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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绝文书(二) 半年多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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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多前,罗姨又一次被赶出了家门。
那时是年后没多久,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背,天上还不断下着小雪,像棉絮,本就穿的不多的她环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只是因为在菜里多放了一点盐,她便被婆婆赶出了家门,丈夫和儿子一言不发,就这么冷冷得看着她站在冰天雪地中,那日只有女儿苏清给她抱来了个半旧的汤婆子。
清儿还小,却一直陪在她身边,冰天雪地中,两人一直站到了后半夜。
也是自那时起,她起了要与苏武和离的心思。
夏朝律法,若是妻子主张和离,官府在确定男方确有过失后,由官府出面,可以取消双方的夫妻关系。
虽然能和离的情况少之又少,但好在她有一群热心肠的街坊邻居,在大家的出面作证下,她婆婆的磋磨和丈夫的酒后家暴被证实,连同着女儿在家里的虐待的隐情也被挖了出来。
她得以带着女儿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庭。
离开之后,娘家嫌弃,又是街坊邻居出手,不但给她介绍租金便宜的房子,还时常照顾她女儿,日子也算是渐渐好了起来,她手上还有些闲钱能将女儿送到女子学堂上学。
但她们娘俩的生活也不是一番风顺,她没钱租铺面,便只能沿街支一个小摊子,帮人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饶是这样,也经常有些小混混要砸她的摊子,还扬言必须要交保护费。
她报过官,但根本没用,下次换来的却是被砸得更彻底的摊子。
那时苏武来了,帮她修好了小摊,他原是个木匠,修这些东西得心应手,还帮忙收摊。
她本来不愿与他多纠缠,既已和离,再次相见便是陌生人。
可苏武日日都来,每次来都给她带爱吃的蜜饯和苏母做的酒酿圆子,赶走了那些讨厌的小混混,不断祈求着她回心转意,还扬言道已经戒了酒。
苏世杰也来了,她小儿子,每日待在她小摊旁,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趴在街边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时不时唤她一句娘亲。
她动摇了。
这段时日她的小摊遭受过太多次混混的打砸,已经没办法做生意,苏清那边的束脩快要交不上了,但这一切都在苏武来了之后有所好转,连一向对她冷冷的小杰都会甜甜地唤她一声娘亲了。
她好像又觉得,家里应当要有个男人的,既然他已经戒了酒,婆婆对她的态度有所好转,她为何不给他们这一次机会呢。
这个想法一旦萌发,便同野草般一样疯长。
一个月后,她,同意了苏武搬回去的请求。
…
可,这算什么。
明明女人主动并顺利拿到和离书实属不易,就一个洛川而言,官府每年收到女子主动要求和离的申请不计其数,每年有多少女子祈盼着拿到和离书。
可罗姨如此闹一番,那些想要和离的女子更是难上加难,她倒是觉着要给苏武一个机会,却要亲手撕碎这无数女子的希望。
半晌过后。
罗姨已经走远,他们还忙着搬家,徒留赵意欢和叶大娘两人在风中凌乱。
“我呸,谁稀罕这些破糖果子,还说什么还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完。小气吧啦的,街坊四邻的帮了这么多忙不就可怜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吗,早知晓脑子是个不灵光的便不帮这个忙了,丫头啊,我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姨买给你吃,莫吃他这些破烂糖果子。”
叶大娘确实耳朵不好,但难得将罗姨和苏武的话听了个清楚明白,并因此激动起来。
“你说说,好不容易才和离,这还不到半年,又跟着回苏家,你讲她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卖小馄饨的王大爷看着罗姨离开的背影,双手拍的震天响,好似有些恨铁不成钢。
小摊上的食客多是四邻,多少也帮过罗姨,每个人脸上都不大好看。
意欢虽然也是有些无语,但毕竟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蛐蛐长辈,便只能陪着尬笑:“可能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有难处可以和我们讲啊,我看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根本就是没有脑子。”
叶大娘愤愤不平:“我就是盐吃多了,一天到晚闲的,还管人家的破事,小赵,你以后看见我又多管闲事了就提醒我一句啊。”
这种情况下,赵意欢哪敢说一个“不”字,“好嘞。”
