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朝寒》吾期唯予

13、与妻 吾妻九

　　吾妻九辞，见字如晤：
　　但恕长宁不别之罪，虽心难舍，幸此生不悔。
　　吾憾有三，一盼山河长宁，国岁安泰；二求声名远扬，留垂千古；三望吾之公主，喜乐安康，诸事皆宜。
　　东梧主将，担公主驸马之责，贪功冒进，死伤惨重，尸浮遍地，臭名昭著，最为世间黎民所不容，试问这样一位将领，如何能做？
　　声名远扬，恐此生难矣，以吾之死足以平民愤，解民怨。
　　长宁已死，难料史书如何记载，许与三公九流之辈同，谩骂之名不绝于耳，未扬名立万，亦殊途同归矣。
　　得吾一志负此生，余下两愿，乃长宁心之最切，愿公主听之任之，全长宁之意。
　　华衣扰扰深宫所，殷下苍苍几回闻？自少时初识，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神明存情，吾曾寄希望于诸神降临，救长宁于穷境。
　　岁至亲罹难，适逢母丧，圣心多疑，尝觉世间神明之清冷，长宁甚悲。
　　幼年烂熳之想，烟消云散，亦或吾之不诚，诸神未曾祝福于身，日渐近，唯于无神论矣。
　　世事无神。
　　余自以为无神论乃伦理纲常，世间法理。
　　皇恩浩荡，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举家流亡西北，独长宁一人入宫为质。
　　后得知华阳公主性情娇纵，崇男子尚学之道，拜师修习之礼，世家选孩童入宫伴读，又于适龄女子之外，又择一男。
　　皇亲贵胄,吾国公主娇纵未常不可，世人言语不过尔尔,莫留于心，思其义,生凡尘,驹过隙。
　　长宁愿公主莫为此烦忧。
　　会得先帝崩殂,新皇即位。指婚于你我二人天家赐婚,兄长亲证，意义非常。
　　长宁心之喜悦无人知，此后计日如年以盼秋期。
　　经此一遭，吾于沙场之上，多诸万分勇也。
　　陆家军上至诸将，下达士卒，无一不忠其君爱其民。
　　护苍生更护一人，皆因苍生之后便为一人。
　　是以数万万将士出生入死，舍命而战皆出于此。
　　长宁亦如是，曾言“承君一诺，护卿长宁,”护尔千秋万载,至此灯长明。
　　今日或可兑吾之诺，此日之后,道阻且长,烦请公主独走此途护东梧万世安宁。
　　自此,世上再无长宁。
　　思忖于今，旧望生母复生，今愿尔安，似乎与世俗神明相背，无神论者，生于虚无。
　　六月初五，卿询吾之所愿。答曰未有，其实不然，长宁所愿唯卿，所幸吾愿终成，复归于无，无鬼神之说，终不敌万物有情。
　　长宁于此祈求诸方神明，愿吾之公主此生无虞。
　　常诸几言，世人谈述，莫多在意，不必劳心，为吾昭反。
　　不过世事繁扰，多位贪生将领。
　　东梧公主当晓大义，明事理，于乱世之中护东梧之民，洪福天下，万世安康。
　　吾之棺椁或于三日之期送至，可将吾葬于东窗之下，种棵梧桐自由生长。
　　吾既应尔，无论如何，亦欲归矣。长宁已至，恐卿花酒，此生难遇。
　　长宁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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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他赔了自己的一辈子在你身上，你不觉得不安吗?你就真得心安理得的走了?”
　　“我……”
　　毕竟死的不关己，她肯定没什么感情。
　　顾九辞也没什么心思过多纠缠，背对着那人，微风扬起额间的碎发，身上的佩饰叮当作响:“也是，一厢情愿的也只有他，你走吧。我皇兄最后这点愿望，我就算再恨也得帮他实现。”
　　“我能怎么样?我中了毒若是不杀他，我会死!”温润的假面积久难消，瞬之间荡然无存。
　　她也只不过是想活罢。
　　“我管不了。那个傻子知道还帮你……他命都给你了也换不得你一丝垂怜?”顾九辞撂下话后立马走了。
　　不知是该夸她聪明呢，还是愚蠢。
　　仅凭个解药与故人反目成仇，此时兵戈不断，还得她的陆长宁出来收拾乱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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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梧西荣纷争，而她作为个东梧之人，夹处两国间，又当如何?
　　东梧帝死，国域动荡，而区区小毒，西荣又怎会是东梧之敌?
　　顾九辞早便注意到只手中的瓷瓶，但她并不给……
　　再三抉择下，她丢在地上:“这是他给你的，自此之后，东梧再无人庇护你。”
　　甚至可以说整个世间再无人庇护她了。
　　停云捡起药瓶很不是滋味，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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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云仿佛做了个梦，梦有个故人在对她笑。

　　“阿云。”顾安温柔道。
　　“殿下，时至今日，算阿云求你……阿云不想死。”
　　她用的是殿下而非陛下，在她心中或许是有他的吧？
　　一个疑心重的上位，却可以毫无顾忌的喝下她给的毒。
　　顾安又道:“你去吧，走远些，莫让他们找到你了。”
　　他笑着握着她的手说:“这次你终于下定决心了，我等你也已经很久了。”
　　原来真得有人可以在一瞬间崩溃。
　　她眼泪簌的掉跪坐在宫道之上，说不出缘由只是哭。
　　杀了他之后，她得到了解药活了过来，可好像没有再次前进的意义没有活下去的目标，现在的她想一了百了。
　　她活下去，本就为他，他不在了……
　　他让她，长命百岁，诸事皆宜。
　　“我错了，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求求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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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别瞎念叨了，喜喜。”说来说也不过那么几句，“什么鬼啊神啊都是假的。就想天下之中又有谁得上天垂怜?”
　　“就算有，天下的人那么多众生，你的愿望也不可能轻易实现。”
　　“有时候就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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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自己。
　　靠自己？
　　四月。
　　“信女九辞，愿以毕生运势，祝吾国将领平安顺遂……”妇人虔诚跪拜，甚至还能看见凸起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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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宁，你又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