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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泪光闪闪 团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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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的日子到了。
大巴从公司门口出发的时候,阳光很好。仲间经理兴奋地给大家分发零食,神崎缩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技术杂志,但眼睛一直偷偷往柳那边瞄。乾博士和柳坐在一起,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木手坐在最前排,靠着窗,闭着眼睛。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闭上眼睛,像是在节省体力。
车开动后,前排的几个人开始聊最近的新闻。
“你们看昨天的热搜了吗?迹部会长走访商业街那个视频,播放量快三千万了。”
“看了看了!他还帮那个卖栗子的老爷爷推车呢,一点架子都没有。”
“人家本来就是贵族,但一点不傲慢,还说要帮整条商业街做振兴计划。”
“咱们社长和他真的好配哦,青梅竹马,又是商业伙伴,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王子和灰姑娘。”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看着手机,余光扫过木手。木手依然闭着眼睛,睫毛没有动,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我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鸟社长怎么不说话呀?”仲间从前排探过头来,笑嘻嘻的,“是不是被我们说中了心事?”
“仲间。”木手睁开眼,声音很淡,“到了旅店还要开会,节省点精力。”
木手重新闭上眼睛。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我一眼。
箱根很快就到了。
旅店是传统的日式建筑,木制回廊,纸拉门,庭园里有假山和锦鲤池。员工们各自回房间放行李,我和木手最后下车,站在门口等着分发房卡。
“白鸟小姐、木手先生,你们的房间在那边。”前台的小姑娘指了指最里面那条回廊,“两间相邻的,都带私人温泉池。”
木手点了点头,接过房卡,递给我一张。
“白鸟社长,下午三点技术交流会,五点自由活动,七点晚宴。行程表发你手机了。”
“木手,今天不是工作日。”我把房卡塞进口袋,“不用叫我‘社长’。”
“哦。”他随意地应了一声,转过身,往房间的方向走。
技术交流会上,柳和乾博士的发言引起了热烈讨论。神崎难得地主动站起来提问,问完之后脸涨得通红,缩回座位再也不敢抬头。乾博士讲到激动处会用手比划,和会议室里那个冷脸的学者判若两人。
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庭园散步,有的去棋牌室打牌,有的回房间休息。
我没有和大部队一起,而是绕到旅店后面的小径,沿着溪流走了很远。
在一座小小的石桥边,我遇到了柳。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低头读着,封面的题签依稀可见《草枕》二字。
“啊,是夏目漱石的《草枕》呢。”我在桥栏边停下,侧头望去。
“嗯,一本很适合在溪边读的书。” 柳朝我微微点头。
“我记得你以前向我推荐过,嗯……”我摸着下巴作回忆状,“好像讲的是一个画家为了逃离俗世,走进深山,试图寻找‘非人情’的世界?那时候我觉得这本小说有点儿无聊。”
“是么?“他的目光落在溪水上,“我倒是觉得,里面有段话,很适合此刻。”
“因为我们现在也像主人公一样进山住进了温泉旅馆么?”我笑道。
“倒是应景。”他眯着眼睛,翻开书页,淡淡地念道:“发挥才智,则锋芒毕露;凭借感情,则流于世俗;坚持己见,则多方掣肘。总之,人世难居。”
念完之后,侧过头看着我。
“白鸟桑,你从非洲回来之后,好像一直在被人世的难处裹挟。”
“我?”我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愈是难居,愈想迁移到安然的地方。当觉悟到无论搬到何处,同样难居时,便产生了诗,诞生了画。” 他又念了一句。
他合上书,目光落回水面。
“人世本就难居,你无须为所有人的期待负责。”
溪水从我们脚下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低下头,陷入沉思。
柳转身沿着溪流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神崎刚才问我,情感识别模块如果能识别‘欲言又止’的状态,该怎么编码。我说,你只需要去问白鸟社长,问她在想什么。”
我站在桥上,望着柳的背影消失在枫树后面。
我继续沿着溪流往上走,走累了,在一块靠水的石头上坐下。已是深秋,枫叶零零星星的红点缀在一片深绿里,像被人随手洒下的胭脂。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木手从枫树后走了出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好巧。”
“嗯。”
他应了一声。默默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是他特意留出来的缝隙。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溪水上,侧脸的线条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得很清晰。
“木手,你瘦了许多。”
不知听了多久流水声,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也是。”木手挪近了一些,凑过来盯着我的脸,“仔细看,还晒黑了,快要和我一样了。”
“哪有这么夸张!好吧……非洲的紫外线确实不容小觑……”
“开玩笑的,我这可是冲绳限定色。白鸟小姐,你以为去了几天非洲就能晒出同款?可别小瞧了冲绳的太阳。”
他笑了,露出像是在逗弄向日葵时那样的表情。
“真是的……谁要和你同款了。”
“白鸟。”他收起了笑容,声音轻的快要被溪水声盖住,“非洲好玩吗?”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照片,还问我?”
