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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京 离京的计划 ...

  •   离京的计划如约而至,雪霁后的大晴天,阳光格外洗练,刺刺地晒在身上。
      这个平安夜以前,周禾以为自己对北京的感情都要在无限的怅惘失落中度过了。
      她曾经奋斗过,追求过,憧憬过,结果却都不那么明朗。
      兜兜转转考来北京上大学,几年间,心却苍老了很多。
      北京的晨暮间都是她考研失败,工作不对口,逢年过节无家可回,无所适从的寂寥感。
      甚至终于要离开北京了,一个丁筱春,游移冷漠的丁筱春都让她牵肠挂肚。
      而这个平安夜过后,似乎有人在晨起的阳光里为她洒下别样的温暖。
      丁筱春已经去忙了,前不久盘下了侯传森小舅子的一个中考集训机构,冬季学期的培训非常紧。
      周禾怔怔地伸手摸着窗外的阳光,拿起手机给自己的大学老师汪霖发了微信。本来已经计划好了今天去学校看她,临行前确认一下老师上课的教室和详细的见面时间。
      十点半,来得及。
      周禾先去最近的花店给汪老师选了几支鲜花,亲手扎好,百合、康乃馨、波斯菊,衬了几支尤加利叶,淡淡的馨香,她很满意。
      赶到主教学楼阶梯三教室时,正好是课间,还有一小节课。远远看见汪老师边接电话边走进了开水间。
      大课,两个班的学生也没有做满一个阶梯教室,周禾从后门偷偷溜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
      汪霖老师主讲现当代文学,人十分干练,装扮也十分素净,白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无论是民国时期的知识分子,还是七八十年代的青年学者,她站在那里神采飞扬地讲着,脑海中历史上叫得出名字的女性知识分子突然就具象化了。
      第二节小课是作业品评课,汪老师挨个叫学生上去简短交流,支出一些问题。
      快下课的时候,汪霖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说,“这次作业大家普遍写的都不错。散文是最能表达自我的东西,我看到了大家鲜活的生活经历,无论文章中的哪些事情、哪些风物,大家都用青春交了一份非常优秀的答卷,那就是热爱。”
      学生满意地左顾右盼,只等几分钟过后的下课铃声。
      “对了”,汪霖补充到,“这个命题其实每年我都会学生布置,你们的师兄师姐都是这样过来的。学习委员,我发给你一个链接,是你们一位往届学姐写的文章,麻烦你转发给大家看一看,互相学习。”
      第一排的一位长发女生点点头。班里很快哗然。
      周禾是这个时候站起来的。
      大屏幕上汪霖的微信还没有退,她清楚地看到,汪霖操作电脑在自己微信的收藏夹里翻出了那篇署名周禾的文章——《无限春风》。她点击发给了一个备注2班学习委员的联系人。
      像被什么击中,鼻子很酸,眼睛越来越朦胧。
      铃声想起,学生作鸟兽散。
      汪霖抬头,看见了颇显狼狈的她。
      “哎呀,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不知道。”汪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杏眼里惊喜交加。
      “上个课间,老师。没想到您……”
      “我应该早早发现你,正好让师弟师妹们看看你本尊。”
      周禾低下头,羞怯地笑了,这才想起,花束被自己落在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
      学校的一切都没变,只是以前的空地上多植了几棵玉兰。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玉兰树下的长椅上坐着。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欣慰的近况可以聊呢。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却还没有开始。
      倒是汪霖先开了口,“你看上去好多了。”
      周禾突然又鼻子酸了,她知道汪霖是在和哪一个自己做比较。
      那是20岁的周禾。
      “老师,您当初帮了我,却从来不问原因。我永远感恩您。”
      “没什么的,谁都有过不去的坎儿,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说,老师就不问,谁愿意把伤疤揭开给人看呢。”
      “今天天气好,老师,我来讲给您听吧。”

      母亲像一个梦魇,两年前被28岁的丁筱春驱走后,又黑云压城一样来了。
      弟弟在她手里,钱和人,她都没有,她没有一点胜算。
      母亲许鸣芳是在她8岁时离开的,那时进城打工几年不回家的女人太多,村里人一语盖之,都说“跑了”。
      她跟的下一个男人是倒腾二手货发家的,叫段凯,已经四十多了。
      在许鸣芳和周禾父亲办了离婚手续后,很快他们就结婚了。
      一年后,段凯的生意做大,开了个二手货交易市场。
      周禾清楚地记的那个下午,许鸣芳坐在男人的摩托车后座,抢走了在门前玩耍的弟弟周柏。
      那时周柏3岁,奶奶用羊奶养大的孩子,刚刚学会撅着屁股爬台阶。
      老人跟在摩托车后面哭喊,回应她的只有一缕烟尘。
      正在南方打工的父亲听到此事,跑去段凯的厂里要孩子,被他手下的混混打了一顿,还威胁再敢闹事就会打击报复。
      那时许鸣芳坐在楼上的小板房里给段凯的大儿子洗衣服,周柏饿了哭闹,被段凯大儿子泼了一脸热粥。
      父亲懦弱,也因为周家的“根儿”丢了,没脸再回家。
      段凯的大儿子段星元是个三角眼窄额头的刽子手模样。
      小时候他多次问段凯,“妈妈在哪?”,段凯都会不耐烦地踹他一脚说“哪个小婊子生的你扔在老子家门前了,你还好意思问”。
      长大后他渐渐明白了,红尘往事,父亲不愿意回忆。
      18岁那年,段凯把许鸣芳带回家,冲段星元喊“叫妈”。
      段星元正光着膀子从淋浴间出来,拿一块白毛巾擦头发,“我妈是小婊子,她是吗?”
      他轻佻着眉角,懒洋洋地上下扫视着这个大她十岁的微胖女人。
      段星元书念的不好,脑子却很灵活,高中一毕业回来就开着段凯的旧三轮车满城送货。
      后来送一批家具城倒卖的重货时,因为中间差价问题得罪了买主,买主联系几个地头蛇来砸厂。段星元一气之下动了刀子。
      当时7岁的周柏吓得从那以后结结巴巴再没有个完整话了。
      段凯替儿子顶罪,主动自首进去了。
      临走前交代,厂子留给段星元,倒卖了换个地方生活,卡里的存款留给许鸣芳和孩子。
      许鸣芳满心欢喜去银行查账,结果账户上就3位数,走出ATM机小隔间,她两腿一软就没有知觉了。
      小小的周柏结结巴巴去柜台找来人把他妈送去了医院。
      周柏拨通了姐姐的电话,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呜呜咽咽地只能说清两个字“医院”。
      主治医生拿起电话说颅内出血,人在昏迷,要做手术。
      周禾蒙了,上课铃很快响了。她的助学贷款里还有2千可以用,勤工俭学攒下来的有5千……可是做手术得10万,母亲没有医保。她没有大额消费记录,各种银行卡查遍了也只能贷出8万……呵。这就是你选的男人吗,母亲,你在他的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连医保都没有……
      “老师。您可以帮帮我吗……这是我的学生证,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我的各种证书,我抵押在您这……您能借我点钱吗,在期末考之前我一定还给您。”

      人到底在活什么呢,24个小时前与刚刚确定关系的那样独特的一个男人渡过了那样一个暧昧却自持的夜晚。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往颅内流动,滚烫的身体叫嚣着,纠缠着。
      她在活着。
      如今,走在松柏阴翳的深冬,北京的一所小学校的院子里。20岁左右年轻的生命被单车载着从身侧飞过,她也曾像那些生命一样简单地活着。
      一时竟不知自己在为哪一个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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