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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读书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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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宫门落钥前,沈归雁终于返回了皇宫。
两侧的宫灯已全部燃起,除了巡逻侍卫们甲胄的铮铮碰撞,偌大皇宫竟寂寥得没有一丝声响。
御书房灯火通明,郑清琬端坐其中。
小宫女剪着烛花,御案前仍有十好几本奏折等待批阅。沈归雁吩咐她去让御膳房准备些宵夜,自己却接过剪刀顶替她的位置。
朱批落下,又一本奏折被翻开,对于身侧发生的事情郑清琬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不多时夜宵便端上来了,是有助安眠的茯苓莲子养心粥。操劳国事让她思虑过重,夜里常常浅眠难安,所以这养心粥既是宵夜,也是补品。
沈归雁试了下,温度正好。
“太后,该用膳了。”
郑清琬没有动,仍旧批阅着奏折。
“该用膳了。”她加大声音重复了一遍,把碗推过去后还把那本奏折也顺走了。
众宫女沉默不语,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的,显然是对这样的画面习以为常。
悬在空中的朱笔顿了顿,随着主人的一声叹气,终归还是卧在了那淡青色的笔山上。
白粥清淡,酱菜爽口。瓷器碰撞,清脆有声。
郑清琬刚放下碗,一方湿帕便已递了过去。
擦完嘴角,她才抱怨似的说,“声音那么大,我又不是聋子。”
“那太医开的那些调理的方子,您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去煎?”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丝毫没有身为奴婢该有的觉悟。
“已经喝了养心粥,就不用再去煎药了,左右都是一样的功效。”还不等沈归雁继续“顶嘴”,她便将话题直接引走,“太尉那边怎么样,那个姓赵的言官可以上朝了吗?”
在郑清琬与晟王的斗争中,太尉本属于中立派,可他的下属中却有一位姓赵的言官忽然参了晟王。
这事与郑清琬毫无关系,只是那言官尽自己本分的无令擅为而已,可晟王却不这么想。他把这当做是太尉想要转投郑清琬的信号,所以才派人将那言官暗害。
“赵言官那儿奴婢已经去过了,说是如果太后需要的话,他明日就能重新上朝。”沈归雁的语气也变成了下位者的恭敬,“奴婢第一次去探望时,他就已经感动于太后您的浩荡皇恩。今日再去探望,他更是感激涕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相信不只是他,假以时日就连那个太尉,也能真正为我们所用了。”
“没让晟王那边发现吧?”
“太后放心,奴婢是换了装悄悄从小门进的,回来之前又去拜访了丞相,最后还顺道去了城西的那个公主的宅院,装作是检查她抄写的《女诫》。”
现在的丞相是被郑清琬一手提拔起来的,是她坚定的拥护者,因此就算沈归雁去了丞相府,在所有人看来这也只会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嗯。连我这‘无知妇人’都懂得言官不可罚的道理,咱们这位‘博闻强识’的晟王怎么就给忘了呢?既然他给了这个机会,那我们为何不遂了他的心愿。”郑清琬勾起嘴角,杀意凌然。“晟王,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啊……当初朕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贱种也收拾了呢。”
即便在暖色烛光下,她的眼神也依旧狠厉得让人心惊。
久居上位之人的威压不自觉地向四周溢出,整个御书房都被那阴沉乌云裹挟着,那些身处其中的宫女们又惊又惧,一个个的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能直接用胳膊夹住。
电闪雷鸣,是凶兆。
平日里郑清琬的确是个温和的人,可真要兴起腥风血雨时也同样不会手软。稳坐龙椅多年,她手上早已染满鲜血。
“还有就是那些百姓,也不知是谁在挑事,竟又有人编造那些对您不敬的童谣。”沈归雁扁了扁嘴,嘟嘟囔囔的有些愤懑。
“不过是些三人成虎的愚民,把那始作俑者抓起来,看看背后是否有晟王的指使,倘若没有,那便根据本朝律法该关就关该打就打。什么‘牝鸡司晨’、‘扰乱纲常’,他们也就只能拿我是个女人来做文章,成不了气候。等朕哪日下旨把那些个酒铺子都给关了,这些流言自然也就没了。再说,刚临朝时什么话没听过,这么多年了不还是稳坐龙椅?好了,我都不气,你又恼什么。”
郑清琬笑了,云收雨消,那些个宫女也都松了松紧张的心。
“他们都说您是个贪权窃柄的妖妇,却也不肯用脖子上顶着的东西好好想想,他们这么多年安稳日子都是哪来的。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他们到底是要那二两腌脏肉,还是要这海清河晏的天下啊。”
“这便是人心了。你对他的千万般好是理所当然的,对他的赏赐若亏待了分毫便是要破口大骂的。呵,朕若真治国无能,自有朝堂上的那些言官、百年后的那些史书替他们击鼓鸣冤,现在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信口雌黄。”
郑清琬的声音很冷,可转向沈归雁时又和煦了起来。
“你呀,跟了我这么久却还是跟孩子似的,也不知底下的人都是怎么服你这个掌事姑姑的。”
说到这儿,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暗了几分,“若你不是我的贴身婢女我的陪嫁丫头,我还真想给你也封个官,和外面那些人一起上朝去。”
沈归雁一边替她按着肩,一边轻声回话。“多谢太后恩典。可奴婢能伺候太后便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怎么敢再肖想更多?外头还有那些人在盯着,若您真要给奴婢封官,那些只知道读圣人书的酸秀才们怕是又会嚷嚷,怨您任人唯亲了。奴婢实在不想为了那点儿虚名,而让您的圣名有半分减损……况且您不仅奴婢允许翻阅奏折,还会与奴婢共同商议国家大事,这与给奴婢官职,又有什么区别呢?”
