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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春回 一个从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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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濯清涟,风飘素影,一段黑绸在浩荡疾风里吹得肆意。
银瀑轰泻击川,冲激断崖,崖下烟雾缭绕,水汽朦胧,细小水珠如银丝激射,也有几分水墨江湖的韵味。
不过在那崖岸畔,怪石嶙峋,却有一人长身危立,那银发凌舞于水汽里,起起伏伏,狂妄而又诗意。
他静静手执墨笔,兀自立于峡下瀑布,前方群峰竞秀。
蘸着墨,他仰头听去,前方断岸千尺,万叠青峦。浸润在朦胧水雾中,颔首一笑:“吼?如此,当落笔。”
白袖略振,缎带飘扬,将宣纸铺展开来。
微微吸气,润笔蘸墨,听着笔尖吸满墨汁,听着饱满墨汁落在宣纸上的声音,听着一滴滴啪塔啪塔着的溅落声,他微微一笑,开始笔走龙蛇。
点开圆圆墨汁,顺着丝丝缕缕的纹路,墨汁在宣纸上蔓延开来,缓缓形成了另一个江湖,一个纸上的江湖。
【可惜了,这江湖我是看不见了,若是长眼再看看就好了。可是呢,有影响么?无所谓啦。】
他勾皴点染间,已将如此高峡奇观跃于宣纸上。“还不错,倒也算是个水墨江湖。”可他摩挲了一下下巴,“嗯,只是还缺了点什么。”
【天下至险之地,行路极危之处,的确不假,但光光如此,却还是少了几分韵味,只是不知少了些什么。】
【所以,少了些什么呢……】
忽地,一舟行于怒涛之上,船翁使篙撑船。可分明此处云封雾障,常人渡已是艰难,又何况峡上水急,一泻千里。
“嗯,终于来了。唉……”
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
“不过,这船也能开?”
可他听见,舟中客稳坐风浪中,舟中客煮酒煎茶,抱炉而坐。
【哦对,这船能开。】
“云水中载酒,松篁里煎茶,倒也是个妙人啊。嗯,来得正好。”
他顿笔蘸墨,滞空挥毫,拉出一杆水墨行舟,搁笔起身。
至此,画已成。分明光从那里射不进来,但那里分明已经有了光。
【路再险又如何,水再湍又如何,路再险也可以走,水再湍也可以渡。】
【没什么是走不了的,也没什么是过不去,如果有,那就冲着它骑脸骑过去。呼,这路也该再走走了。】
“啧啧,原来是这江湖少了点气啊,少了江湖少了点江湖该有的胆气啊。如今,少见啦。算了算了,老祖宗们,这欠了二十年的胆气就让我来填上吧。”
【嗯,且过去听听吧。】
他畅快一笑,拱手远远作揖:“借贵客之酒杯,浇我礧魂,可好?”
但听得,舟中客语:“好!”
这声来说得荡气回肠,竟破开了重重水汽。
于是,他振袖而出,一步跨在水上,踩在自己所画的水墨行舟之上,虽那怒涛正自咆哮,如此便立于潮头。
踏波水上,乘风行而去,转眼林岫已浩然,独往孤舟,山川自相映发。
【武技·静夜流舞:不动之时,静若清夜,瞬动之时,动若流慧。】
他的身形似他所画的那水墨行舟,破开惊澜,一瞬间,人行怒涛之上。
那行舟不像舟,但像一把剑。下一息,银瀑停滞半空,他指尖流转,飘逸地滑过空中晶莹剔透的水珠,丝滑,圆润。
面湍洪而徐徐缓行,他感觉到有一翁前立舟头,披蓑顶笠,斜眯着眼,执竿烟水。
【风急浩荡却澹然不改色,果为奇人。】
他高声昂语:“可有好酒?”
舟中客抚炉一笑,振开停滞时空:“真豪杰可有真好酒,来者可为豪杰?”
他俯身作揖:“可兴酣落笔,泼墨千言。敢问,可为豪杰?”
舟中客闻之,起身掷炉而笑:“可!可!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
“那便,酒来!”
他一声酒来,江湖上酒来。
舟中客取微沸酒壶,托着送出半空。壶口半开,未见醇酒先闻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他一跃而起,倒挂空中,拍壶饮酒。酒尚余温,入口不知乾坤,酒过舌喉……
【啊~乾坤清绝~】
温酒入喉,他长空一声大喝,江际烟雾破散,刹那间,天朗气清。
“爽!”
“闻酒香,鼻动,唇动,心动,而后身动,阁下也是个酒中客呐。”
舟中客微笑着看他,“此处有残局,不如来上一局?”
