一个月,我向叶烛加紧请教医术,在苗峒开设医馆,治病救人,赶在立冬之前声名远播。”
“同时,我可以从经手的病患中挑选出古道热肠、急公好义之人,让他们服下龟息蛊,假扮由于灾厄病入膏肓的死者,这样有了数人作为保障,声势已然不小。此后,才让古兄也服下龟息蛊,古姑娘你装作救兄心切,直接把我这个名医抓去古家,给古兄治病。最后,在古家族人的注目下,由我亲口宣布,灾厄病入膏肓,古兄已死。”
“这样一来,我和古兄里应外合,一齐出现在尤家家主面前,身后景从中原病患,古家族人,还有冬集的各路溪峒领袖,身为苗疆土司衙门宣慰使的尤家家主尤桐,将再无退路。”
古川听完况烟所说,震惊地愣了几息。他不仅惊叹于灾厄的困局得见曙光,更震撼于况烟本人的智谋。古川用力拍了几下况烟的肩膀:“况烟,如此周密的计划,片刻之间,口占而成。有你谋划,尤桐恐怕是插翅难逃了。”
“阿兄,虽然这样风险降到最低了,但阿兄你还是要小心啊。”古水先是考虑古川,然后在心中暗暗对况烟有了改观。固然况烟心思缜密,但是古水清楚,这不仅仅是出于对谋划成败的考量,其中多少包含了对朋友还有百姓的关心。
同时古水也意识到,要既不牺牲苗疆百姓,也不牵扯古家,还要能解决灾厄,自己先前着实苛责况烟了。知晓龟息蛊之前,况烟的确无法处处兼顾,自己骂他是伪君子,终竟是春秋责备贤者。
计划细节都商议完毕了,三人一起离开了鸟鸣涧。鸟鸣涧虽然隐秘,但多处于此一分,被发现的可能就多一分。以往古川和古水对此不甚在意,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决定了要算计尤桐,这个秘密营地就极为珍贵了。
出了苗寨,古川原本打算快马加鞭送况烟回客栈,毕竟现下天色已晚,况烟不是修仙者,要是回去晚了,张隅等人是真的提心吊胆,绝不是像江晚那样出于情谊的平白担心。
况烟示意不用着急,他从腰间的松垮布袋中掏出一只白鸽,在鸽子的足环上挂好提前准备的小纸条,声明自己即将回去。况烟随后一扬手,将白鸽直接放飞在黑黢黢的夜空中。
古川奇道:“这只鸽子能自己找回去?”
况烟点了点头:“这是江晚送给我的,这鸽子是由他亲自驯化,能和蛊虫一样认得人的气味。只要给它闻一下对应的物品,它就能顺着气味回到物品主人身边。”
“况烟,我刚刚没看到你给鸽子闻什么啊,你用什么物品作为气味标的了?”古水问道。
“咳......说起来,古兄,古姑娘,江晚之所以要送我信鸽,是为了感谢我引荐了你们二位给他认识,我看古兄你颇有兴趣,等到下次见面,可以也向江晚要一只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江晚的爱好不停在变,他现在喜欢相马,前一段时间就是喜欢养鸽子,而且江晚真在这方面有天赋,古兄你知道吗,这样的信鸽真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到的。”
“啊,对了,古姑娘,其实易冷易姑娘的爱好也在变更,她之前喜欢看佛经,想去寺庙礼佛,但苗疆没有寺庙,她就改为养花了,她说她后续可能会喜欢洞箫。”
况烟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古川古水踏上归程,古川也接续着和况烟聊起了身边的朋友。
一路走回客栈,古川才发现自己没有骑马,就这么跟着况烟边说话边走了一路。
况烟和古川古水挥手告别。叶烛接收了况烟的鸽子,提早在客栈前堂等着况烟。况烟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白玉簪,转身开心地和叶烛聊天去了。这里是鸟鸣涧之外,自己的筹划恐怕无法对叶烛明说了。
回去路上,古川跟古水提到了况烟:“小妹,你觉得况烟这个人怎么样?”“阿兄,你应该不是想听诸如聪明、果决、细致一类的夸赞吧。”古水一眼看穿了古川的想法。随着对况烟观感变好,她对况烟的评价也变得正面。
前几天小妹就看出自己内心所思,现在又洞悉了自己的想法,看来小妹真的长大了啊。小妹已然成年,在古川的观念里,可以为小妹商议婚事了,于是把话挑明:“既然你也褒扬况烟,阿兄愿意做这个媒......”
古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古水打断了,古水翻了个白眼:“阿兄,你还没看出来吗,况烟和叶烛才是一对。”
“而且我不想嫁人,我要做像易冷姐姐那样的女侠。”
“可是,易冷和江晚不是夫妻吗,你要学易冷却又不想嫁人?”
“啧,阿兄,你不懂。”古水留给古川一个更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