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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Chap68 前世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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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鸾是在一阵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脑袋里面还留有微微的眩晕,而后脑残留的刺痛则提醒着自己和寿安在挣脱幻境的一瞬间被人偷袭的事实。
不妙啊...阿鸾试图动了动背后被绳带捆缚的双手,双脚也以同样的手法绑得相当牢固,并且嘴被堵住,身上的衣服被换了、头上的饰品同样被处理得很干净,可以看得出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绑架,不过他们能顺利把一位公主“偷渡”出行宫也足以说明这群人的不一般...
【阿鸾,这难道那伙人干的吗?】脑海中传来寿安的声音,语气透出一丝忐忑和茫然。
【不太像,杀你和绑你的目的是不一样的,但也不排除他们其中分裂成了两伙人...】阿鸾边回答,边扫视着四周堆满杂货的车厢。
有各种草药、日用品、小玩具,看起来像是贩卖商品的商队,也不知道从她昏迷开始过了多久,她被运到了哪里...然而即使知道她也无计可施,绳索上限制灵力的铭文让这具身体就跟普通羸弱的少女没什么两样,依现在的状况看只能等了。
阿鸾无奈地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耳朵里传来厢外零零散散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的口音掺杂了洛阳的官话、也有一些她识别不出来的土话,慢慢地听着她又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角落里燃起的油灯勾勒出一个坐着身影。
“醒了?”女人敏锐地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想喝水,吃东西吗?”
“哦,忘记你不能说话了。”她很干脆地就将阿鸾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这样好点没?”朦胧的烛火照亮了女人艳丽的五官,朱唇柳眉,一双潋滟的狐狸眼,不过眼睛略有些圆,上翘的眼尾显出几分天真和无辜,总之不太像穷凶极恶的绑架犯。
阿鸾点点头,垂下的视线轻轻掠过她隐藏在宽大衣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复又抬起眼,乖乖接受了女人的食水,虽然那干饼卡得嗓子直泛疼,阿鸾也没有吭声。
见阿鸾如此顺从,女人上下打量她:“看不出你胆子还挺大的,不怕我下毒啊?”
“你们要杀我早杀了,也不会留我那么久。”阿鸾莫名地回了她一眼。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女人笑眯眯地说。
阿鸾用牙齿磨碎吞进最后一小块饼,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些,方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想要绑我去干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女人将碗收起,接着用几片粗布叠成褥子把阿鸾安放好,“别的还是不要多问。”
阿鸾又侧面问了几个问题,她都没有正面回答,见从她嘴里撬不出什么信息,阿鸾沉吟了几秒倏然开口:“人类做这些事是求财或求权,但你们妖怪为什么要做这种惊天之举?你们不怕赵家追索而来?”
女人听到“妖怪”二字,面上不由泄露出一丝惊诧:“你怎么察觉的?”
“即便你有遮掩的东西。”阿鸾用眼神点了点女人腰间的荷包,“但这么近的距离,妖气还是收敛得不够干净...”
“真不愧是寿安公主。”女人的眼神终于变了,“我们确实不求财或权,我们求的就是你,所以只要听话,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
求的是本人?阿鸾还想再问,但女人手脚麻利又把麻布塞了回来,呜呜两声只得放弃,不过这种无礼对待让脑海中的寿安跳着脚骂了好久的宵小贼子,阿鸾简直无语。
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对我,阿鸾咬着牙暗暗想道,果然没有几天,寿安这具身体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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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娇小姐。”一个长得的尖嘴猴腮年轻人递过水盆,语气略有些嫌弃。
女人接过盆子,一面将帕子打湿敷在阿鸾额头上,一面很不客气地回怼道:“她本来就是公主,跟你这种皮糙肉厚的当然不一样,她不生病我还觉得奇怪呢。”
“冉娘,怎么样了?”一个欣长的身影推门进来。
听到声音,阿鸾勉强掀开眼皮向门口看去,只见进来的是一个男子,看年纪二十出头,虽着简单的麻衣却气度清明沉透,秀丽的眉目间萦绕着股朦胧陡峭的冷意,而脸上一双蔚蓝的眼瞳就好似长夜悬云的那轮明月。
怎么一个二个,除了那个姓候的都不像绑匪...
