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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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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文丑在小床上醒来时只看见颜良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说是厨房有些不妥,这间狭小的一居室囊括了卧室、卫生间、厨房——除了卫生间被隔开,其余全是联通在一起的。因此颜良一做饭,整个房间都是味道。熬得出油的小米粥散发着清香,热腾腾的生煎带着金黄的脆皮和芝麻整齐地码放在盘子上,两碟醋和爽口小菜也一并端上饭桌。
文丑趿拉着薄绒拖鞋来到桌前深吸了一口香气,接着一脸满足地飘去了卫生间洗漱。洗完出来后,颜良已坐在桌边等他。
眉眼坚毅的男人正用两根筷子将泛着热气的包子皮缓缓扯开,黄色的油脂裹着肉粒淌在盘子上。他见文丑过来,又拿了双新的筷子递过去。
文丑一边咬着汤包,一边抬眼看颜良的眼圈。
“你昨晚没睡好?”他问道。
“啊...有点失眠了。”许是没想到文丑会问,男人显得有点紧张。
“因为失眠所以又洗了衣服?”
颜良打哈哈:“是啊,是啊......醒了没事干就顺手洗了。”
文丑看了会儿他别扭的脸色,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临出门前,颜良把打包好的午饭递给了文丑,目送着人离去后,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赶去工地。
建筑工地上扬尘四起,颜良穿好工作服,带好安全帽,动作利索的爬上了脚手架。工友马超仍旧赤着精壮的上身,汗滴衬得巧克力色的皮肤闪闪发光。两只大手握着刮板舞得虎虎生风,三两下把水泥抹得平平整整。
颜良同他打过招呼,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马超哈哈一笑:“家里孩子过生日,早点下班去给她买个礼物!”
颜良笑道:“祝她生日快乐。”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做叔叔的一点心意。”
“哎!做什么这是!”马超见了赶紧推拒,“跟兄弟见外是吧!”
“哎呀,拿着吧,给孩子的。”
“不不不,这钱不能拿。”
两个壮汉蹲在地上,互相推搡着两张红纸钞,活像过年互塞红包的亲戚。
纸币在两双粗糙的大手中百般蹂躏,不多时就变得皱巴巴,最终还是被颜良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到了马超的胸肌上。粘湿的汗水将纸币吸在肌肉上,空气顿时微滞。
颜良手足无措,结巴道:“......不好意思,我、我刚才手滑.......”
他犹豫着是否将钱扯下时,马超却大笑一声,直接拿下胸肌上粘着的钱,“哈哈哈,劲啊!太够意思了兄弟!”
“啊......你开心就好。”颜良讪讪地收回手。
“今晚上有空吗兄弟?”马超搭上颜良的肩膀,“带着你弟弟一起来吃饭吧!”
“阿蝉也在南大,考古系的,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颜良想了想,文丑上下学总是一个人,多交个朋友也是好事,遂点头同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手中的活儿也没停下。时间在轻松的氛围中悄然流逝,而那堆水泥,也在他们的劳作中逐渐被消耗完。颜良起身看了眼小推车,和马超打过招呼后,就推车出了楼。
他戴着口罩一路穿过重重灰尘,来到搅拌车旁边,等着水泥泄出。
工地上到处是脚步匆匆的工人,耳畔充斥着的,唯有那单调而又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犹如沉闷的鼓点;各种器具相互碰撞所发出的细碎声响,似是杂乱无章的小弦音,交织在这片嘈杂的空间里。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摇摇晃晃地穿成一根纤细的线,轻轻地拉扯着颜良的思绪。
在这恍惚之间,他又不禁想起了那个暧昧的、湿黏的梦,在这喧嚣的工地上,愈发显得迷离而又诱人,带着一种别样的情愫,在他的心头萦绕,一时难以自拔。
他控制不住的去想文丑细腻美艳的脸庞和那张湿红的嘴唇。
