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锁爱 初中时写的 ...

  •   慕容琅的孩子没了。她记得很清楚,从昨儿午时用了膳,腹中开始抓心挠肝地疼。黄门急匆匆宣来医官,几人闹哄哄一进屋,裹挟着外头凛冽的寒气。寒气似白绫,一下勒紧了慕容琅的脖颈,险些叫她背过气去。她是想要孩子的,用牙齿咬出一嘴的血腥,哀求医官务必要保住它。苦苦撑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凐灭在天际尽头,牵引着慕容琅所有活下去希冀的孩子也凐灭了,一点声儿也没有的。

      她痛得肝肠寸断,全凭汤药吊着一口气。一双通红的眸,瞪到极致,呆呆瞧着头顶的房梁。外面的日头已经很大了,可她却害怕看见屏风上自己的影子。她明白的,自己的影子已经在昨日那场浩劫里被生生碎了,再拼凑不起来了;连带着整颗心也碎了。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她虚弱咳嗽起来,连这副身子骨也大有散架的趋势。

      慕容琅是燕世祖的第四位公主,在一众哥哥姐姐里平凡得排不上号,因生母是身份卑微的侍妾,不得宠也是正常。刚过及笄,父皇便以联姻为目的,给她寻了个驸马,早早地打发出去。

      辗转七八年光景,她的太子哥哥不争气,在参合陂葬送大燕十万将士,古稀之年的世祖皇帝从病榻上爬起来亲征,在中途病逝,一时大燕叛乱四起,骚动不断。太子哥哥软弱无能,优柔寡断,闹得燕国境内民不聊生,北方魏国又虎视眈眈。慕容琅的驸马索性反了,结果被范阳王慕容德所杀,慕容德是世祖皇帝最小的弟弟,算是慕容琅的幺叔。他扫平驸马之乱后,燕国被魏国打得分崩离析,他不带兵回去保护皇上,只是带着自己的幕僚军队一路往西边跑,也包括慕容琅。

      慕容德今年六十好几了,一头金灿灿的头发被霜雪染了大半,眼睛倒是炯炯眼神,深邃得能看透人世一切的不平事。他笔挺如青松,坐在慕容琅旁边,瞧着远比他憔悴的侄女,叹出一口风吹不散的愁雾:“会好的,琅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知道的,你哥哥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魏国大军过境,他竟带着人一溜烟跑回龙城,弃世祖皇帝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江山于不顾,最后被叛军所杀,只能是咎由自取。如今我们在广固安定下来,不日之内我便会称帝,无论如何,也得把大燕的国祚延续下去。”

      他自顾自讲了一通,慕容琅只轻描淡写的哦了声,“它是个男孩。”于是慕容德不做声了,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慕容琅小声啜泣着,从床上坐起来,不慎牵扯到了下身的伤处,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一层死一样的灰。慕容德赶紧离她些,方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刚抱住她,便发觉她已经干涸了,再流不出一点活水来。过去她身上总闪耀着少女纯白的芳香,眼睫处是淌不尽的蜜意,那一蓬金光闪闪的秀发是九月的流火,照着人间,怎么也没个完。而现在,他再抚她的金发,却只摸到了一手粗糙的黄沙。

      “为什么?为什么它走了?是不满意我这个母亲吗?从嫁给驸马开始,我便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以为是老天看我可怜,赐我了一场母子缘分,谁知道兜兜转转,尽是空欢喜。”慕容琅的声音很软,在室内的沉闷里穿针引线,织成网,将她和他拢在其中,一同拢住的还有无休止的绝望。她试着抬头,去找他的唇,漫出心底的酸涩渐渐在两瓣紧紧相贴的唇中甜美起来。他依着她,喃喃自语:“你还年轻,有机会的。”

      慕容琅想起她下嫁驸马后,无数难堪的话语似酸雨,噼里啪啦全淋在她身上,是他,是奉父皇之命顺路来看看她的他,给自己撑了一把伞。清夜沈沈,她在慕容德深邃的眼中迷了路,她把自己所有的忧伤全倒进了那双眼睛里。一吻又一吻,似海浪涌来,慕容德粗犷又温柔,一声声家乡的鲜卑情话,以利剑的锋芒,在她的心中劈开一条灼热的道路。黎明将所有的器皿中斟满了忘忧酒,两人都醉得酣畅淋漓,慕容德说:“驸马待你不好,等时机成熟,我一定会亲自带你走。”

      她在驸马死后一个月发觉怀了身孕,慕容德安慰她说不打紧的,生下来好了。到现在,孩子已经不止一次踢过她的肚子。谁知道一转眼,孩子就留不住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像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要是再任由屋子空下去,会叫她的窗子活活痛死的,一定。

      慕容德还是懂她的,只搂着她,说我爱你。慕容琅摇头,“有过孩子的女人不一样了,况且我连孩子也没保住。我不知道该对不起谁,只觉得我一定变老变丑了很多。”慕容德吻着她的发端,以鲜卑男人一贯的浓情与强势:“你知道我最爱你哪吗?”她被带进了沟里:“不知道。”年岁像细雨似的覆盖慕容德黄色的胡须,他嗅着她残存的一点香,特意用鲜卑语讲道:“最爱你的脚,因为是它带着你走向我。”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拥抱,都融合成了一个死,再一吻,又活进永恒之中。多可笑啊!一个是世祖皇帝的小女儿,一个是世祖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两人当中隔着一条至亲的河流,依旧有了交集。

      在慕容琅很小的时候,她就学会了做一只蜘蛛,在慕容德绝不会对她多心的年纪里,胆怯又渴望地瞧着他。与她同龄的男子,在她眼中都是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刻薄。慕容琅懂的,自己出身卑微,一介女流,无人爱自己,只有长辈,只有长辈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并永远不需要多心。嫁人之后,她也有女性独特的敏感,觉得与慕容德之间的隐晦关系像一条捆绑着两人的麻绳,若是他们想要分开,麻绳就会结出新的结,罚他们一起销毁。可不重要,因为她是快乐的,她所缺少的生命,在慕容德这里得到了圆满。慕容德用埋了上百年的美酒,在她的血液里歌唱,还是用她最喜欢听的鲜卑语。驸马是羯人,听不懂鲜卑语,只会用粗鄙的羯语叫她枯萎。醉生梦死啊!又甘之如饴。

      慕容琅哭了一会,睡过去了。慕容德吻了吻她的额,想起医官前几日的话,说她腹中的孩儿流的是鲜卑人的血。他看了她良久,缓缓又吐出一股子苍老而凉薄的哀愁。

      他的孩子,全都死在了关中战火里;慕容琅也没有孩子,她的孩子,被他亲手扼杀了。慕容德长长久久地瞧着她,以年长者特有的不动声色,把自己为数不多从血海杀伐里刨出来的一点爱,连同她破碎的心合到一处,上了一把永不打开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