“时郎。”被叫做夭娘的女人唤了一声,她用手摸了摸阿鸾的额头,“倒是没有那么烫了,药也灌下去了,后面就等她慢慢恢复吧。”
看着面色萎靡、奄奄一息的阿鸾,男人不禁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后轻声道:“寿安公主,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只要你配合,我们便不会像对待囚犯一般限制你。”
阿鸾咳嗽几声,嘴角泛起一丝讥讽:“说得好听...把我都绑来了还说没有恶意,也罢,我现在本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想怎么做都随你们。”
“你!”老侯跳起,随即在夭娘的瞪视下又蔫了下去。
男人不在意地继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们达到目的后就会放你自由,在这之前如果你执意对抗,我们也只能用一些其他方法来保证你的安全。”
其他方法...呵,大概就是类似灌药或者施用法术昏睡之类的办法,但这明显不是阿鸾的意图,所以明面上,她的脸色从咬牙切齿,到愤怒,再到无奈、痛苦,几经变幻挣扎后,浅浅吐出一口气,红着眼圈、用一种相当不情愿的口吻说道:“我会配合你们,但你们也不能再像囚犯一般苛待我。”说着她晃了晃手上捆缚留下的紫青色痕迹,“还有不能做任何折辱冒犯之事,不然即使付出所有,我也要玉石俱焚!”
见“人质”终于答应,男人似乎也松了口气,说实话人类相对于妖来说是脆弱多了,万一路上有个好歹就真真是白费力气。
“当然,我们本意也不想如此。”男人点点头,随后温声向阿鸾介绍,“鄙人时遐,这是我的妹妹冉娘,还有老侯。”
阿鸾的视线在这几人身上环了一圈,紧接着闭了眼睛似乎不想多看后,面对她虚弱又抗拒,显然不想再和他们多说一个字的模样,他们也识趣地一个二个退了出去,只留下冉娘照顾她。
【你真的就这么妥协了?】寿安愤懑不平地问道。
【没有力量抗衡的时候,保全自己才是最该做的】阿鸾淡淡地回道,【现在灵力被封,四周都是妖,与其翻脸还不如看看他们冒那么大风险到底想做什么...你爹娘和舅舅说不定也会追过来】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寿安,她恨恨地丢下一句【到时我定要让阿耶杀了他们】
谁不想杀!阿鸾心里泛出一丝恼怒,这群胆大包天的妖竟敢伸手触碰自己的心魔,就冲着这一点她就想将他们千刀万剐...然而就如她所说,能力被封了七七八八,靠着这具柔弱貌美的躯体要平安走回洛京要费的功夫不是一点半点,况且把所有期待寄托到别人身上也不现实。
不过除了这些,最重要的理由阿鸾却没说出口——跟着他们走说不定会对寻找那只蜃有意料之外的收获...虽然没有任何凭据,从小的教导却让她无法忽视这点模糊的预感。
思绪不断,但身体上的热度和疲惫又一次让阿鸾体力耗尽,迷迷糊糊之际,她忍不住想念起了那个带有点点冰雪的怀抱...也不知道小白现在在哪里,他曾捧着自己的脸庞央求,让她再也不要丢下他,结果这一下又被迫分开...
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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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白刃划过,溅起一片鲜血。
少年翠绿的眼眸中闪过张扬的杀机,手起刀落,树林里不多时就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只野兽的尸体,而杵在面前的只剩下一只七尺高、类似黑色猿猴的怪物。只见他高大的身躯布满血痕,眼底是被逼到绝路的不甘和憎恶,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大吼一声后便决绝地向冬狮郎扑过去。
冬狮郎侧身避开,身影飞晃便是欺身逼近,一脚就把猿猴猛地踢了出去,往后撞断好几棵大树才“砰”的一声落地。
“我说!我都说还不行吗?”他趴在地上,吐出几颗尖齿和一大滩血沫,听见那个令人胆颤的脚步声慢慢接近,猿猴忙不迭开口,“我是用了点方法,但她们深闺寂寞,那些女娘和我都是你情我愿,我并没有强迫...唔!”