青天白日下,男人晦暗的想法在心河里摇曳穿行。他抬手捂住自己燥红的面孔,似乎想要凭借这单薄的遮挡,将内心深处翻涌的羞赧与惶恐深深掩埋。他一面低声唾骂着自己肮脏的心思,一面又任由思绪的触角牢牢胶着在弟弟那修长且白皙的身体上。内心的情感交织如麻,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宛如厄洛斯的囚徒,在道德与欲望的边缘徘徊,身躯俞是燥热,内心俞是煎熬。
思绪沉寂之中,突地想起一声清脆的狗叫,那叫声在空气中震荡开来,宛如破空之矢,瞬间搅碎了阴暗的水面,吓得颜良猛地一震。
顺着声音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摇晃着短短的尾巴站在漫天尘雾中。
四只爪子上还被主人细心地穿上了鞋套,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来到了颜良的脚边。这狗倒是不怕生,绕着颜良脚踝转了一圈后,十分自来熟地翘起前腿踩在了裤脚上。被压在雪白绒毛里的金色狗牌闪闪发光,颜良凑近一看,上面刻着“一一”两个字。
原来是条家养狗。
他熟练地伸手将小狗抱起,压着嗓子逗弄了几分种,一边逗狗一边等水泥装满。
只是等到水泥装满车兜,也没见主人过来。颜良有些纠结,一边放不下工作;一边又怕自己走后小狗乱跑,找不到人。两厢权衡下,最终决定去工地上的广播室。
广播室是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铁皮小房子,单薄的铁皮材质使得它的隔音效果极差。颜良还未走到门口,里面的吵闹声便已清晰地传入耳中。
“您先别哭,我这就开广播帮您找行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颜良一听便知是那个平日里总是鸡蛋里挑骨头的监工。他的声音中带着无奈和讨好,全然不见往日的嚣张跋扈。
“我告诉你,找不到你就完了!” 紧接着,一个尖细且声调高昂的声音传来,这是一位颜良从未见过的女性。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焦急与威胁,似乎对丢失的东西极为看重。颜良把车停在一旁,一手搂着狗,一手敲响了门。
摇摇欲坠的蓝色铁皮门被人从屋内一把扯开,监工肥圆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对方面色不虞,冷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活都干完了吗!”中气十足的责骂声丝毫不见刚才的卑微谄媚。
颜良把狗稳稳地抱在胸前,直接怼到监工的眼珠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捡到一条白色的狗,送来广播室找失主。”话音刚落,只见阴暗的角落里忽地窜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她以极快的速度直接把胖监工推到了一边,仿佛胖监工在她眼中如无物一般。随后,她一把抢过颜良手里的狗,紧紧地搂在怀里,狠狠地亲了一顿小狗,嘴里还软软地骂着:“怎么到处乱跑啊?你看看这灰尘,回去又得给你洗澡。”
女生说了几嘴后,才看向背光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神情平静,偏五官又生的凌厉,一双剑眉如两道墨迹顺着眉骨斜飞而上,高挺鼻梁下是微抿的双唇。
女生的目光顺着颜良的五官滑到健硕的身躯,在饱满的胸肌上流连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谢谢你把狗送来。”
颜良:“没事,是它自己跑到我脚边的。”
他又看向监工,“经理,那我先回去工作了。”监工刚要摆手,又听见女生说:“哎,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颜良。”
女生笑道:“好名字,我会给你写感谢信的。”
颜良喜上眉梢:“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工地里有规定:拾金不昧者且收到失主的感谢信,工地会给予奖金以兹鼓励。颜良盘算一下这个月到手的工资,扣除两人的生活开销,可以给文丑买个新手机了。
监工在一旁轻飘飘地表扬了两句,便赶着颜良回工地了。
女生抱着狗倚门远眺,目送颜良推车离去的背影。
***
工作结束后,颜良先乘地铁去了南大门口接文丑。
天空金红,云朵交织出油画般的笔触,在这如诗如画的场景中,文丑踩着金光走出校门,仿佛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焦点,引得路人纷纷转头观看。
他走至颜良面前,将斜挎的帆布包递给男人,问道:“要不要先去给人家买个礼物?”
