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不尽》诗寻雅也

5、背叛者（二）

　　门。
　　李正浩第一次觉得，门是如此沉重的玩意。

　　“……诶。”

　　他叹了口气，在心里发了狠地编造出各种借口，毕竟他也不知道文长河会不会因为不相信而把他捅死。
　　“咔嚓。”
　　算了，家还是得回啊。
　　解开门锁后，李正浩微弱地喊了声文长河，但无人回应他。
　　不在？
　　李正浩提着菜放进厨房的台子上，看着此刻昏暗寂静的房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真安静。

　　他看着台子上的菜，又探头看看墙上的钟。这可咋办？还不知道文长河什么时候回来呢。

　　“你刚回来吗？”

　　门口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李正浩猛地转过头，看见文长河的那一刻他瞬间绷直了背，并挤出了一个笑。
　　“额是啊！嗯……我车子坏了，回来时候怪麻烦的哈哈……”
　　文长河走进来并顺带关上了门，他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李正浩说了什么。那张小脸上像挂了副画一样，没有变化，没有情绪。
　　“你忘了关门。”文长河走了过来。
　　“啊，有时候就会忘了。”
　　文长河比自己矮了一个脑袋，当他凑过来的时候，李正浩就只看到一个圆滚滚的黑球在他眼里动来动去。
　　“今天我买了点菌子，同事说这玩意伴着猪肉不错，挺香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案板上处理起肉，“你去沙发上坐着吧，还得等一会儿。”尽管强装镇定，他手里的虚劲还是藏不住，握着刀柄，心里发怵。
　　文长河顺从地走开了，但随后他的身边传来了叮叮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因为太紧张不小心忘了蒸饭。
　　半小时后，李正浩把做好的两道菜摆上桌后转身收拾起厨房。文长河安安静静帮忙备好了饭，接着就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地等李正浩结束。

　　好安静。

　　奇怪的沉默让空气有些变了味，看似和谐融洽的这一幕，李正浩却完全猜不中对方在想什么。他会不会在怀疑我？李正浩想着，快速收拾好去了餐桌。

　　文长河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沉默。

　　“额……长河啊，你今天出去，是去找工作吗？”

　　李正浩先一步开口问道，并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文长河的碗里。

　　“……嗯。”
　　文长河看着那块肉，表情微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厌恶。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
　　文长河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一小块肉，就像是在咀嚼混泥土一样痛苦，这一口仿佛过了一辈子。
　　我做的这么难吃吗？
　　李正浩心头一落，当年就算数学只考了个位数心情都没这么糟糕。
　　“嗯……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眼眶中滚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李正浩愣了一下，立马解释道：“我就单纯问问！有难处的话尽管说！”
　　操……把老子小半条命都要吓没了……
　　他在心里捏了把汗，夹了两片菌子平复心情。不管了，人是铁饭是钢，先吃饭再说……！
　　“没什么，很正常，毕竟我连学都没有上过。”文长河只是平静地答道，一边勉强地吃了点菌子和米饭。
　　听到这，李正浩原本慌乱的心顿时被一阵刺进了骨头的恶寒充满。
　　那个人，那个在他额头上留下无法愈合的疤痕的人。
　　明明十年前的回忆都被这道疤掩埋到地底，他都快忘记了自己十年前的事了，却还是会在无数个瞬间，在夜晚中被惊出一身冷汗。

　　可你为什么会那样执着地要杀死我呢？

　　如果被那个人找上来，会发生什么？

　　双手在颤抖。

　　果然，还是得这么做吗？

　　这么做才对吧……？

　　“李正浩。”

　　猛然回神，那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没什么……吃饭吧，吃饭。”李正浩心虚地低下头，他扒了几口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正常。
　　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了。

　　自这天起，文长河便开始每天都出门了。脱离了这无时无刻的视线后，李正浩才稍微有些活过来的感觉。自由，这就是自由啊！
　　于是趁着文长河出门，他便去了楼下小卖部买了罐啤酒。冰镇后的啤酒呲溜溜在喉咙里闹腾，这酸爽！
　　“啊——！”
　　他发出男人的咆哮，仿佛跟自己碰了个杯，身上的疲惫一下子都一干二净。
　　不过，他来这里也是有正事要做。
　　喝完啤酒后，他便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

