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歌》郑茂茂

35、第 35 章 白牡丹

　　白牡丹闭上眼，形势已经不允许她再往后拖延了，找不到张知行她得另想法子了。
　　虽然不合时宜，但就是这一刻白牡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张知行，喜欢到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怎么也放不下。
　　因为张知行是这鱼龙混杂的上海滩中唯一一个她不用考虑筹码，也不用付出她不愿出的代价就可以求助的人。
　　白牡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电话，就在她拨号的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紧凑又凌乱的脚步声。
　　正是去而复返的小娟。
　　“小姐，柳先生来了，柳先生……”
　　白牡丹猛地一下站起了身：“成哥来了？！”
　　小娟刹住脚步，喘着粗气：“是……是柳……”
　　白牡丹都来不及听小娟把话说完就跑了出去。
　　“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呢……小姐……”小娟紧跟在她身后呼喊，但白牡丹没有回应。
　　耳旁仿佛能听到掠过的风声，她快速向门口跑去，可……就在离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门外离开的人好像更多了，透过不停移动的人群白牡丹没有看到柳成，只看到了那辆漆黑的汽车，停在人群中伫立不动。
　　时人都说张四爷生意做得大，很是有钱，光是价值不菲到让许多人望而却步的汽车他就有数辆。
　　但其实张知行常坐得也就那么两辆，白牡丹认得这两辆车的声音，更认得它的模样。
　　就在这时车门推开，张知行迈了下来，他隔着人群隔着门看向育才院内，白牡丹立在门口，这个距离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眉眼。
　　张知行抬脚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白牡丹这才如梦初醒，喊道：“快开门！”
　　育才院锁紧的大门很快被打开，白牡丹跑着迎了上来：“四爷！”
　　张知行的动作在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其实慢了一拍，因为白牡丹眼中乍然的惊喜太亮了。
　　他先是颔首，片刻后才说道：“让孩子们全部收拾好，我的人一会进来，接他们去安置。”
　　“四爷……”
　　白牡丹突然呆愣住了，因为她什么都还没有说。
　　她的电话打通了，但是却没有找到人，金管家刚刚还在电话里抱歉地告诉她张知行还没回家，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跟张知行说。
　　但他却来了。
　　这一次白牡丹的视线没有移开，她看着张知行：“我给张公馆去了电话，是金管家接的……”
　　“嗯。”张知行点头，等着她的下一句。
　　“我跟金管家说我有要事找四爷。”
　　两人对视着，张知行问道：“什么事？”
　　白牡丹突然笑了，是一股在她脸上很少有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纯然笑意：“现在已经不用说了。”
　　张知行看着她的笑容，这次是他先收回了视线，他抬眼看向她身后。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都是老老小小，没有一个青壮年，再往后就是挤在楼门处安静又好奇地看向这里的孩子们。
　　张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也收好东西，带着你的人跟我走吧。”
　　白牡丹还是仰着头，看着张知行好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去哪里？”
　　“爱德路。”
　　爱德路上有一处带着花园的红砖洋楼，就是张公馆。白牡丹迟疑了，从张知行出现到现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犹豫。
　　不远处的门外，越过人群柳成手里拿着一张东西跟路口处的洋人士兵刚刚沟通完，洋人士兵点了点头，抬手比了个姿势，似乎在说你可以随意。
　　柳成收好了手里的通行证，快速穿过人群回到育才院，恰好听到张知行的话，看着白牡丹的样子，他上前一步说道：“小牡丹，外面已经乱了，这里恐怕也不能久待。主子记挂你这里的孩子所以专门找了一处地方，在公共租界内，有我们洪帮的人把守，孩子们送到那里会安全一些。”
　　柳成话落张知行视线再次低垂了下来。