颜良觉得有道理,但他粗人一个,也不大会挑礼物,就跟着文丑七拐八绕,来到一家五金店。五金店门口挂着许多家用材料,还立着几根水管,再向门内一看,里面黑黢黢的,摆着几个反光的玻璃柜。
颜良再大条也觉出不对劲了,哪有送女孩子礼物来五金店的。
文丑却伸出食指摇了摇:“这你就想错了。礼物不在贵重,而在于要送到人家的心坎上。”
他拉着颜良进了店内,招呼着柜台后面看电视的老板:“老板,麻烦把您这最好使的铲子拿出来。”
老板抬起小眼睛一扫,拍拍手上的瓜子皮,起身去室内拿来一把乌黑的铲子。
铲子中等大小,材质坚硬,边缘锋利。文丑拿着使劲挥了两下,听到了猎猎破空声。
老板搭话道:“考古系的吧,买这个就对了,好多南大的大佬都用这个。”
颜良问他:“这个多少钱?”
老板:“300。”
颜良一哽:“300也太贵了吧!”
老板祭出大招:“终身保修。”
颜良:“.......”
颜良:“买了。”
终身保修四个字对勤俭持家的人来说,实在诱惑太大。
***
颜良抱着包装好的长方形盒子,和文丑站在马超家门口,摁响了门铃。“滴滴”两声后,门被打开,一个面容清冷俊秀的男人围着围裙站在门后,淡淡道:“马超的朋友?”
“是的。我叫颜良,他是我弟弟文丑。”
男人打量了一下文丑,侧开身子,将两人迎进屋内。两室一厅的简单布局,客厅的餐桌上摆着几道刚出锅的菜,香味扑鼻而来。马超穿着一件背心,正上窜下跳的在墙上粘彩色气球。
他回头见是颜良,招手道:“兄弟快来!阿蝉一会儿就回来了,赶紧帮我把这些气球粘上。”
颜良应好,把礼物放在一旁,上手粘气球。
围着围裙的男人开口道:“随便坐,桌上有糖,拿着吃。”说罢也不等文丑反应,急匆匆进厨房了。
文丑闲着没事干,干脆帮颜良一起粘。
彩色的气球中心是一圈鼓鼓的卡通文字,灯光一打很是可爱。三人欣赏完后,坐在沙发上唠嗑,听马超说过后,才知道那个围裙男人叫张辽,做得一手好菜。
文丑:“颜良做饭也很好吃。”
马超:“厉害兄弟!”
马超:“张辽还会缝衣服,缝得可好看了。阿蝉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张辽给做的。”
文丑:“我小时候衣服也是颜良给做的。”
马超:“厉害啊!”
马超:“一会儿你们尝尝他做的甜品,巨香。”
文丑:“颜良也会做,甜而不腻。”
马超:“哈哈哈哈哈哈,兄弟真是深藏不漏啊。”
迟钝如马超丝毫没听出文丑炫耀的口吻,只感叹自己这朋友真是牛比。聊了几句后,防盗门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接着一个身量纤长的女生走进屋内,身后还跟着一个浅棕色头发、笑眯眯的女生。
马超接过两人的背包,笑道:“小广也来了。”
名唤小广的女生将纸袋放在桌子上,“嗯嗯!辽辽叔今天做糖醋里脊吗?”话音刚落,就听见张辽道:“死孩子,就知道吃,还不过来端菜。”
小广嘿嘿笑了两声,跟着张辽屁股后面去了厨房。
阿蝉坐在客厅,看看文丑和颜良。
马超介绍道:“这位是颜良,我兄弟。”他又指向文丑,还没开口,就被阿蝉抢先道:“我知道他,文丑。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文丑笑笑没接话。
颜良把礼物盒子抱过来,递给阿蝉:“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阿蝉道谢后,真挚问道:“我现在可以拆吗?小广说这样是对礼物的尊重。”少女有双水灵灵的眼眸,看人时虽然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专注。
颜良笑着点头。
阿蝉快速的拆下包装,打开盒子见到那把铲子时,面露惊喜。她拿出铲子挥舞了几下,非常趁手。旋即唇角抿起,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看向颜良二人:“谢谢,我很喜欢。”
闲聊几句后,张辽和小广各端两盘菜上桌,七菜一汤,满满当当铺了一桌面。
三个小孩坐一边,三个大人坐一边。张辽还开了桶可乐摆在他们面前,大手一挥道:“好了,开吃!”语停瞬间,马超和小广拿着筷子出手如电,夹起几块肉放在嘴里一顿猛嚼,像饿了几天的犬,顾不上一点形象。
张辽怕吓着客人,解释道:“家庭习惯,不用管他们。”他给颜良斟满一杯桂花酒:“自己做的,尝尝。”
颜良拿起抿了一口,细细感触后道:“你这用的应该是后期的桂花,如果用前期的桂花会更清香一点。”
张辽听闻,眼睛一亮:“你也会做酒?”
