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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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南方的梅雨季，街道两边湿漉好几天，即使这样空气中仍粘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汽车和自行车高低闷脆地响在巷子里一个早上，包子面条出炉时的热气袅袅，氤氲得像温暖的雾。
陈叙背着书包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去。
早晨醒来时像被人打了一拳的后遗症十分强劲，连带着看什么都有种眼冒金星的错觉。
才七点出头点，教室里就差不多坐满了人，稀稀拉拉的说话调笑声充满了整个教室。
上第一节课之前的那会最热闹，何况离打预备铃还有段时间，门口的走廊前后都站着人，沉沉的晨光轻巧地照进来，每个人的身影都闪烁出生机。
李林赋本来还坐在座位上哼哧哼哧地哼着调抄物理作业，余光瞥见陈叙一沾到凳子就倒头一趴，被她动静吓得笔一歪。
“我去，吓我一跳。”
陈叙闭着眼动也不动。
李林赋看她这反常样，干脆也不写了，神奇地戳戳陈叙还背在身后的书包：
“陈叙，你昨天真看高数去了啊？跟没睡过觉似的，书包不脱，平时要开的窗户也不管，不知道的以为老杨带你进传销了呢。”
陈叙头窝在臂弯里，还是一动不动。
恰巧蒋宿从办公室回来，一个一个地开始收作业，很快到了陈叙这排。见她雷打不动的定在那里，默了默，抬眼去看李林赋。
"哟，蒋宿，我还以为你今天难得晚来点，敢情去找老杨了。"
李林赋一边翻箱倒柜地翻数学作业，一边夸张地叹气：“你说你们搞竞赛，整天被压榨课余活动世界也就算了，怎么还到了到茶不思饭不想夜不睡的地步啊？我看陈叙已经撑不住over了，你估计也快了。”
蒋宿微微弓着身收过作业，笑了笑，没说话。
前排有伸着长臂过来交作业的，听到他唉声叹气的好笑：“卷得可怕啊简直，自愧不如，甘拜下风，肝脑涂地......”
“哈哈哈李侑园，你怪不得语基错九个！！！”
前边打闹起来，蒋宿收回视线，指尖在陈叙的桌角一处敲了两下。
陈叙实在太累，灵魂早就飘走了，这两声敲响不亚于催钟。
见她没反应，蒋宿站在原地等了会，也没闲着，左手捏住一沓的试卷角，右手顺着翻了翻，心里默数着份数。李林赋回过头来看，“啊”了声：“她睡着了吧，估计是真累，老杨那魔鬼题海战术催了大命了。”
“没事。”蒋宿轻声，后撤了一步，是要走的预备姿势，“待会醒了让她来找我，我第一节课下课送过去。”
“行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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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看她太疲乏，不忍心打扰她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李林赋直到第一节课上了五分钟都没记得喊她。
最后还是系统在脑子里疯狂呼喊，陈叙才头昏脑眩地从桌子上慢慢爬起身。
视线里的一切都像慢镜头扫过，包括她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撑开眼皮，又如何直接对上物理老师晃着火光的眼睛的。
“......”
物理老师林将先年纪不大，但是拥有一双锐利又懂得如何发挥攻击的眼睛。
吊梢眼，深眼袋，每天像被摧磨过多的驴一样板长的脸，陈叙和他面面相觑不到一秒就猛地清醒过来。
完了。
这世上最讨厌的课一定是物理课——
【陈叙啊啊啊吓死我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一节课......】
“陈叙，你上来解这道题。”
脑里和脑外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风风火火恨不得把她头敲炸，另一道则沉甸甸地散发低气压。
陈叙强忍住扶额为自己默哀的冲动，站起身走向讲台。
【上课几分钟了？】陈叙目光打量着黑板上的题目，心里一沉，是昨天试卷最后一道的题。
【五分钟——】系统语气还没平静下来，稍稍带点惊恐地用机械音一字一句。
【本来刚打铃就准备叫你来着，但你这不是睡得太香了，没好意思叫...还是物理老师眼太尖了，写完题转头一眼就看到你趴着了。】
那没办法。
眼下怎么样也是这道对她来说，解出来无异于白天见鬼的题目更棘手。
陈叙捏着粉笔，静静看着题，指腹渐渐捏得和粉笔的颜色一样苍白。
题目写得稍微有点高，脖颈得稍微仰起一些，可背脊却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弯下来。
空气中不动声色的同样还有被阳光斜刺到的粉尘，像一束阴冷的浑浊光刃戳在背上。
这是一道光电效应的题目。
之前有听说过班里的物理学霸说，每次做这类题都会让他想到量子力学的不确定性原理。
对陈叙来说，量子力学只告诉她，微观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就像现在。
一个平凡地站在伟大的物理难题前，尴尬得抓耳挠腮没有丝毫头绪，内心旁白和教室里一样沉默，甚至连开口说一句“老师，我不会写”也说不出口的女生，在昨天被告知自己是一本小说的女主角。
一本言情小说，一个充满爱和希望的成长故事，一个美丽又仿佛真实的乌托邦，以她为中心展开。
陈叙叹口气，卸力似的，沉默着放下粉笔转身，对上林将先失望又不解的眼睛，开口道：
“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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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刚打，陈叙就转头看向李林赋，等着他开口。
想不注意也难，明明在没写出题之后从讲台上下来之后，她没表现出什么异样，顶多沉默了点。
但这货跟她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一样，隔一会就转头盯着她，一节课下来，给前边的李侑园递纸条的频率也比平时少了很多。
“你咋了陈叙？”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像兴师问罪，李林赋逆着脸上的肌肉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连忙改口。
“你没大事吧？不是，我意思是你最近状态咋样啊？这道题也不算难啊，刚刚老林的低气压都快把教室淹成监狱了，还破天荒地让你在后边站十分钟，你没做什么对不起老林的事吧？”
“......”