　　柳成接着说道：“来之前听说英国人和法国人已经开始军演了，外面街上全是罢了工罢了课的工人学生，这次……”说到这里柳成的语气中是有期待的，“这次或许真的不一样。小牡丹，既然主子说了，你就赶紧收拾东西吧，你家里就只有你和小娟蒋婶三个人，回去也实在不安全。”
　　说到这里柳成又补充了一句：“来接孩子们的人马上就到，别再耽搁了，早一会离开都是好的，赶紧去收拾吧。”
　　张知行与白牡丹的视线再次接触在一起，张知行又说了一句：“去收拾东西吧。”
　　这次白牡丹点了点头。
　　蒋婶是不愿意和孩子们分开的，小娟则是无论如何都要和小姐待在一起。
　　蒋婶带着孩子们去收拾东西，林野牵着妹妹，时不时地回头看着门外的汽车。
　　因为有柳成手里的那张租界通行证，洪帮的人顺利地进入了封锁区，很快接走了孩子们。
　　看着孩子们离开白牡丹才上了张知行的车，汽车启动，转弯离开了这条路，此时街道两侧还能看到一批批结伴离开租界的人。
　　张知行侧着脸，目光落在路旁的人群中，看得专注。白牡丹注意到了他眼下堆积的青影，还有下巴处刚刚冒出来的胡茬子。
　　汽车最终开过了一段白牡丹熟悉的路，停在了张公馆前。
　　这里不同以往，四周布满了洪帮的人。
　　下车时柳成笑着说道：“你和小娟不要紧张，没什么事，主子也就是担心有人趁乱生事。”
　　已经下车的张知行回头说了一句：“走吧。”
　　白牡丹下车跟了上来。
　　几人刚进到屋里金管家就迎了上来，正想回话就看到了张知行身后的白牡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先生回来了！”
　　张知行颔首，吩咐道：“把三楼收拾好。”
　　金管家点头应道：“好的。”
　　然后张知行回身对着白牡丹说了句：“你们就暂时安置在三楼吧。”
　　“嗯，好。”
　　白牡丹回完，张知行点了下头，就上楼了。
　　柳成没有立即跟上去，他跟白牡丹交代道：“就当自己家一样，不必拘谨。”
　　白牡丹点了点头，柳成才放心跟上楼。
　　金管家引着白牡丹和小娟先去了偏厅。
　　“两位稍等一下，我先让人收拾一下三楼再请白小姐上去。”
　　白牡丹回道：“金管家客气了。”
　　“哪里，应该的。”
　　张公馆里的人手脚都麻利得很，没过一会白牡丹和小娟就跟着金管家一起上了楼。
　　一楼到二楼这段距离白牡丹是熟悉的，上次她来这里找张知行道谢时曾经进过张知行二楼的书房。
　　此刻书房的门还是敞着的，里面有柳成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显然张知行一回来就进了书房。
　　白牡丹想起了刚刚在车上时看到的他眼下的青影，想来这几日张知行也没休息好。
　　三楼的风格和一楼二楼是一致的，红木家具装饰，简单利落。
　　管家把白牡丹带到了三楼最大的一间房间，这个房间分了内外两室，用带着磨砂凸纹的玻璃门做了隔断，内室在玻璃门后一片朦胧。
　　管家抬起手掌指着一个方向：“这里是衣帽间和洗漱室，家里平日里只有先生一个人，白小姐可以先看一看缺些什么，我再让人添置。”
　　白牡丹摇了摇头：“金管家费心了，这样就好，不用再添什么。”
　　她只是暂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大动干戈。
　　白牡丹就这样在这个房间暂时安置了下来。
　　这一天从中午开始整个上海几十万工人同时罢工，他们的罢工很快就转化为起义，是他们率先打响了上海滩的枪声，
　　之后早已围在上海外的革命军才开进入上海。
　　已经安乐了许久的上海还是第一次离枪声这么近，就连黄浦江上都停满了各国的军舰，整个上海陷入了一种激烈又紧张的气氛。
　　租界内暂时还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一晚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有人期盼着这些起义的工人和革命军千万不要进租界，有人则是完全相反的渴望。
　　白牡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一方面是不知道外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是张公馆，她的心绪很难平静下来。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她披着衣服起了床。
　　之前来时她就注意到了，张公馆的一切都是硬朗的，与张知行平时给人的感觉极其相似，唯独楼前的一片花园与众不同。
　　这里的花花草草非常丰富，并且都被照顾得很好，蓬勃热烈。
　　白牡丹下楼来到花园，她还记得白天经过时它们的模样，现在已经三月下旬，与冬日相比绿叶的颜色看起来更加新嫩，她弯下碰了碰一旁矮丛的叶子，凉凉的，像是会开花的植株，也不知道到了花季它开出的花是什么样子的。
　　草丛里传出不知名的虫鸣，白牡丹直起身，裹紧身上的披肩，在花园的藤椅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