还未说完,冬狮郎就一把抓起猿猴头上的毛发将他拎了起来,冷冷道:“别说废话,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猿猴飞快点头,嘴里的话也一箩筐倒了出来:“我们马化因为特殊的天性进入人类的城池都不太容易,所以他们假扮商队给我提供了点帮助一起进入了洛京。我不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妖,但隐约听出口音应该是北方那边的,他们也对我很防范...大概是一只狐狸、猴子,还有一只我不知道是什么妖,很奇怪的是这一伙妖竟明晃晃地和人类混在一起,还都知根知底、相互帮助。”
“顺利入城后,我本来以为都和他们分道扬镳了,结果还被找上门来...”说到这,马化滴溜溜的眼珠不由瞥向冬狮郎面无表情的脸庞,待探究脸色无果后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我正好勾搭,不,接近了几个贵妇人,恰好其中有个会随同皇后一起去骊山赏牡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竟要求我帮忙进行宫,这杀头的事我本来不想答应,但没办法啊,他们拿我身份说事还威胁要杀了我,无奈之下去也只好妥协了...幸好和那位贵妇正值情浓,也没费什么工夫她便答应要带上我,随便也帮他们混到了队伍里面。但,我发誓,我真的就只把他们带到了行宫外围,再到里面是有结界!我进不去,也真的不知道他们那些妖是怎么进去的!!”
还没等他赌咒发誓完,冬狮郎就将他的头猛地一下磕到地上将他直接磕昏了过去,接着眼睛睐向旁边:“你看够了?”
话音刚落,无名便从一棵树背后走了出来,细眉一挑,语气了然地问道:“接下来就要去北边?”
“你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冬狮郎将长刀收入鞘中,漫不经心地瞧着地上那堆地上摊着的妖,“按照皇后殿下的命令,你处理贩卖伪蜃珠地下组织,我追查这边,而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了北边。劫匪里面有人有妖,而且偏偏围绕的是都是那些珠子,掳走阿鸾的八九不离十便是老树皮口中的和神国,至少是与他们相关的组织。”
“看起来你想不等皇后殿下的指示就动身?”
冬狮郎沉声说道:“她身有负累和考虑,还是我先去为好。”
他话中的深意并不是没有道理,公主被掳牵连到公主的名节是小,关系到皇室尊严是大,况且听闻皇帝至今似乎都还“病”未愈起身,皇后虽以雷霆手段将宫里上下都“清洗”了一遍,然而对于公主这件事显然不能由得她赤裸裸放到明面上来找...麻仓朔和寿安公主相处时间不过一月之久,竟对她有那么大的执念吗?
想到这,无名不由得看向眼前身姿挺立如松的少年,那双翠绿的眼眸不知何时已多了些他无法揣摩的疏离和淡漠,随后他笑了起来:“阿朔,皇后殿下说关于公主的任何事你我之间都要彼此配合,一起行动,恐怕你独自去北方不太妥。”
闻言,冬狮郎皱了下眉:“我一个人行动更方便,你还要看顾暗坊,到时候说不定还需要你在这边提供支援。”
“但皇后殿下之令,不得不从啊。”无名叹了一声,想到那位失女后平静下压抑着极致怒火,甚至带有一丝疯癫的女人,脸上不禁透出了些真切的无奈,“如果真要放你一人去,皇后殿下那边无论如何都交不了差,这次的事已经搞砸了,再来一件我都不知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所以,阿朔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带我一起,也好将功赎罪。”
话既然说到这份上,冬狮郎似乎也没有更好的理由去拒绝,他沉默了几秒后将手里的马化丢向无名身前:“今晚就出发,在这之前从他嘴里问出那支商队来的路线。”
“啧,行。”无名用脚踹了踹地上半死不活的猿猴,抬起眼时冬狮郎的身影已没入了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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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坐在车头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阿鸾才垂下视线。
“吃完这一剂应当就差不多了。”冉娘放下喂药的碗盅,又看了看阿鸾的脸色,倏然笑道,“对他这么感兴趣?”
阿鸾慢吞吞地咽下口中苦涩的药水,哑声道:“他是什么妖?我怎么看不出来。”
冉娘眼睛转了转,笑嘻嘻地回道:“他是我哥哥,当然是一只大狐狸咯。”
对此,阿鸾递给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表明了不信。
“哎呀,现在小孩子可真不好骗。”冉娘摇摇头,随后一本正经道:“不过我可不敢轻易告诉你,他可是我们那里的‘二把手’,要是在背后乱说他会被狠狠收拾!”
