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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婚礼进行曲 ...


  •   婚期很快就定下来,在六月夏初。

      彼时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而此时透过窗格,外面是盛开的白玉兰,枝头一片薄白,几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残留的春雪,陈宁期盼着白玉兰快快落尽,玉兰是春天的花。

      丫鬟们和绣娘围着她转,软尺在腰间比划,准备裁定嫁衣。

      陈母坐在一边,看着新送进府里的料子,只觉得哪个都好。

      “这段红布可以做缎褂,小宁,我给你送来的样式你都看了吗?得赶紧选绣样才行。”

      “妈妈,还有三个月,不要急。”陈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小声道,然后抬起双臂,让丫鬟量尺寸。

      “是是,是妈妈着急了。”陈母故意没有戳破陈宁的小心思。

      本市春雨频繁,刚才还是日头高悬,不过少顷就阴云密布,透进咸湿的土腥味,丫鬟去关窗,绣娘拿着量好的尺寸与陈母选定的几个绣样准备离开。

      “夫人,小姐,我就先走了,等样衣做好我叫人给您送来。”

      等送走绣娘后,陈母叫人把满桌的布料搬出去,等房间只剩下母女两人,她伸手叫陈宁到身边来,把她拢在怀里,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梳着女儿的长发。

      “我的小宁长大了,要嫁人了。”

      陈宁俯在母亲怀里静静听着。

      “长大了,就不能总是闹脾气了,不能和在爸爸妈妈身边一样。”

      陈宁抬起手,用袖口去擦母亲的脸颊,然后再擦擦顺着流到自己脸颊上的湿凉眼泪,等袖口湿透,她又换了一边一遍一遍地擦。

      “要是他惹小宁不高兴了,爸爸妈妈又不在身边的话,小宁要懂事一点……”

      啜泣隐没在雨声中,湿冷的空气让陈宁打了个寒颤,她也紧紧抱住母亲。

      日子在往前走,白玉兰从边缘开始泛黄,像是渗进去的铁锈,今年的春天雨下得未免太多。

      裁衣、试样、订购金饰、撰写喜帖,街上灯火依旧,但是父亲和C都不让陈宁出门了。

      “正是换季的时候,要是受凉病倒了,婚礼怎么办?”

      C这样解释。

      于是,陈宁只能在家里的小花园打转,她经常会看到林成,那个被C安排进来做事的青年,他的目光也总是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又什么都不说,像是幽灵。

      婚期提前了一个月,五月初就完婚,于是府里上下更加忙碌。无论白天黑夜,西装革履的人在父亲的书房进进出出,母亲害了风寒,一日三餐都要人送去房间,家里遣散了一批仆从,于是剩下的人便要做更多的活,上到管家下到丫鬟,都行色匆匆,她这个准新娘反而被冷落了。

      陈宁终于忍不住了,在C准备去学校的时候,拦住了他。

      因为不被允许出门,陈宁没有像以往一样打扮精致,未着粉黛,显得脸更加白净。

      “你最近好忙。”

      C穿着黑色的西装和大衣,微长的黑发被发胶拢在脑后,只有几缕散在额前,衬得脸部线条更加俊朗。他伸手把麂皮手套摘下,伸手压平陈宁翘起来的发丝,然后握住她微凉的手。

      “抱歉,这段时间事情是有点多。”

      陈宁抿着唇不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

      “好了好了。”C没办法,在陈宁手背落下轻轻一吻,然后转头交代身边的助理,“告诉商会把米价压下去,之前订的货物,布匹和茶叶低价抛售,药物送一批去学校地下室,账目送到我书房。”

      边说边脱下大衣披到陈宁身上,然后把人团进怀里。

      “在家是不是闷坏了?绣坊把嫁衣赶制出来了,带你去试试,然后我们去选婚帖好不好?”

      陈宁终于开心了,这些天笼罩在心头莫名的阴云也被驱散,她踮脚在C脸上啄了一口:“那我们走吧!”

      C闷闷笑了一声:“先回去换衣服。”

      裁缝铺在南街尽头,距离他们原先去的首饰铺还要隔一条街。

      开车路过城中心时,街角突然比往常嘈杂了许多。

      银庄前挤满了人,比往常要多了三四倍。

      C的车也被迫停了下来,陈宁不懂这些,只觉得新鲜。

      “今天发银子吗?”