　　是时候该做点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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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餐馆里，零星几个人各自吃着饭，油烟味弥漫在空气里，整得人都快成了焦黄色。
　　咔擦咔嚓，李正浩一个又一个往嘴里投进花生米，酥脆的花生粉碎在唇齿间，喷香。
　　“诶，来了。”他看见门口那人，连忙招了招手。
　　“服务员，点菜。”李正浩招呼着一边的年轻人，他接过有些泛黄的菜单，推到桌对面，“你点吧，我就不在外头吃了。”
　　“怎么，你又有对象了？”
　　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接过了菜单。
　　向锦文打趣道，随后点了一道素菜便准备把菜单递给那服务员。他今天的穿着也是那样随意简单，一套洗得毛躁了的背心短裤，一双破旧的鞋，看起来十分疲惫。
　　“瞎说啥……没有呢。不点一个肉？瘦不拉几的，都说了会请你吃。再来个红烧排骨。”
　　向锦文没说话，只露出一个微笑。
　　“突然叫一个人我出来吃饭，有啥事？”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李正浩想到那次单独叫向锦文出来后的情形，反射性看了眼店门口。
　　“没什么，有点事问你。”李正浩说着并看了眼手表。
　　“你说。”
　　“就是……你见没见过一个妹妹头的孩子？”
　　“……啊。”向锦文陷入了沉思，随后点了点头，“见过啊，那个孩子叫文长河是吧。”
　　“诶？你，你怎么认识他……？”李正浩瞪大着双眼，停下了手里投花生米的动作，匆忙看了眼手表。
　　“……”
　　向锦文突然沉默了，他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一闪而过的悲伤很快被掩饰了下去，他解释道：“十年前你走了以后，我经常……”他吞咽了一个音节，“看见那个孩子在你家附近游荡。”
　　“这样……”李正浩喃喃道，“还有除了他以外的人吗？比如那个哑巴？”
　　“谁？”
　　“就是，呃……”李正浩突然凑到了向锦文边上，悄声说道：“那个哑巴屠夫。”
　　“这……我不知道。不过……”
　　“不过……？”李正浩撑着桌子，情绪顿时间激动了起来。
　　“村里有人说，他杀了人。”向锦文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但这也只是个传闻，你也知道，村里那些人七嘴八舌，很喜欢瞎说。”
　　就像是被点醒一样，李正浩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脸上的五官都扭作一团，心里也被拧做了麻花。
　　李正浩再也没了吃东西的胃口，他耷拉着脑袋，神色木然。
　　“虽然有些晚了，但是……正浩，你奶奶的事……节哀。”
　　“……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对。
　　李正浩只是轻飘飘地说道，就如同那件事也同样是这样轻飘飘的。
　　不然为什么身边所有的人都这么告诉他？
　　总得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吧。

　　“哐当！”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传来。

　　试图是厨房里传来的动静。
　　李正浩被激得回过神，他猛地看向手表，意识到就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正浩，我……”
　　“不好意思啊，我得先走了。服务员，买单！”李正浩没有多停留，付钱后就立刻冲出了店。
　　向锦文看着桌上并没有动过几次的菜，很久没有动弹。直到服务员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打包时，他才缓慢地摇摇头并离开。

　　与此同时，李正浩奔跑在路上，像是那踩上风火轮般呼啸。这可不能比他晚到啊！他在心里无声呐喊，急匆匆关注着手表。
　　“滴滴！！”
　　“我c！”
　　突然响起的喇叭声惊地李正浩一叫，正当他准备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却在看见了摩托车主的时候马上熄了火。
　　“先生你没事儿吧！”
　　眼前的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字正腔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人口音很熟悉。
　　“没事没事，美女你没伤着吧？”
　　李正浩打量起眼前的女人，不由地温柔起来。女人眉眼浓密，一对粗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上毫不违和。她梳着清爽干练的马尾，穿着轻便修身，肩上斜挎着一个相当大的包。
　　“真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注意到，我还没有很熟练骑这个。”女人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了，先生。”她从包的小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李正浩。
　　李正浩接过那张卡片，这是一张名片。
　　女人笑道：“我叫余英，这是我的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我现在赶时间，先生您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也算是差点撞上您的补偿。”
　　李正浩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名片。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女人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李正浩看着这张洁白的名片，他本来没打算留下，直到看见那上面的几个字，便把那名片留了下来。
　　当他回到家后，天色已经很暗了。今天文长河也不在。