这错漏百出的理由叫阿鸾很是无语,这段时日,她也看出了冉娘很不好对付。与其说那个时遐是“二把手”,还不如安在冉娘头上。这一路上都是她在做主,而那个男人对什么都淡淡的,即便是对阿鸾这样重要的人质也只是扔给冉娘便再也不管了,平日也总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空荡荡的眼眸里既无喜,也无悲。
“那个幻境是他的手笔吗?”阿鸾换了个问法。
“你怎么不猜是我做的,毕竟狐族也是制造幻境的一把好手。”冉娘反问道。
“狐族的手法不一样。”阿鸾似是想到什么,认真地说道,“狐族信仰自然,他们的幻境往往依托于虚镜,灵狐幻术谓之镜花水月。但我遇上的却是脱胎于心灵,是将真实揉捏而成的幻境。”
“你对我们狐狸还挺了解的嘛,真不愧是有赵家血脉的公主。”冉娘赞了一句。
阿鸾倒也没有否认,对于冉娘的回答她心里已落实了的某些猜测。
“放心好了,我们一般不涉入他人的幻境,不管他们在幻境或哭或笑,杀人还是放火,我们一概不知。”
冉娘瞧着那双清亮乌黑的凤眼,本来如白海棠一般的面颊因长久的奔波和生病变得蔫巴巴,这可怜的模样让她的心肠不由得软了些:“只要你乖乖的,我们不会再在你身上施展那样的手段。”
你可以试试看!阿鸾很想回怼她一句,不过这种无用之争纯粹浪费体力,她不想再理冉娘,转头撩起车帘向外看去。
商队应该接近北方地域了,骡子踏在青石板的官道上发出碎碎的响声,道旁则是一片接一片的麦田和树林。
“今年这收成怕是不好了。”车上的马夫嘀咕了一句。
确实,虽然阿鸾不懂农事,但田里那些麦穗看起来是瘦了些,穗头垂头丧气,好像一只只干瘪的脑袋快要掉了下来,旁边蹲着的一两个麦农也是衣衫褴褛、满脸皱纹,脸色黄得就像旁边的麦秸。
这一路有很多老人孩子游荡,但就是没有几个青壮年,只有接近城镇才出现一些黝黑疲惫的男人,大多是脚夫、赶车的把式。
“前面有个食铺,我们先去那里歇歇脚吧。”冉娘提议。
食铺简陋狭窄,商队除了冉娘三只妖,还有四个汉子,闹哄哄地一下来就将铺子包了个半圆,那些打着赤脚、裸着胳膊的食客只看了几眼,随后眼神又回到桌前的食物上。
“老板来点喝的吃的。”
经营铺子的是一个老妪和跛汉,老妪颤颤巍巍地端了些粥水、粟饭出来。阿鸾一屁股坐下,给什么吃什么,那上顿没下顿、使劲扒饭的模样让冉娘啧啧称奇。
正吃着,旁边桌歇脚的传来三言两语的交谈。“听说范阳那边又在修城垒了,天天催着运粮。沿途征了三千民夫,跑了两成,抓回去鞭死了十几个。”
“又要打了?”
“谁知道呢,反正抓了又跑,跑了又抓,打了什么仗,我们这些人知道什么...过一天算一天吧。”
声音越压越低,说这些话的人脸上是司空见惯的麻木,像是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来吃点饼。”冉娘递给阿鸾两张胡饼,进入北方地域不知道为何很难买到饼,这都是商队先行保存攒下的,但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霉味。
阿鸾接下饼却没有吃,反而揣进了衣服口袋,虽然肚子还没饱,口中干涩的味道和疼痛牙床却让她再也吞不下去,甚至还有点反胃,幸好吃这东西的是她,如果是身体里的另外一个怕是要边吃边吐了。
“我想去周围走走。”阿鸾轻声道。
冉娘没有阻止,只嚼着饼叮嘱道:“娘子可别走远了。”
她点点头,便抬脚朝外走去。
当时下马车时她就注意到有人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进入食铺。循着那个方向,阿鸾看到了正坐在不远处田坎上的时遐,他周围正围着几个瘦巴巴、衣不蔽体的小孩,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看向指尖翻飞的男人。半晌后,蚂蚱、小鸟、小花就一个个被他用青草叶子编了出来。
“哇~”小孩们开心地从时暇手里拿过,起哄着想要更多,他倒也好脾气,一个接一个编了起来,那双湛蓝的双瞳似乎也没有那么空了。
阿鸾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后便转身离开,不多时却截住了一个小孩,用一小块面饼换了他手中的蚂蚱。
她颠了颠手里栩栩如生的小东西,忽然凑近,一股熟悉的幽香扑向了她的鼻尖。
果然,阿鸾的眸光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