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完成时》行知铭

6、第 6 章 暮色透过窄

　　暮色透过窄小的气窗斜斜切进房间，将两张并排的床铺割裂成明暗交错的棋盘。刘诗筱屈膝坐在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她下颌线愈发凌厉。通讯录页面停留在“父亲”两个字上，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足足三分钟。
　　“开心吗？”黄仙蕙突然从背后扑过来，带着柑橘洗发水的清香撞碎了凝滞的空气。她赤脚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发梢还沾着浴室的水汽，“我买了关东煮哦！”
　　刘诗筱迅速锁屏，转头时已换上温和笑意：“说过多少次，擦干头发再出来。”她抽出枕巾裹住女孩滴水的发尾，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黄仙蕙顺势歪进她怀里，举着竹签上的鱼丸晃出残影：“快尝尝，这可是最后一份玉子烧！”
　　“当心酱汁......”话音未落，橙黄酱料已蹭上黄仙蕙的卡通睡裙。
　　窗外的霓虹灯牌突然亮起，将黄仙蕙笼在暖红的光晕里。她正踮脚去够衣柜顶层的糖果罐，睡裙下摆随着动作翻起一截，露出腰际若隐若现的淤青。刘诗筱别开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金属棱角在掌心烙下深红印痕。
　　“老刘你看！”黄仙蕙突然转身，怀里的玻璃罐折射出七彩光斑，“青苹果味儿的，要不要？”她蹦跳着凑近，发梢的水珠坠在刘诗筱手背，凉得人一颤。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通话键，她的手还是攥了攥拳头，就这样攥着又打开，黄仙蕙看到了她不知不觉抿上的嘴唇，看着她一直注视着屏幕但是迟迟不肯落下的手，看着她犹豫着的神情，便轻声问道：“有什么事情吗，老刘。”刘诗筱抬起头看着她充满着关切的眼神，微微抬了抬头，说：“啊，没事，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着还把耳边的碎发轻轻地梳到了耳后。
　　刘诗筱触电般起身，罐子里的糖果叮咚作响。“我出去透口气。”她抓起外套走向阳台，身后传来黄仙蕙含混的嘟囔：“记得帮我留门呀......”
　　最新一条显示着“23秒”，是刚刚父亲打来的未接来电。她摸出薄荷糖含在齿间，冰凉触感顺着喉管滑入胸腔，终于按下回拨键。刘诗筱像说什么，但是嗓子中却依旧像是被什么哽住了般，迟迟没有回应。
　　“嘟——”
　　“嘟——”
　　每声等待音都像钝刀刮过神经。远处商业街的喧嚣潮水般退去，只剩心跳声在耳膜鼓噪。当那道沙哑的“喂”传来时，刘诗筱险些咬碎糖片。
　　“喂，闺女，听得到吗？”
　　“爸……”刘诗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和父亲解释自己找到的工作。
　　“爸，我找着工作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过冰水，每个字都在打颤，最后三个字轻得散在风里，却惊起一群栖在电线上的麻雀，“您放心，是正经工作。”刘诗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楼下的便利店正在播放女团新歌，电子音浪撞碎在玻璃幕墙上。她望着对面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那些套裙精致的剪影正端着咖啡来回踱步。“是正经工作”这话说出口时，舌尖还残留着薄荷的苦涩。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簌簌声，父亲应该又在看书。刘诗筱数着他呼吸的间隔，十七次绵长的吐息后，终于听见叹息般的回应：“好，好。”
　　“记住，别走捷径。”父亲突然提高声调，惊飞了她记忆里的白鹭，“咱们老刘家的姑娘，站着挣钱，跪着花钱的事不能碰！
　　”挂断电话时，锁屏显示19:31。刘诗筱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靠在椅子上放声痛哭，黄仙蕙见到了这个情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忙着找了些纸轻轻放到了刘诗筱的手边，自己则是默默的蹲在了刘诗筱的身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打着她的背，希望能够安慰到她。刘诗筱看着对面的大楼的灯光渐渐熄灭，直到整栋楼陷入黑暗。转身时看见黄仙蕙抱着毛毯蹲在门边，像只守夜的橘猫。
　　好像过了很久，刘诗筱终于转过了头，看着黄仙蕙的眼睛，看着她那关切的眼神，心中涌现出了一丝的暖意。
　　黄仙蕙看着刘诗筱的眼睛，轻柔地问她：“怎么了，和家人吵架了？”突然她又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能和我说就算了。”
　　刘诗筱这时慢慢擦干了眼泪，接话说：“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我觉得我有些愧对父母，虚度了光阴。”说到这里，刘诗筱转过了头，看着旅社里洁白的墙壁，被昏黄的灯光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颜色，身不由己的穿上了灯光为它准备的衣装。