饶是已经习惯了李林赋总是语意大转弯的说话习惯，陈叙也忍不住提醒两句。
“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关心老林
“他铁关心老林啊陈妹儿。”
这一口醇正得像水印的京腔调大剌剌地从班门口散到了陈叙这排，陈叙侧头看过去，果真是程嘉河。
这人校服从来不好好穿，总是比别人松松垮垮一些，迈过来的步伐也透出一种不着调的气质，全身上下估计也就脸显得乖巧板正一点。
李林赋没等人走近就迅即从笔袋拿出橡皮擦扔过去，笑骂：“去你的，少挑拨我和我同桌的关系。”
“哟，我还挑拨上了。”程嘉河捏出阴阳怪气的调子，哼笑道，“你不是老林课代表么，合理怀疑一下叛变很正常的好吧。”
说完眨眼看向正在收拾抽屉的陈叙，又捏着嗓子学着熊出没里的熊二语气开口。
“没事的陈叙，我代表高一二班全体同学关心你。”
陈叙收拾一半抽屉抬起头，没太听清他们说什么，沉默一秒后：“啊...好的。”
程嘉河破功了，忍不住笑。
李林赋被他蠢样整笑了：“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和陈叙可是社会主义兄弟情，你个死绿茶根本理解不了。”
“我看你是怕以后语文默写互改没人给你捞及格吧。”
“我怕及格，哈？”李林赋忍不了，眉毛随着音调挑高，“我每次语文默写不说七十分，六十九肯定是有的，不需要改也能稳稳过ok？”
陈侑园刚好路过，清晰有力地“呵呵”一声就走了。
李林赋：“......”
程嘉河玩着李林赋涂得像刚挖出来的煤炭似的橡皮擦，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插进了裤兜里。
李林赋被他莫名来的这一下辣到了眼，夸张地作出呕吐状。
“不是，你专门来我们班装必呢，需不需要我和陈妹给你打个灯啊？
“想多了吧你，谁说我是来找你的。”自顾自地把李林赋的话理解为对方的“自作多情”，程嘉河把橡皮擦顺手丢回去。
几步路走到陈叙的桌子前边，思索一阵，看着她，“你出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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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杨那我不去了，临时有点事情。”程嘉河靠着走廊栏杆，想了想才说，“老杨昨天不是说了今天要留卷子？可能需要你帮我拿一份，明天我来找你拿。”
陈叙猜到是今天关于竞赛培训的事情，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他放心。
“ok呀，包在我身上。”
程嘉河笑了一声：“之后请你喝奶茶。”
“顺手的事情啦。说不定我之后也有事情临时需要你拿卷子呢？”陈叙摆摆手。
程嘉河看她这样，也没继续坚持。想起来李林赋刚才的话，沉默一阵，还是开口问：
“你倒是...上课的时候被老师说了？”
陈叙愣了愣，挑眉，没想到他问，一时半会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本来是一件小事，但是周围的人一个两个都以不平常的态度来发问和关心，连带着她对这件事的态度也开始不安了。
“啊这个，小事...”
语气慢慢低下去，转移话题的意味明显。
她和程嘉河并不熟，因为李林赋的原因，偶尔能和他搭上两三句话，不过仅限于问候和交流，连开玩笑的地步都没有到，继续聊下去只会越来越尴尬。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转移话题，余光瞥见视线里雪白的一片一角，回头一看，是穿着夏季短袖的蒋宿。
扣子扣完两颗，衣角板直安静地垂着，肤色比今天暗沉的天色更明亮干净。
陈叙有时会从女生群体里听到讨论他的风声，话题围绕着他好看的脸和成绩，偶尔转移到良好的人品和出色的家世。
蒋宿目光盯着她，神情淡淡，没急着开口。
陈叙自从昨天后对上他就有些不自在，目光闪烁向下之后又抬起向上：“班长，怎么了？”
程嘉河听到动静后也看过去，见是蒋宿，出声打了个招呼。
在竞赛培训时两人时不时会碰上，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何况程嘉河早在培训之前就对蒋宿有所耳闻，开始培训后印象难免更深。
蒋宿看向他，笑了笑，算是回应了。
程嘉河见他俩有话说，主动退开一步，临走前不放心，转回来又对陈叙说了句：“你别忘了啊。”
“不可能的事情啊。”
程嘉河这才放心离去。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虽然走廊也有很多人，更不乏玩闹的声响，但这难免会归于“独处一隅”的范畴里。
结合昨天所了解到的颠覆她对自己认知的信息后，如今有些不知从哪里说起的踌躇和尴尬。
陈叙还是主动开口问：“班长，有什么事吗？”
蒋宿收回视线，微低头看她：“在班里看了圈，没见到你，问了李林赋才知道你在走廊。”
他说话和倾听时总有微微垂头的习惯，目光总是直勾勾地盯向对方，摆出的姿态一向显得真诚礼貌。
“之前让李林赋给你带话，让你下第一节课来找我交作业，看他估计也是忘了。”
“哦，这样......不好意思啊。”陈叙有些懊恼。本来以为下第一节课的时候补交了全科的作业，没想到落下了数学，“我这就去拿。”
蒋宿愣了下，旋即笑开了，眉眼弯弯的：“嗯。为什么要道歉？”
“呃。不好意......”陈叙被他笑得也楞了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后连忙收回最后一个音节，忍不住想挠头了。
“没事。”蒋宿微微抬了头，收了下颌，退后了一步，语气平静，像没放在心上，只是随口一说。
“你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
陈叙把短发别了别，遮住耳朵，轻嗯了声，躲开蒋宿的视线，走进教室后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