“照片不一样。”
“我还在电话里和你讲了呢。”
“不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他没有回答。
溪水从我们脚边流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石头间打着漩。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交叠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比我记忆中更分明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开手。
晚宴在一间宽敞的和室里举行。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房间都是食物的香气。
仲间经理带头敬酒,几轮下来,气氛就热了起来;神崎被灌了两杯清酒,脸上泛着酡红,开始对着柳傻笑;乾博士正和旁边几个年轻员工聊着最近的悬疑剧。
木手坐在我对面,隔着寿喜锅升腾的白雾。他今天没有喝太多,杯里的酒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我身上,停一下,然后又移开。
“白鸟社长!”仲间举起酒杯,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这次非洲之行,您可是彻底成了大明星了!新闻上都说您是‘善良的灰姑娘’呢!”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员工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迹部会长还去商业街做扶持,网上都说你们是神仙眷侣!”
“社长藏得也太深了,冰帝时期就认识了吧?”
“那张非洲的照片拍得真好,我在网上存了好几张呢……”
我端着酒杯,挂着无奈的笑。余光扫过木手,他正面无表情地夹菜,动作很慢,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瞬。
“不过话说回来,”仲间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社长,你们什么时候正式官宣啊?我们也好提前准备祝贺……”
“仲间,你喝多了。”我笑着把她的酒杯拿开,“菜凉了,快吃吧。”
“社长害羞了!”旁边有人起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木手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筷子在碟子里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夹起来,又放下了。
清酒又开了两瓶,气氛彻底嗨了起来。
神崎已经开始抱着柳的胳膊说胡话了,乾博士被几个女生拉着自拍,连平时话不多的技术主管都在角落里哼起了歌。
“木手副社长!”仲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您是冲绳人吧?听说冲绳人都能歌善舞,您也来唱一首嘛!”
“来一个!来一个!”周围的人跟着起哄。
木手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了仲间一眼。镜片闪过一道寒光。仲间的酒意被那目光削去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坐了回去。
起哄声小了下去,只剩几个不怕死的在低声嘀咕。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预料之内的结果,那个在办公室里能把人说到抬不起头的木手副社长,怎么可能在员工面前表演才艺?
“那个……”神崎从柳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说,“木手前辈的办公室里好像挂着一把冲绳三线……”
和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木手身上。
“诶?木手副社长会弹三线?”仲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那不是冲绳的传统乐器吗?”
“来一个吧木手副社长!”不知道哪个新来的实习生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木手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我等着他用一句“无聊”终结这场闹剧。
然而他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和室角落,这里没有冲绳三线,只有墙上一把装饰用的三味线。那只三味线是旅店老板收藏的,琴身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木手坐回位置,把三味线架在膝上,左手按住琴颈,右手拿起拨子。他没有看任何人,拨子落下,琴弦震动。
然后他开口唱了,是那首经典的冲绳民谣《泪光闪闪》。
古いアルバムめくり,
翻着发黄的旧相册,
ありがとうってつぶやいた,
嘴里轻轻呢喃着谢谢,
いつもいつも胸の中,
总是在我心中,
励ましてくれる人よ……
鼓励我的人儿啊……
他的歌声温柔又抒情,像是把什么坚硬的东西剥开了,露出里面柔软的内核,又或许他只是在行使冲绳人的天赋吧。
夕暮れに見上げる空,
黄昏时仰望天空,
心いっぱいあなた探す,
在心中满是寻找你的踪迹,
悲しみにも喜びにも,
不论是悲伤还是喜悦,
おもうあの笑顔,
心里总是会浮现你的笑容,
晴れ渡る日も雨の日も,
不论晴天还是雨天……
他手里的拨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隔着寿喜锅的白雾,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若有若无地与我对视。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杯已经空了,但我还是举着。
有人在偷笑,我不敢看是谁,只知道自己的脸快要烧着了。
想い出遠くあせても,
即使回忆已褪色,
さみしくて 恋しくて,
寂寞中的恋爱中的你,
君への想い涙そうそう,
对你的思念总让我泪光闪闪。
会いたくて 会いたくて,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君への想い涙そうそう……
对你的思念总让我泪光闪闪……
他唱到最后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谁耳语。
最后一个音落下,三味线的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
和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好听了!”“木手副社长深藏不露啊!”“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木手副社长唱得也太深情了,莫非有喜欢的人了……”“别瞎说怎么可能!那可是木手副社长……”
我放下空茶杯,终于抬起头,隔着人群和满桌的杯盘狼藉与木手四目相对。
我大概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晚宴散场后,员工们三三两两往棋牌室和温泉走。木手靠在回廊的廊柱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的茶,月光把木地板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到庭园的碎石路上。
柳从转角走出来,两人在纸拉门透出的暖光里不期而遇。
“木手君。”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柳君。”木手语气很淡,没有要继续寒暄的意思。
柳看了一眼木手手中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回廊外被夜风吹皱的锦鲤池。
“刚才那首《泪光闪闪》,唱得很好。”柳说,“三味线的节奏很稳。”
木手推了推眼镜:“哦?没想到柳君你还懂这个。”
“祖母爱听冲绳民谣,小时候听过不少。”柳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我更惊讶的是,你居然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唱。”
“一时兴起罢了,谈不上什么愿不愿意。”
“是吗?”柳微微侧头,“据我了解,你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呵,柳君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柳抬步从木手身侧经过,“只是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诗:念彼共人,涕零如雨。”
柳已经走过了两步,头也不回,“你今晚的歌声里,就有那种东西。很动人,但也……很危险。”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
木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灯影在水面晃动,碎成了几片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