按摩的手法很老道,驱走了她伏案已久的酸痛,也将她的愁云轻轻吹散。
“我的根基还是不够稳固啊,倘若再多给我几年……呵,若不是我大周朝实在缺少人才,朕又岂能容他们这群假公济私的蠹虫狺狺狂吠呢?”
“太后放心,咱们既然已有一位女教谕,往后便一定会有更多的女子为官。她们都会牢记是谁给了她们这个入朝为官的机会,想必定会对您忠心不二。”
又想到了什么,郑清琬赶紧问道∶“乡试已经放榜了吧,那位叫方倚竹的女考生可有通过?”
“过了,过了,还是解元呢,开了春便能来京参加会试了。今个儿刚贴的红榜就引起了好大的动静,奴婢听说那些主考官为了要不要录取她还大吵一番,有个老学究甚至直接气倒,等到明日,怕是整个京城都要议论这件事了。”
闻言,郑清琬冷笑几声。
“看不清局势的东西。既然身子不适,那朕便准了他的病假吧,什么时候休息好了就什么时候再回来。如若一直好不了,那就直接让他告老还乡吧。一样的试题,一样的誊抄糊名,是他们自己没用,怎么还有脸怨天尤人?”
又转头对着沈归雁吩咐道∶“天和十六年,我朝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女举人,史书定会记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支持录取她的考官,也随便找个由头赏点什么吧。方倚竹……是个好名字。传令给尚衣局,为这位女举人定制一套竹纹礼服,让她会试时穿。虽说‘任尔东西南北风’,可那些酸言酸语还是就此免了吧。有了这身礼服,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再说三道四。”
“就知道您会赐她礼服,回来之前奴婢就已经让尚衣局赶制了,等会儿让他们把竹纹加上便是。”
“还是你最懂我心啊……”
太阳已经悬在最高处,可徐凌潇的眼睛却不曾从那本《孟子》上挪开半分。
整个上午,她都干渴难耐地吮吸着其中的每个字眼,仿佛每处墨迹都是一汪清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就连叶羽心端过去的稀粥,她也是边喝边看,全然不见平日那副端庄模样。
“阿琪,你说世上怎会有这样一本宝书?比我往常抄写的那些还要有道理,一字一句,我竟都觉得是至理名言。”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才舍得将书暂时放下,揉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僵硬了的脖颈。
见此情景叶羽心赶忙上前,用生疏的手法为她揉捏着。
“奴婢本只是想买回来自己读着玩儿,却不曾想会让公主如此喜爱,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叶羽心讷讷的,半天也只能挤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可真是本好书、奇书、神书啊!太后一直把我禁足在这儿,若不是阿琪你,我可真是要错过了。”
徐凌潇意犹未尽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庆幸。
“那……公主,您会就此怨恨太后吗?”
“怨恨?为什么?”她吃惊地问,“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肯定是我娘亲曾经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所以即便她已经逝世,太后也依旧把我禁足在这以示责罚。且《女诫》有云,‘古之贤妇,以柔顺为美,以曲从为善’。即使太后有错,我这做儿臣的又怎么可以怨恨呢?”
“奴婢知道了……”
叶羽心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本来还想感叹教育对人的影响,可是有忽然想起昨天沈姑姑临走时,徐凌潇眼里是的确有过恨意的。如果她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一致,就不会有恨了。
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呢?叶羽心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因为在徐凌潇这里,她的身份是她乳娘的女儿。乳娘是宫里派给她的,自己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如今整个皇宫都被郑太后把持着,那么徐凌潇自然就将她也当成了是太后的人。她又怎么可能当着她的面,说太后的坏话呢。
恐怕在她看来,自己会当着她的面读《孟子》,也是太后在试探她这个公主有没有二心吧。
想到这里,叶羽心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一直被囚禁一直被监视,时不时的还有人试探,最后更是被人当做夺权的工具给毒死,也就难怪观棋的遗愿是不想她死了。
“公主,奴婢买书时看见旁边还有好几本书也同样有意思,要不要奴婢把它们也买回来?”
“这……”
“不一定要您看,奴婢自己闲来无事翻翻也行啊。只是希望奴婢碰到不认识的字读不懂的句子时,您可以帮奴婢讲解一二。”
既然她暂时还没想到怎么改变她的命运,那就让她多读点书吧,让她从书中看看外面的世界。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