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松树旁》狸猫换

1、夜雨观景 1

　　1998年，港城的夏天热得能煎鸡蛋，尤其是深水埗这种地方，连风都带着油盐味。
　　柳观景蹲在巷口的冰柜旁，啃着半块发干的菠萝包，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他刚从一场“业务洽谈”（群殴）中脱身，左臂有道口子，血渗得衬衫都黏在皮肤上。
　　他骂了句脏话，心想这年头当个混混也太难了——打输了要挨打，打赢了要跑路，连个医保都不给交。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死在路边都没人收尸。”他自言自语，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话音未落，警笛声由远及近。
　　柳观景翻了个白眼：“真是，连倒霉都这么准时。”
　　他转身想溜，结果迎面撞上一堵“墙”——准确地说，是撞上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
　　“哎哟！”柳观景后退两步，揉着鼻子，“大哥，你这身材是不是违法了？站这儿影响城市面貌。”
　　陈朗行低头看他，眉峰微蹙：“你受伤了。”
　　“没事，小擦伤。”柳观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可以去代言黑人牙膏的白牙，“我这人皮厚，流点血当排毒了。”
　　“刚才那群人是你同伙？”陈朗行目光如炬。
　　“同伙？不不不，”柳观景摆手，“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我是良民，试图维护社区和谐。”
　　陈朗行盯着他忽然伸手拽起他的手腕，拉起袖子——一道新鲜的刀伤赫然在目。
　　“跟我走。”他说。
　　“去哪？条子窝？”柳观景笑，“大哥，我还没到法定自首年龄呢。”
　　“医院。”陈朗行语气不容置疑，“你再走两步，血就流干了。”
　　柳观景眨眨眼：“你这么关心我，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陈朗行终于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你再贫，我就把你铐回去。”
　　柳观景立刻闭嘴，但嘴角还挂着笑。他心想：这人帅得过分，脾气也硬得过分，小爷喜欢。
　　医院包扎完，陈朗行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你叫什么？”他问。
　　“柳观景，柳树的柳，观景的观景。”他眨眨眼，“寓意是——站在高处看风景，可惜我这辈子都在底端仰望别人。”
　　陈朗行没笑，但眼神软了一瞬。
　　“你没家人？”
　　“早没了。”柳观景耸肩，“爸妈走得早，我靠坚强的意志，聪明的头脑，活到现在，牛不牛？”
　　陈朗行沉默片刻：“如果你愿意，可以先住我家。”
　　柳观景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哈？”
　　“我叔叔是警司，家里有空房。”陈朗行语气平静，“你养伤，然后我帮你找份正经工作。条件是——不再混□□。”
　　柳观景盯着他，忽然收了嬉笑：“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陈朗行看着他，“你明明可以逃，却选择回头帮那个被围殴的老人。这种人，不该烂在巷子里。”
　　柳观景怔住。他没想到自己随手做的事，竟被这个人记住了。
　　那一夜，他躺在陈朗行家客房的床上，闻着干净的床单味，听着窗外的雨声，第一次觉得——也许，他也能有个“家”。
　　“老板，两份叉烧饭，一杯丝袜奶茶，一杯咖啡不加糖！”柳观景熟练地喊。
　　陈朗行走进茶餐厅，脱下警帽，坐在他对面：“你又点这么多？”
　　“我长身体呢！”柳观景眨眨眼，“再说了，你不是说要我多吃点？你看我，都瘦成闪电了。”
　　“你昨天还说自己是‘行走的荷尔蒙’。”陈朗行面无表情地拆台。
　　“那是在你面前谦虚。”柳观景笑嘻嘻地递过筷子，“来，尝尝这家的叉烧，甜得能让人忘记前男友。”
　　陈朗行抬眼：“你有前男友？”
　　“没有。”柳观景叹气，“所以我才说‘忘记’，幻想一下不行啊？”
　　陈朗行低头吃饭，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时，茶餐厅的电视突然播报新闻：“昨日晚间，旺角发生械斗，一名男子持刀伤人后逃逸……”
　　画面一闪，竟出现柳观景的身影——他正从人群中冲出，手里还拿着根铁棍。
　　陈朗行筷子一顿。
　　柳观景也愣了，随即笑道：“哎呀，我上新闻了？这角度拍得我挺帅啊。”
　　“那是你？”陈朗行声音冷了下来。
　　“是啊，不过我不是主谋！”柳观景赶紧解释，“我只是……去帮忙的。那帮人要砸我朋友的店，我总不能看着吧？”
