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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访 “那,那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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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房端坐的衣冠禽兽,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陆明渊叩了叩他的门,随意道:“好了。”
陆晏修顿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不必次次都告诉我。”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又很快杳无人影。
陆晏修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牌位擦干净,放回楠木柜里锁上,披衣站在月色里。
回廊处似乎有两个婢子带着府医,着急忙慌地跑进来,是往徐月寝阁的方向。
他很是惊讶,刚想去看一眼,却被一个闷头跑的丫鬟撞了,砸得铜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是血水,全都是血水,带着骇人的铁锈味,鲜红而诡异。
陆晏修面色一凝,问道:“少夫人怎么了?”
金雀怒不可遏地回瞪他,却又不好骂主子不知怜惜:“少夫人是怎么回事,大公子自己清楚。”
她站在那儿,见陆晏修一脸无动于衷,实在忍不住为徐月讨公道:
“少夫人也才十六岁,如何受得了这般摧折?公子且拿她当个人吧!”
陆晏修的神色瞬间难看起来,眉头紧皱,走到她寝阁里。
榻上的徐月小脸煞白,一副出气比进气多的羸弱样子,可怜兮兮地缩在鸳鸯帐里。
府医已经开了药,施了针,见是他来,几度欲言又止,摇头叹气。
可看到徐月那么惨,还是没忍住提醒他。
“陆将军,少夫人身子不好,本就体弱,实在经不起您这般折腾。”
“何况女子来癸水,本不宜行房,或有血崩。”
“您是男子,难免粗心一些,可少夫人都这般不适了,您着实也得……”
陆晏修感觉自己的指节在咔咔作响。
陆明渊究竟是个什么畜生玩意?这点事都办不好,还能折腾出血光之灾。
别把他好端端的一个夫人给弄坏了!
绝对是欠教训,欠收拾。
他眼睛微眯,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府医婢女怕他是尴尬于方才直白的言辞,赶紧埋头退下,不敢再多说。
而徐月翻了个身,似乎想起来拿东西。
陆晏修一愣,站过去问她:“夫人要拿什么?”
徐月怯怯地缩回手,眸子永远湿漉漉的,一碰就流泪:“我,我想给夫君点灯。”
“我怕夫君看不见……”
她动了动指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委屈认错:“对,对不起夫君,我忘记你不喜欢夜里点灯了。”
“我,我不是故意扫兴的,夫君,方才,我也不知道,会流这么多血。”
“我也不知道来癸水的时候,不会有孕,对不起,让夫君白费力气了。”
“我好笨,对不起,对不起夫君。”
陆晏修颇有些哑口无言,惊诧之外,更多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亏心。
明明是她的“夫君”伤害了她,可她居然还在这里跟坏人道歉!
天啊,这小姑娘的纯善程度,比起她死去的长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思及此,他将她摁回床上,点着了昏黄烛火。
她的小脸在暖黄光晕下,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生气。
陆晏修很长地叹息一声,温言道:“歇息吧。”
徐月仍然不放心,弱弱地来扯他衣袖:“夫君不生我的气吧?”
陆晏修沉默了好久,很想纠正她这无可救药的脑子:
“你要明白,是我欺负了你,伤害了你,需要生气的人是你,需要道歉的人是我。”
“所以你不该跟我道歉,更不该顾虑我生不生气,好吗?”
徐月从他的措辞里嗅到一丝严肃,条件反射般地又认起错来:“对不起夫君,我不该跟你道歉的。”
陆晏修彻底无话可说,看她可怜,只好随手哄道:“别说话了,先养身体。”
徐月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睛刚闭上一会儿,又疲惫不已地睁开。
陆晏修一直在看她,便问道:“半睁半闭的,怎么睡?”
徐月有些羞,试探着握住他指尖:“我,我怕一闭上眼,你就走了。”
陆晏修还真是这心思,不料被她说中,只好敷衍:“你先睡着。”
徐月攥着他,很是不舍,又可怜巴巴地低头道:“为什么夫君不上榻呢?”
“我,我听闻,很多人家,夫妻是可以一起睡到天亮的。”
“妾的爹爹和姨娘,就是这样。”
“夫君从来不留宿,是,是妾伺候得不好吗?”
陆晏修听了这话,实在无法作答,一个头比两个大。
如果让陆明渊陪她睡到天亮,等熹光将人照得清清楚楚,那还了得?
如果他自己陪她,更不妥,他是从来不打算让徐月近身的。
他从心底里并不把她当做一个足以亲近的人,他娶她,就是为了子嗣,就是为了大房的场面。
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事,就够了。
他叹了口气,顺手给徐月掖了掖被角:“哪有这么多问题?”
“在你睡着之前,我不会走的。”
徐月认真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在确认他会不会说谎,又明媚地笑了。
夫君不会骗她的,他是救她于水火的神明,就算骗她,她也心甘情愿。
于是她松开了他的袖子,乖巧无比地酝酿睡意。
陆晏修瞧了她很久很久,等她的呼吸逐渐均匀,缩得像只猫儿一样,才起身熄了烛火,回房去睡。
徐月悄悄睁开眼,见身侧空空如也,又掉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翌日,陆晏修刚醒,就听见隔壁花厅里,有人在吵嚷。
他烦躁不已地揉了揉额角,风荷院向来很清静,这两日却闹得慌。
全是多了人的缘故。
但再怎么样,他也得管她。
他绕到花厅前,却见到陆明渊和徐月,剑拔弩张地站着,徐月边说边哭,气得脸红脖子粗。
她结巴得含糊又软糯,骂人也像极了嗔怪:“我,我说了,这个月的月银都给你了,多的,没有!”