颜良笑道:“谈不上会做,就是自己瞎捣鼓。”
张辽宛如找到知己般,和颜良探讨厨艺。两个厨子在阿蝉的生日会上惺惺相惜,热情的探求每道菜最美味的做法。马超听不懂他们说的话,遂加入小孩组,交流校内外八卦、吐槽影视剧。最后四人直接拿出手机打游戏,非常的畅快欢乐。
吃过蛋糕后,宾主尽欢,张辽颜良互留微信,小孩组们也建了微信群,乃至分别时,马超还想留颜良文丑住下。被颜良以天太晚,下次再聚驳回。
二人走在夜色弥漫的马路上,行人渐少,只留路灯和风声盘旋在周围。颜良喝得面皮发红,他笑道:“等明年过生日,我也给你这样办一场。把你的好朋友邀请过来,我给他们露一手。”
文丑神情平静,淡淡道:“我不想这样办,我也没什么好朋友。”
颜良似乎有点醉了,抬手搂住文丑的肩膀,“怎么会呢,我们文丑这么好,怎么会没有好朋友呢?”
“今天在饭桌上不是和小广她们聊得挺好的。”
文丑看着他有些迷蒙的眼珠,说:“那只是客套的社交。”
颜良又道:“你们还建群了,这不是挺好的。”
文丑皱眉:“公共场合,不好抹他们面子。”
颜良扳过文丑的身体,面对面朝向他,苦口婆心:“文丑,你要多交点朋友,这样我才能放心。”
文丑轻嗤道:“为什么我交朋友你才放心,难道不是我在你眼前,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你才会放心吗?”只见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原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瞬间笼上了一层哀怨之色,幽幽地说道:“还是说…… 你已经不愿意再保护我了呀,难道你是要狠心地把我推开了吗?”
青年那泛红的眼圈,仿若春日里被雨打湿的娇艳桃花,透着无尽的委屈与哀伤。而他口中吐出的悲伤话语,恰似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直直地扎进了颜良的心间,让颜良的心猛地一揪。这般犹疑的语气,就如同细细的砂纸,一下又一下地磋磨着他的真心,每一下都带着蚀骨的痛。
他怎么可能不保护他呢?他又怎会舍得不保护他呢?那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颜良轻抚文丑的面颊,温声哄道:“不要这样说,我会心疼。”
“我只是希望你多交点同龄的朋友,这样你们会更有共同话题。我不懂什么艺术,怕你会无聊......”颜良的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不会的。”文丑攥紧他的手,温柔道:“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无聊,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他抬起浓密的眼睫,用水润的眼眸凝视,“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会伤心......”
颜良的目光深深凝注在青年那双熠熠闪亮的双眸之上。里面映照着深邃的深夜以及小小的他。呼啸的风停了,路灯也暗了,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急剧缩小,最终定格成了眼前青年的模样,只余心跳鼓噪。
颜良喉结滚动,轻声道:“不说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