      她摇下车窗,听到窗外的争执:

      “我存的银子凭什么不让取?”

      “昨日便说能把银票兑现,怎得又不给兑了?”

      C的目光扫过人群,神色未变,驾驶车子绕道:“估计是钱庄经营不善,换不起银子了。”

      窗外的嘈杂被风吹散,陈宁听得一知半解,但还是点点头。

      到了裁缝铺,C扶着陈宁下车。

      这里是城里最好的绣坊,门匾题着“瑞锦”二字,出自前朝匠人之手。

      掌柜远远看见便迎上来。

      “陈小姐,C先生,恭喜恭喜啊,两位打远一看就般配。样衣已经做好了,两位里面请。”

      陈宁很满意,绣坊掌柜比那个首饰铺的掌柜有眼力见多了。

      嫁衣被捧出来的时候,她眼神亮亮地跟随着绣娘的动作,知道嫁衣放到她面前。

      大红缎面,绣着金丝凤凰,裙摆处是层层叠叠的云纹与海棠,针脚细密得看不出。

      而旁边,还有C的婚服,是更深一点的暗石榴红。

      陈宁伸手去摸,又掂了掂,绸缎柔软,却带着金属一般的凉和重。

      “好重。”

      绣娘笑着:“这是富贵重。”

      C低头看着陈宁,手指轻轻碾着她的袖口。

      等两人换上婚服,陈宁看着镜子,心里泛出细细密密的痒,才真正生出即将和C携手余生的感觉。

      C没有打扰她,只是伸手检查婚服是否还有不妥当的地方。

      “肋下这边有些松,”C对着掌柜吩咐道,“再调整一下吧。顺便再按照她的尺寸赶制几身常服,我稍后叫人把样式送来。”

      “这是自然,这只是样衣,肯定是要改的。”掌柜的连声答应,但立刻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是剩下两身衣裳估计没法做了,我也不和您绕弯,C先生,您也知道最近不大太平,我这个月后就得戴着绣娘们准备南下避避风头。”

      此时,陈宁已经跟着绣娘去换衣间。

      C表示理解地颔首:“我可以加价,到时候整个绣坊也可以跟随陈家商船离开。”

      掌柜的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虽然多留一日有一日的变数,但是陈家这种颇具规模的商会,通行都是上下打点好的,自然比他们一个小小绣坊安全得多。

      从绣坊出来,C带着陈宁去了书局。

      陈宁已经彻底将这段时间的冷落抛之脑后,牵着C的手忍不住蹦蹦跳跳。

      书局里挂着一排排的红纸样式,金粉压边,墨香浓重。

      “喜欢哪种?”

      陈宁站在C的身前,今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正门照进来,她被罩在C的影子之下。

      扫过各式各样华丽的婚帖样式,陈宁侧过头,抬脸看向C。

      “你叫什么名字?”

      自从C出现,就一直是使用“C”这个名字,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只知道他留洋回来,于是三年里,所有人对他的了解似乎只有这个陌生的字母。

      可是现在他们要成婚了。

      “婚帖上总不能写C吧……”陈宁见他不说话,又嘟囔着补充。

      但C依旧是垂着眼看着她,发丝被拢到脑后,能清楚看到他的眉眼。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双眼,少见的流露出几分空白。

      陈宁感觉到C搭在她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C垂头,下巴几乎搭在陈宁的肩膀上,终于开口。

      “我叫……

      许不春。”

      许不春

      这三个字和陈宁的名字一起,落到了婚书上。

      “谨以良辰吉日,许不春执吾妻之手,立此婚契……”

      “朝夕相伴,四时为期,此心此意,不因岁月改易……”

      陈宁坐在房间里,轻轻念着,手指在墨痕上轻抚,两个丫鬟在身后帮她盘髻簪发。

      不春,不春,但如今还是晚春。

      她手上的这纸婚契是当日在书局时,C亲自写的。

      现在,婚期已到,府内廊檐挂满红绸,灯笼从前院排到后门,管家指挥得嗓子干涩,丫鬟小厮们脚步匆匆,明明前两个月就已经在忙了,但如今却依旧很忙,那前两个月在干什么?