　　“有的时候其实挺后悔的，后悔自己没有再努力一点，但是有的时候也在庆幸自己没有努力，好好的享受了几年的生活。”说着，刘诗筱清哼了一声，“想这些有啥用，还不如自己走好现在的路，好好地规划一下未来，想想以后做什么。”
　　“我煮了姜茶。”少女举起保温杯，尝试着转移话题，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加了双倍红糖哦。”她说话时总爱拖着绵软的尾音，像在撒娇。
　　刘诗筱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眼眶发酸。泪水就在这时又猝不及防地砸在刘诗筱的身上。黄仙蕙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卡通睡裤擦过地板发出窸窣声响。“对不起...”刘诗筱刚要开口，嘴里突然被塞进颗硬糖。青苹果的酸涩在齿间炸开，冲淡了喉间的血腥味。
　　黄仙蕙好像想起了什么，起身找到自己的包，在自己的包里面翻找着什么，而刘诗筱正在怔怔的望着墙壁出神，这是黄仙蕙递给了刘诗筱一颗刚找到的糖：“妈妈和我说，不开心的时候记得吃糖，这样心情会好一点。”刘诗筱转过头，看着黄仙蕙双手捧着几颗水果糖，怔了怔，随后一只手捂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另一只手则是伸手去拿糖。拆开糖纸，看到的糖是青苹果味道的。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到嘴里，丝丝甜味交杂着果香在嘴里爆开。她歪头时发卡上的水钻忽闪，映着窗外零星的霓虹，竟像落进凡间的星子。
　　刘诗筱呛出带着泪意的笑。黄仙蕙趁机把糖罐塞进她怀里：“看！都是给你的。”玻璃罐叮咚作响，各色糖纸在月光下流转微光，“等我们出道了，要买能铺满整张床的糖果！”
　　“我好像，好久没有吃过糖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是小孩子才吃的。”
　　“那现在呢？”
　　“我是那个小孩子。”
　　说完，两个人相视着笑了。
　　黄仙蕙突然轻哼起不知名的儿歌。她的声音清甜如初夏的梅子酒，混着夜风萦绕在逼仄的房间里。
　　“老刘。”歌声戛然而止，黄仙蕙的指尖轻轻点在她手背，“我们会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对吧？”问这话时，她眼底跳动着刘诗筱从未见过的火光。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的报站声，电子女声惊醒了栖在广告牌上的鸽子。刘诗筱将纱布打了个漂亮的结，抬头时望进少女灼灼的瞳孔：“会的。”她说得轻而笃定，如同许下誓言。
　　“走吧，吃晚饭去。”看着天色渐晚，黄仙蕙摸着有点饿的肚子，向着刘诗筱发出了邀请，“关东煮都要凉了。”
　　刘诗筱望着她凌乱舞动的发梢，忽然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对方。黄仙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却仍梗着脖子嚷嚷：“发型会乱啦！
　　”月光悄然偏移，将两人的影子融成模糊的一团。刘诗筱摸出手机，对着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按下编辑键。在备注栏缓缓输入“家”字时，黄仙蕙正趴在她肩头哼着走调的小星星。
　　少女突然伸手去捉那片飘摇的绒毛，腕间银链撞出细碎的清响。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时，夜风灌满宽大的睡衣，布料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蝴蝶骨的轮廓，像极了即将破茧的蝉翼。“快看！”她指着东南方某处惊呼，发梢沾着的夜露坠在窗台的多肉植物间，“启明星亮起来了！
　　”刘诗筱循声望去，城市光污染织就的灰紫色天幕上，确有一点倔强的银芒正在穿透云层。她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裂纹，冰凉的金属表面不知何时已被体温焐热。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叮咚声隐约传来，混着黄仙蕙即兴改编的走调童谣，在春夜里酿成某种令人眼眶发热的温柔。
　　月光如银绸般自云隙间流淌而下，在斑驳的窗棂上织就细密的网。对面写字楼最后几盏加班的灯也熄灭了，整条街巷陷入温柔的靛蓝色之中，唯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仍在固执地闪烁，将薄荷绿的光晕投映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春夜的风裹挟着新芽的涩香穿过半开的窗，掀起米色窗帘的一角，那布料便如蹁跹的蝶翼，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方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