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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头七魂复还 “这就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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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被他狂得哑口无言,可是要说反驳的话,似乎好像确实……也没说错什么,最可怕的是,假若顺着他的逻辑仔细想,还会觉得他说得轻了。
就连当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玄清宗宗主宁夜阑,他在沈彧这个年纪的时候,剑塔极限也只是二百七十七层,沈彧可是完全爬通了,整整三百层,一层不落。按这样算,沈彧岂只是有把名剑在身,说他将来会成为可望不可即的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啊!
颜孝云咬牙切齿,他身后,有人跟着无端愤慨,有人还在扭着头四处问他错过了什么八卦,也有人感觉气氛不好偷偷溜之大吉。
见没人说话,一绿衣公子探出头来,胳膊一抖,甩开一把丝绸扇,悠悠道:“沈公子,你这说的确实没毛病,你确实天赋过人,就是,未免有点太嚣张了吧?我们又没有恶意,李夫人才遇丧夫之事,伤心欲绝,我们作为同僚好友也只是关心一下罢辽。就这么简单,你也不让吗?”
沈彧刚要开口。正此时,他感觉自己后腰腰带被人勾了一下,刚还吵架呢,蓦地想到身后是谁,这一下,全身过电,脊骨连带着心都酥了。
和宁轻声:“好了。”
听她说话,沈彧感觉心脏好像被幼猫轻轻挠了一下。
……
一刻之后,所有人都神色古怪起来。
——诡异,太诡异了。
这厮刚刚还满是嘲弄和不屑,突然这是?怎么啦?中毒了?被人夺舍了?就连公良彦本人都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他刚刚似乎也没有说什么很捧脚的话,这人怎么就笑了,还是那种忽到江南一夜春风的痴笑。
实话说,有点渗人。
偏偏沈彧就是鬼附身一般哈哈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干脆捂住脸弯腰大笑起来,直到身后又传细细一声:“你别疯了。”听出其中暗藏的两分无可奈何,他才咬着唇重新抬头,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喷了两声,他干脆照着嘴扇了自己一耳光。
这下,他终于说话:“咳咳。什么让不让的,你说谁不让?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就觉得今天天气不错,烈日当空,晴空万里,万里无云,云卷云舒,鄙人心情甚美,于是在此地乘凉——可是突然、你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冲了过来,还对我口出狂言,把我吓着了,腿挪不动了,所以我才不敢让开。就这么一回事,这样也不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了右手有理有条的笔画,可谓是声情并茂、绘声绘色,令人瞠目结舌,到最后,他两肩一怂,双手一摊,好是无奈!
他妙语连珠,待他说完,众人才慢慢开始一字一句地消化:所以,你是说,你这八尺男儿刚好在这一方门洞三指阴影下乘凉,又刚好卸了剑,刚好大家一来你就出现了,同时还刚好专挑别人痛脚说了一大串回击之词,对吗。这能对吗?!
如此一通,再迟钝的人也恍然大悟:差点忘了,他可是沈家人!
他这次说完,果真后退几步,让出位置。不知他拦门的目的是为何,总之,进去一看便知道了,于是,颜孝云怒瞪一眼,提起长摆,率先一步往里冲去。
大家一看,忠义门的地方,忠义门的人都拿他没办法,旁人就更不待说了,打不过,说不得,于是也罢了,鱼贯涌入。
中间,沈彧这厮就一直卡在墙角,不拦路,不上前,不说话,只是勾着嘴角呵呵笑。
搞得人怪毛的。
而被他锁在身后角落里的和宁叫苦不迭。确实,她若是贸然出现在院中,会很突兀,但是,她原本的计划是准备贴在墙根,趁乱混入队伍。现在被这个显眼包困在这里,受人围观,一下也动弹不得。
她怀疑他就是故意来帮倒忙的。
那头传来锤敲的声音,有人轻喊:“师娘、师娘。”
门那头有人哑着嗓子问:“是阿云吗?你进来罢。”
颜孝云轻轻掖开一道缝,只能供给他一人进出,他闪身进去,速度极快,可眼尖的还是看见了,屋里摔了一地的瓷器,触目惊心,地上洇湿着,似乎是人为拖拽出一道诡异的水痕。
“这怎么回事?不是说人还活着吗,在哪呢?”一干人被关在门外,没事做,又七嘴八嘴聊了起来。
“八成是魇住了吧,又不是第一次了。说来也是惨,十年前,她那独女离世的时候,李夫人也是大病一场,天天想着念着都疯了。”
“什么?这茬又是哪一茬?”