给叶大娘打豆浆的那个伙计硬生生举着那一碗酪浆,等着叶大娘发泄完,半句话都不敢吭出声,大约也是怕说了之后,下一个被骂的就是他了。
一大早的好心情全都被毁了,为了避免接下来还有什么意外,意欢两三口巴拉完小馄饨,放下几个铜板,拿着胡饼,飞快地离开这个地方。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她们还不是官,意欢和叶大娘的想法其实一样,还是少掺和在这些事儿里面。
但有些事儿既是遇见,便是已牵涉其中。
要去岁安客栈,月心湖边那条路是最短的,意欢便是在那儿碰见了罗姨的女儿苏清。
苏清似乎并未注意到她,或许说,她其实根本就并未注意到任何人,她的视线全然盯着平静的湖面,一动不动,连风吹落了枫叶到她头上也不拂一下,就好像被点了江湖中传言的“定身穴”了一般。
意欢有些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过去宽慰几句,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与她不过是有些面熟的邻家姐姐。没准苏清与她母亲的态度一样,认为回家也不是什么坏事,若是姑娘心眼小些,还以为她想挑拨他们家人之间的关系就得不偿失了。
只是迟疑一瞬,她便打算直接走了了事,却不想余光突然撇到了苏清起身,竟然径直就要往湖中跃去。
这下她还哪敢再迟疑,撇下手中的贺礼,一个跃身,比苏清还快些,及时在她落水之前接住了她,一个往回的拉力,两人双双滚落在岸边。
意欢后背抵在了假山旁的一块石头上,两人这才停了下来,只是刚刚情急,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苏清往回拉,这下撞到石头上的冲击力实在是不小,能感觉得到五脏六腑像是被移位了般痛楚。
“你这小姑娘,天大的事也不能跳湖轻生啊!”意欢艰难起身,语气甚是严肃。
苏清一时还未从轻生的果决与绝望中回过神来,木楞楞地看着地面,直到赵意欢将她抱到湖边亭中,眼泪突然绝地而出,猛地扑到意欢怀中。
意欢没料到苏清的动作,后背又撞到了栏杆,疼的她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全皱皱巴巴挤在了一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但她还是顾及到了苏清的情绪,双手将女孩抱在怀中,轻轻抚顺着她的后背。
“意欢姐姐,我…我不想回到那个家去…爹一定不会让我继续上女学的…我不想一天到晚呆在厨房了,我也不想睡没有窗户的房间,我想继续读书…”苏清说着说着,眼泪越掉越多,“可我没办法了…娘又回去了,她也要把我带回去,我该怎么办啊…”
赵意欢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罗姨和苏武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她无论说些什么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
到最后,苏清哽咽的甚至发出不了一点声音。
暗叹口气,意欢犹记得刚见到苏清那会儿,她还是个躲在她母亲的身后怯生生的一个小人,估计在家受了苛待,看上去比同龄人小了一圈。
她母亲问她要吃什么,明明眼睛馋得很,嘴里却反复念叨着不用。
意欢知道她是觉得点心太贵,又怕打击了这对母女的自尊心,以糕点凉了卖不出去的借口,用三成的价格将蛋黄酥卖给了她们。
两人也因此交往愈多,店里还时常得到这个小姑娘的帮忙。
可是现如今,好不容易养成开朗性子的苏清却起了跳湖轻生的念头,这让意欢着实有些心疼。
她掰正苏清的肩膀:“苏清,你若是死了,那才是真正什么都没有了。”
意欢何尝不知道这些话是假大空,但除了这些空话外,她是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要能安抚到,什么话她都可以说出口。
“谁知道坚持到以后会是什么个日子,万一你以后有大出息了怎么办,你现在住没有窗的屋子,那便以后攒钱买全是窗户的房子,你现在在厨房干活,以后便雇七八个厨娘,你只负责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现在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意欢姐姐…全是窗户的房子,那是破房子吧。”苏清擦着眼泪,语出惊人。
赵意欢被噎了一下,不过这些话好似有些用,“啊…是吗…管他呢,一切都随你的喜欢。”
对街刚巧走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赵意欢原想买一根给苏清,毕竟小孩子吃些甜的有助于情绪恢复。
不料小姑娘先从她的怀里钻出来,倔强地擦干了满脸的泪痕道:“时候也不早了,估计娘亲也要回去了,谢谢你意欢姐姐,我先回家了。”
意欢还没来得及嘱咐一句,小姑娘一溜烟地就没影了。
没得办法,意欢又拿起贺礼,倒是给自己买了根糖葫芦,毕竟她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不过苏清最后说了一句什么?时候不早了?
她嘴角抽了抽,好像忘了一件事。
片刻后,大街上,一个叼起糖葫芦串狂奔的女子卯足了劲儿就往永安街去。
惨了惨了惨了,时辰快到了,要赶不上岁安客栈的开业仪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