　　“帮忙？”陈朗行盯着他，“手里拿着铁棍，冲在最前面，这叫帮忙？”
　　“我发誓没打人！”柳观景举起三根手指，“我就是吓唬他们，真动手的是别人。你看，我连伤口都是旧的。”
　　陈朗行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明天开始，你别去那种地方了。”
　　“可那是我朋友……”
　　“如果你再这样，”陈朗行打断他，“我就把你送回警局。”
　　柳观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陈朗行不答。
　　柳观景凑近，压低声音：“陈警官，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吃饭。”陈朗行别过脸，耳尖微红。
　　柳观景笑出声来，心里却悄悄暖了一下。
　　几天后，陈朗行带柳观景参加警队家属聚会。
　　万白米一见到陈朗行，眼睛就亮了：“朗行！好久不见！”
　　他穿着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这位是？”他看向柳观景，语气轻佻。
　　“柳观景，我朋友。”陈朗行语气平淡。
　　万白米伸出手：“万白米，朗行的……老同学。”
　　柳观景握手，笑：“久仰大名，万家太子爷，报纸上常看见你。”
　　“都是些负面新闻吧。”万白米笑，“说我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可你看起来挺正经的。”柳观景眨眨眼，“就是眼神有点……饥渴。”
　　万白米一愣，随即大笑：“你这人有意思。”
　　陈朗行皱眉：“别胡说。”
　　当晚，万白米在酒吧找到柳观景。
　　“你跟陈朗行，什么关系？”他直接问。
　　“同居啊。”柳观景喝着啤酒，“他管我吃住，我帮他打扫卫生，偶尔还给他讲笑话解闷，算是……生活助理？”
　　万白米眯起眼：“他从没带任何人回家。”
　　“那我岂不是荣幸之至？”柳观景笑，“不过你放心，我对警察没兴趣，尤其是那种一本正经、连笑都不会的。”
　　“可他看你的眼神，”万白米低声，“不像看助理。”
　　柳观景笑容微敛，随即又扬起：“那像看什么？”
　　“像看……失而复得的东西。”万白米盯着他，“你最好别辜负他。”
　　柳观景没说话，低头喝酒。
　　他知道，有些感情，他不敢要，也不配要。
　　“你真打算一直装傻？”裴书靠在墙边，递过一份文件。
　　柳观景翻开，里面是陈朗行的资料——警队履历、家庭背景、甚至包括他三年前因公受伤的记录。
　　“他救你，不是偶然。”裴书说，“他一直在查那场械斗，而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目击者。”
　　柳观景手一抖：“所以……他救我，是为了案子？”
　　“不全是。”裴书叹气，“他可以让你住收容所，可以给你钱，但他选择了带你回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柳观景沉默。
　　“他喜欢你。”裴书说，“可你呢？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魅力那么大吗？”柳观景苦笑，“一个没学历、没背景、满身污点的混混，配站在他身边？”
　　“那你为什么还每天给他带早餐？为什么在他加班时等他回来？为什么……在他生日那天，偷偷去订蛋糕？”
　　柳观景怔住。
　　“你不是不敢爱，”裴书看着他，“你是怕失去。”
　　一周后，陈朗行负责的案件突生变故——关键证物失踪，监控显示，案发当晚，柳观景曾潜入警局档案室。
　　“是你？”陈朗行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柳观景瞪大眼：“我？我干嘛要偷那东西？”
　　“监控不会骗人。”陈朗行递过照片，“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是你？”
　　柳观景看着照片，忽然笑了：“所以，在你心里，我永远是个混混，对吧？哪怕我努力了这么久，你还是不信我。”
　　“我只看证据。”陈朗行说。
　　“好。”柳观景点点头，笑容消失，“那我走。”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陈朗行没拦他。
　　那一夜，柳观景消失在雨中，再无音讯。
　　而陈朗行在整理他留下的物品时，发现了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一叠收据：茶餐厅的早餐、他加班时的夜宵、还有……一张未寄出的生日贺卡，上面写着：“给陈警官：谢谢你救了我。生日快乐。——柳观景。”
　　他握着那张卡，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无法挽回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