“哎我说你这人、这不知道那不知道,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说话那人贼眉鼠眼一阵,手拢住半张脸,压低了声音:“就是阳川大火啊。”
他说完,察觉身上一凉,顺着看去,又完全看不见是哪里的人对他使眼刀,自觉祸从口出,顿时噤声,他身旁那人也是求知心切,还待再问,突然被人踹了一脚,这下没话说了,也跟着立正了。
这时,门敞开来。颜孝云面如苦瓜,弯腰抱拳道:“孔师兄,今天师娘身体不适,交接仪式恐怕得推迟了。”
队列里为首的一个青衣子弟,看轮廓,是方才和他同立于台上、负责主持的那位,他扶起颜孝云,神色淡淡:“不必道歉,身为一门之掌,有孝心是好事。”
他反过身,朝众人说:“既是如此,烦请诸位道友于双池留宿一夜,交接仪式明日再继续,至于来回吃食及住宿费用,一概由本宗记账报销。”
壕。这里少说三百张嘴,说请就请,不愧是豪门,真大方。
本来还有人嫌耽误事,可他都这样说了,还能怎么办,去玩呗,双池景美人美,又不是天天都能出来玩,况且还有人报账,不玩白不玩。第一个人捧场应下后,众人也纷纷不再纠结,约定好便散了。
可不料,这一等就好几天。
第一日,李氏卧床不起;第二日,李氏当众昏厥;第三日,她终于疯了,猩红着双眼要悬梁自尽,好不容易剪断三尺白绫,收了板凳,把人劝了睡下,刚松下一口气,扭头屋里又“哗啦啦”一声,一回头发现妇人掐了满手血,碎瓷剜进肉里,抵住脖子嚷:“你快滚!滚啊!我说了不可能!我死也不可能!”
她身旁,一个少年惊恐万分地护着她往后撤:“师父!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众人看去,他俩双眼死死盯着的地方,人在哪?哪有人?
除了摔了一地热腾腾的茶水药水,其他什么也没有啊。
众人茫然,看看空气,再看两人的神情,不自觉头皮发麻。如果作假能到这种地步,那已经完全可以去演戏了,不不不,就算是表演,这两人也未免太同频了。
可是这屋里确实见不着影子,难不成还有鬼吗?!
是了,还真有。
本来一开始,挺多人对李氏中邪这事持信少疑多的态度,认为这背地里肯定是涉及利益纠纷。
可一日,两日,等到了第三日,大家渐渐觉得不对劲了,先不说李氏素来温婉和善,不是争名逐礼的人,就算她是,可是她都要去死了,难道有什么利益比自己一条命还值当?有吗?
于是冒出几个不信邪的,不知从哪弄到个民间偏方,将牛的眼泪滴在自个眼皮上,待双目浸润后,再睁眼,不看还好,这一看,浑然一赫,眼前竟真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魂体,一步一定,从外头缓缓踱步走来。
月光扎穿扎透了他挺阔的躯干,乍看之下确实渗人。
此事离奇,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引得一群人都跑来围观,直让双池郡里的牛都哭了个断肠。
直到亲眼看清楚了,众人这才纷纷确信:不是装的,有鬼,确实有鬼。
有人赶紧翻了一夜的典籍,辩解道:一般呈现这样状态的鬼,旧称“游灵”,游灵这玩意,通常危害性不大,但却极为执着,会一直在生前有遗憾的地方徘徊,直到怨念了结,或是受到度化。
至于为什么他们一开始看不见,这也有原因:它不害人,仙门百家不捉,自然也就没办法用肉眼直接看见。
还有这种事?他说完,有人哗然,有人反思,也有人闭口不提,总之,就没有人还不知道的。
毕竟,修道这回事,怎么说吧,一般来讲能力越强,对环境的感知力就越高。他们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偏偏一个都没察觉,唯二为此恐惧不已的,一个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另一个是连进剑塔资格的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说丢人倒也说不上,毕竟一个人丢人那才叫丢人,一群人丢人大家就会互相打哈哈,默认不提。就是一旦想到自己曾笃定这事是故意做戏,这回事,想起来就教人有几分笑不出来的尴尬。
还有一件,被一众仙家抛诸脑后,但却为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事,那就是,这魂体的轮廓极似那已故多时的裴掌门。
能像到这个八九不离十的地步,已经完全可以确定及肯定,这魂体就是裴掌门本人。
也不知回来是干嘛,又怎么能害得李夫人赫到要自杀的地步。
这这这,岂不是丈夫逼死妻子?
这可太难听了,果然,隔天就传出李夫人一把年纪还红杏出墙,做了亏心事丈夫怨鬼回魂讨要说法等等流言。
裴家夫妇不和的传言本就时有发生,如此一来,倒是彻底坐实,见怪不怪。
说来倒也可惜,裴李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多年琴瑟和鸣,要不是十年前,阳川火丧女痛,说不准百年后还能成一段璧人佳话。因此,有人大言不惭地评判:果然只有孩子才能拴住一个女人;没有孩子的家庭只是一盘散沙等等诸如此类时兴话题。
反正这样那样一通下来,忠义门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竟因为这点子家长里短不知真假的谣言沦为饭后茶余,形象一落千丈。
沈彧嗤笑:“真扯淡。你怎么想的?”
和宁缓缓刮去杯中浮沫,端杯碟的手莹润纤长,道:“两件事。一是门派易主,新掌门声势浩大地投入玄清宗麾下,有失忠义;二是恰巧此时城中邪祟并出,忠义门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无法及时处理群众诉求,风评受损。”
末了,她眼神掠过茶楼外一片哀声哉道,点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沈彧早就一口饮了杯中茶,百无聊赖,指尖绕着杯璧,把茶杯转得叮叮当当晃晃悠悠。
他道:“说白了,不处理又如何?双池这么大个郡,附近玄清宗,天玑阁,白云观,几大势力都有驻守,为何只有忠义门饱受埋怨?照我说,这人就是贱的,好事做惯了,别人就觉得你理所应当。”
和宁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这就是你和裴如风断绝来往的原因?”
他半晌不答,和宁偏过头,自顾自说:“算了,只是突然想起,随口一问。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