　　真安静。

　　本来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不明的情绪。如果能知道文长河在做什么就好了，也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他心想着，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这几天文长河都显得格外安静，不像以前会多问他的事。真希望能看懂那个小脑瓜里藏了啥！
　　算了，至少目前看来，文长河没有对他动手的想法。李正浩长舒一口气，打开电视机随意看了起来。
　　说不定文长河会突然想通了，就放过我了呢？

　　慢慢地，疲倦使他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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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说话？这阵子突然消失，害得我怪担心的。”

　　“……我不想说。”
　　眼前的小孩卷着腿坐在土地上，今天他依旧穿着不合年龄的衣服，身上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就像一只流浪的小野猫。
　　李正浩坐到了小孩身边，回应道：“行吧，那就不说了。”
　　“我破坏了约定。”小孩看起来很委屈。
　　“你会觉得我是个有罪的人儿吗？”
　　李正浩愣了会，从那张小嘴里蹦出来的字眼总会时不时让他惊讶。真是不知道这孩子家里人是个什么情况……
　　“为啥这样想？你那时候那么求着我带你玩，消失了只是你也没办法吧。”李正浩挠挠头。
　　“只是你这样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会担心。”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小孩的心，那张小脸蛋有了些红润。
　　“走吗？我上次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李正浩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逆着灼热的阳光，他的投影落在小孩身上。暗影之中，他看见那双圆圆的眼眸中闪闪发亮，带着孩童纯粹的快乐和兴奋，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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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啊……

　　昏暗里，李正浩慢慢睁开了眼。

　　眼睛。

　　首先看见的东西，是梦中那双眼睛。
　　他至少全身僵硬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并立刻弹了起来。文长河倒是一直都很安静地看着他，只不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长、长河……怎么没叫醒我？”他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你这次睡得很香。”
　　“啊……”李正浩回忆起刚才的梦，笑了起来，“我刚才梦到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只到我腰那么高呢，缠着我和我玩，突然有一阵子不见了，害得我怪担心呢。”
　　文长河的目光注视着远方，似乎很迷茫，一副不明白他的话的表情。一瞬间，他看见那张脸上的五官突然有些扭曲，紧接着那份痛苦又被一份平静掩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哦……”
　　文长河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之后也只是提醒他不要着了凉便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去了。

　　真安静。

　　此刻李正浩的心里猛地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份安静太奇怪了，太诡异了。简直就像是洪水降临之前的错觉，在这一刻他才察觉到危险在逐渐逼近他，可他却无能为力。
　　“长河啊……”
　　他叫住对方。
　　“你对哥说句实话吧……好吗？有什么难处，尽管和哥说吧，好吗？长河……那时候你什么都和我说啊……”他拼尽全力，却也只是挤出了一个更像是要崩溃的、无助的苦笑。
　　可文长河背对着他，过了半晌，他才听见微小的冷哼。

　　“我都不记得了，正浩哥。”

　　“十年了……人是会变的。”

　　回应他的，只是这样冷漠的答案。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杀死我那么多次？
　　李正浩恍惚了神，活下去的欲望在他的喉咙里尖叫、哭喊、祈求，他多想问出来，可他不敢，他不敢……再过三周，文长河究竟会做什么，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我究竟能活多久？我还会继续被他杀死，然后复活，重复这样痛苦疯狂的事吗？

　　“长河，长河……！”

　　他踉跄地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只纤细的手臂。坚硬的骨头抵着他的手，同时又像是压迫他的喉咙，他的胸口，他的心脏。一阵恶心的感觉攥紧了他的胃。

　　“你真的，真的不和我说吗？”

　　他看不到文长河的脸，不知道文长河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是烦躁吗？又或者是恐惧？

　　“我累了，正浩哥。”
　　事实是他都没有猜中。

　　一只细长的手将他的手扒了下去。

　　那张脸上，只是一片死一般的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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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正浩怀着这份不安，强撑过了还算和平的两周。而这份漂浮在表面的和平，也最终在两周后迎来了终结。

　　当他看见那张纸上的东西后，双腿立刻不听使唤失去了力气。他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完全顾不上形象，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失神坐了很久。

　　那个人，终于还是找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