落于舟头,他颔首向船夫微笑致意。侧身而过,他伏下身子,扣了扣棋局,仔仔细细地听了一听。
【这棋局,下得千疮百孔……不过,还未落新子。】
嗯,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但是,有些东西是他必须去做的。
“嘶哈,在下棋术不湛,只恐拿不太出手啊,哈哈。”又补了一口酒后,他悠悠说道:“但不过,阁下这棋恐怕下得有些许不妥。”
舟外,风起。
舟中客闻之,扣了扣手中杯,发出了空空的声音,饶有兴味地问道:“不知您想说什么?”
“那得看你问什么了。”
舟外,风似是微微平静下来。
舟中客微微一笑:“那敢问阁下,如今是谁在我这局中呐?”
“吼?这是能说的吗?”他略微一顿,咂摸咂摸了醇酒余韵。
“您愿意说,我便洗耳恭听,您若不愿说,我也不会强求。”
“那我就说啦,这也就酒嘛,还好点,这棋么,”他顿了顿,眸中锋芒一闪,“稀烂,说不上什么在不在局中。”
舟中客微笑着又问道:“哦?何出此言啊。”
他道:“怎么出?那得看你怎么听啊。”舟中客眉头一挑,道:“哦,原是有点喧嚣了,听不见想听的了。老韩,让这里安静一点。”
舟头老翁闻言,举起船桨,向上挥动,只在瞬间,一道拔地而起的冲天水刀打在了水瀑之上,撞开弥漫水雾,层层气浪破散,银瀑逆流而上,世间喧嚣刹那间寂静。
满峡的瀑水倒流向了空中,此时,人间的大地是天空的苍穹,满天苍穹,漫天瀑水。
他说:“你愿意先听我讲一个故事么?”舟中客歪头看了看他,手一扬,水汽凝聚成珠,当着他的面洗了一遍耳朵。
他感觉到了,所以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好好,那我就先说了,我后面的,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怎么了?”
“八百年前,这儿,是一片荒芜。后来,有许多人出了一剑。”
“自此,”他站起身来,张开双手,身后水雾已消,而且草长莺飞,鸟语花香梯次出现,“便有江南。”
他说的时候,有几丝神采飞扬。
舟中客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许多人出一剑呢?”
舟头的那个老翁低下了头,静静地喝着酒。
他也不笑了,认认真真地看着舟中客说:“因为,为等一个人,很多人等了很久,为那一人,好多人赌上一切,那人的出现,是很多人用身体堵住洪流换来的许多人等他出一剑等了好久了。”
舟中客问道:“有多久?八百年么?”
“不,有这么久。”他伸出了一个指头。
“嗯?”舟中客眉头一皱。
“一辈子。”
【而我也等了半根指头了。】
舟中客摩挲着酒杯,问道:“您到底是?”
“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画师。”
“您还是画师?可……”
“哈哈,的确我看不见,但我的确看得见,所以我是一个画师。”
“那阁下画的是什么啊?”
“我画了四个字。”
“哦?哪四个字?承平盛世么?”
“承平盛世?不,是江河日下。”
舟外,风凌。舟头,老翁收竿。
舟中客摇了摇头:“嘿呀,一个画师,着眼的是山水,对准的却是人间,真有意思。不过,你让我想起来几个人。”舟中客说“不过”的时候,空气似乎平静了几分。“所以,你是……”
“罪臣,七停·江春语。”他缓缓摘下黑缎,黑缎之下,是泛着青白光泽的眼眸。
【还真是……江春语,江未亭。】
舟中客冷哼一声,说道:“嗬,还真是你啊,江春语。最后一位七停——江未亭……嗯?”
然后,他看见江春语慢慢地跪下,只听得江春语说,“参见陛下”。
他面不改色,但心下如被雷霆炸开,轰地一下懵了。
良久,看着那青白的眼眸,他说:“豁?跪的倒也干脆,当年在下马碑,你可是跪都不跪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如今,我觉得你跟那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儿不一样。”江春语抽住棋盘,也不抖下棋子,直接掀到另一面,那是一面崭新的棋盘。
“你不是问我怎么解吗,现在,这局能解了。我有一计,天下可皆入局中。我江春语,愿以身作子,为君开局。而这局的第一颗子,就由我江春语来开。”
舟中客死死地盯着江春语,看了许久,沉默了许久。
终了,点了点头。
……
他最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喂儿,我回头还能问你那个问题吗?”
舟中客听了,眉头紧皱,顿了一会儿,眯着眼说:“你想问就问呗。”
江春语哈哈一笑,白衣渡去。
……
舟外,风起。
“江春语?江未亭?的确未停,可他的确未能停下些什么。”
“那?”
“无所谓,先让他试试。当年七停都停不住的,我真的很想看看他江未亭还能再停住些什么。若能停住的话,兴许还能对得起承平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