      陈宁想着,就在她的手指抚摸过“许不春”时,原本早已经干透的墨痕,却像是融化一样晕开。

      她下意识去擦,墨痕却晕成一团。

      “小姐,上了口脂该去前厅了。”

      陈宁只好放下婚书,拿起口脂涂抹在唇上,觉得太艳又抹掉了一点,镜子里是她的脸,带着繁复的金饰,头发盘成发髻,面覆薄粉,像是玉脂。

      还没等她看仔细,红盖头就落在她头上,两个丫鬟扶着她向外走。

      刮风了。

      今日又是一个阴天。

      走廊似乎比旁日长很多,红绸在头上翻卷,前院的唢呐高高扬起,奏乐声越来越清晰,盖过了猎猎风声。

      电灯全部亮着,大红灯笼被吹得乱晃。

      陈宁跨过火盆。

      盖着盖头,她看不见C,也看不见父亲和母亲,只能听着喜婆尖锐的声音,由侍女调整方向,躬身去拜,像是某种舞蹈。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看不见C的脸,只能看到他们一起试婚服时,新郎婚服的暗石榴色下摆。

      “礼成———”

      风不断灌进来,乐队拼命奏乐,和着觥筹交错的碰撞声。

      盖头被掀起,眼前是许不春,C就是许不春,许不春就是C,但是陈宁有些看不清,或许是烛光和灯光已经被风吹散了,光影离乱。

      她努力去听C在说什么。

      但旁边还有记者。他们的婚姻是一个重要新闻,闪光灯接连闪烁,咔擦咔擦。

      堂外,礼炮也被点起。

      红绸猎猎作响。

      陈宁想起来了,要去敬酒了,她看向高堂,母亲化了妆,腮边是迷醉的红,但是因为病后体虚,汗水晕湿了脂粉。父亲只好扶着母亲去楼上休息。

      客人们连道恭喜恭喜,胃里被酒液灼烧,小巧的酒盅和精美的高脚杯噼里啪啦。

      “好了,喝这些就够了,在这里歇一会吧。”

      她的丈夫温柔地把她安置在椅子上,又轻轻在她脸侧亲吻,嘱咐她稍等一会,因为父亲要去安置母亲,他需要接管场面。

      陈宁点头,依依不舍地用脸颊蹭过C微凉的手。

      仆从们在桌椅间穿梭,撤走餐前面包的配菜碟子,再送上一道道热乎的正餐。

      一个人影越走越快,直到停在陈宁面前。

      “小姐,听我说!”

      来人半跪在陈宁面前,急切地抓着她的裙摆,嘴唇开开合合。

      “我叫林成,你见过我的,在医学院,C叫许回,是我的助教,我们得回去,我们不属于这个时代!”

      “要打仗了,我会死的,我会死在这里的,你也会死的,许回什么都记得,他什么都知道!”

      “我们得回去,我们得回去!”

      陈宁定定看着他,眼神带着刚刚被酒水呛出来的水汽。

      他之前总在花园看自己,是想说这些吗?

      “你在说什么……?”

      陈宁晃晃脑袋,但反而更晕了,感觉要摔倒了。

      就在失重感袭来,她感觉自己栽到了一个混着法国香水的怀抱,眼前是暗石榴色。

      抬头是许不春近在咫尺的脸,正抱着她走在回房的长廊,但去处不是她的闺房,而是属于他们的新房。

      被放置在床上的时候,陈宁脑子里林成刚刚的话像是五线谱在脑子里形成首位相连的圈,一遍遍循环播放。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林成是哪儿来的?许回是谁?为什么要打仗了?妈妈的病为什么迟迟不好?

      但是刚冒出“林成”这两个字,后脑被手掌托着,嘴唇贴出柔软的触感,像正在融化的黄油。

      “嘘,不要提别人。”

      说完这句话,柔软的触感更加深入,陈宁的疑问也慢慢融化,只伸手环住C的脖颈,想着一切等明天再问。

      今天她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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