“你要是想,有钱,自己去做官,公爹给你找的门路,你,你自己去,不要,傍着我夫君,还,还骂我。”
陆明渊听了眼皮狂跳,不怒反笑:“我什么时候骂你了?我拿钱是有用。”
“你要是想立威,管教别人去,做什么拿我开刀?”
“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背上被陆晏修重重拍了一剑,差点往前摔个趔趄。
“你还有脸来?”
陆晏修将剑身极轻巧地旋了一圈,架在他脖子上:“滚出去。”
陆明渊怒意更甚,这人什么意思?白日里不能踏足徐月的院子一步,晚上倒是要他天天来?
全然把他当工具人,当播种机了!
“你嫂嫂病了,需要休息。”
陆明渊莫名其妙地被他推到廊外,跟徐月隔了老远。
他完全不信:“她能有什么病?骂我骂得那么起劲。”
陆晏修压低了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昨夜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这几天你都不用来了,好好反思。”
陆明渊脑子发懵,揪起他的衣襟问:“什么意思?”
“她怎么了?”
陆晏修脸色极差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一脸无害的面容瞪穿。
措辞几番,居然开不了口,只好俊脸青黑地偏过了头:
“自己去问府医。”
“看他给你嫂嫂开的什么药。”
陆明渊满心疑惑,想着昨夜徐月明明很健康,脸也红,皮也热,哪里有半分病人的样子?
就是好像,流了一点血,也仅仅是一点而已,跟新婚夜差不多。
他以为女子初尝人事,前几次见红,也是正常的?
陆晏修见他还在装傻充愣,没忍住直说:“女子来癸水不能行房,不仅没法有孕,而且可能血崩,明白吗?”
“她昨夜流了整整一盆血,扎针半个时辰才止住。”
“我是让你帮她早日有孕,不是让你把她身子耗垮。”
陆明渊有一瞬的错愕,心里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慌得有些无措。
但嘴上压根承认不了,反而咬着唇,想着徐月为什么不说?
她明明那么不舒服,那么痛,也只会柔柔弱弱地哭,不会打他走。
他忽然觉得徐月好烦,好让他动摇,害得他不想站在这里,更不敢再面对那事。
算了,算了吧,谁知道她竟是这样的娇贵,碰也碰不得?
他眼底流过一丝明晃晃的心虚,连告辞都没说,捂着额头迈开了。
又过了几日,他本以为徐月身体养好了,癸水走了,陆晏修会喊他夜里再过去。
可是也没有,这两个人,谁也没来找他,徐月也无心管教他了。
他心烦意乱地上街喝酒,往江南西道的疫病州县送银子,尤其嘱咐,送到他小时候寄居的镇子里,开棚施粥。
他跟到京城的发小装好马车,挠头道:“阿渊,为什么你看着这般不快活?”
“侯府不是很有钱吗,总比咱们在山上当土匪,强上百倍吧?”
“你说要劫富济贫,也劫了不少了,你自己也得安心过活。”
陆明渊不知说什么,先是叹气,又是皱眉:“我好像,觉得有个人很烦。”
“只要沾了她,一想到就烦,好像做过的都是错的,以后也都是错的。”
发小嘿嘿笑了一声,只问他:“是男是女?”
陆明渊没吭声。
发小很快下了定论:“你别是喜欢上什么世家贵女了,那种人,不就只有个壳子吗?”
“有什么可想的?你穷了那么多年,如今花钱享受就是了,犯不着为女人费心思。”
陆明渊沉默片刻,遮掩般地冷哼了一声:“确实。”
他打马回到府里,已经入夜。
这是他没碰到徐月的第六日,有些难捱。
陆晏修不让他跟徐月夜里欢好,白天也不让他进院子,那他跟徐月还能有什么交集?自作混账地上门找骂?
他摇了摇头,睡不着。
于是他学着之前两次夜访那样,披上陆晏修给他的衣裳,熏香都是同样的味道,蹲去徐月的寝阁外头纠结。
因为有夜里换人的缘故在,她寝阁附近,没有太多侍从,只有两个老眼昏花的仆妇。
陆明渊不是很敢进去,徘徊一阵,又坐去了菱花窗下。
正好听到里头的婢女在跟徐月说话,问她病好些没有。
徐月倒是很委屈,好像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我能有什么要紧的呢?祖母嘱咐我早日给夫君诞下子嗣,可夫君已经六晚没来了。”
“明明昨日就可以了,夫君却不想碰我,甚至把袖子都抽开了。”
“金雀,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陆明渊缩在窗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开始好奇,徐月究竟是长了怎样的心性,这样在乎旁人喜不喜欢?
那他呢,徐月想要他喜欢她,想要他每晚都来,对吗?
他蹲了一会儿,听得里头彻底安静了,灯烛也熄得一点儿光都没有,索性披着陆晏修的衣裳溜进去。
徐月却没有睡着,见他来了,眼眸都在发亮,像是淬了一池星河水。
“夫君!”
“你终于来了!”
她高兴得翻身下榻,抱住他的腰,见他压根没有闪躲的意思,更加感动。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不喜欢我了,这些天我想碰你,你都躲我远远的。”
她嗅着他衣上熟悉的兰麝香味,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你乐意叫我抱着,真好。”
“上次的事,我,我不道歉,是,是你错,这样对了吗?”
陆明渊心如擂鼓地贴紧她,将她温软的发拂到耳后,颤着声,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对。”
徐月缩在他的怀抱里,只觉整张脸都暖和起来,在初秋的长夜里,莫名心安。
“那,那我不会痛了,痛了,我,我会说。”
陆明渊很用力地点头,应承得简短:“嗯。”
徐月扯他上榻,双颊烧红:“那,那妾想要,要子嗣。”
“夫君,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