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剪影》chely北海

3、第二章 失物招领 教学楼下的

　　教学楼下的车棚离校门隔着挺长一段距离，总是有那么一两个同学忍不住在学校里就骑上了车，不出意料地都被值班老师追着喊：“不要在学校里骑车！下来推着走！”
　　车禹星和张丞诚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在绿荫道上。
　　“那是谁掉的吗？”
　　张丞诚看到右侧花坛边上有个蓝色的东西，拽了下车禹星的胳膊，让他看看那是什么。
　　车禹星眼神比张丞诚好多了，一眼就看清了那是本浅蓝色的带扣笔记本，估摸着是哪个记性不好的同学忘在这儿的。他推着车小跑过去将笔记本捡起，想翻看一下里面有没有写失主的信息。
　　“这不是……”

　　叶阑一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六点半出门，在门口买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偶尔运气好的时候，能分到妈妈给弟弟买的烘焙面包。
　　穿过公园往书店的方向，再走几条巷子就可以到学校。叶阑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没人的时候，她就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笔记本写她的小说，等到教室里差不多有十来个同学的时候，再悄悄将本子收起来。下午放学的时候，她也会留在教室里，把今天的内容做个收尾再回家。
　　不过今天刚好是周六，下课铃一响，叶阑收拾了下要用的课本和作业，就跟着大部队一起放学了。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叶阑喜欢听MP3。那是她用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不过里面有十几块钱是弟弟赞助的就是了。听音乐的时候，她会在脑海里排练自己的小说，或者整理第二天的写作思路。
　　大路上的学生们笑着，闹着，你追我赶，而叶阑呢，总是形单影只地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让树叶的倒影轻轻将自己藏起。

　　叶阑也有自己的小幸运。
　　推开家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斜对面邻居家泛黄的灯光映在白墙上。叶阑进到卧室，扭开书桌的台灯，上面放着弟弟写给自己的纸条，说是爸妈带他去爷爷奶奶家了，明天才回来。
　　叶阑将纸条收到一旁，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半碗米饭和吃剩的酱肉丝，那是弟弟爱吃的。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橙色的灯光打在蓝白色的校服上，楼上传来一阵饭菜香，闻起来像是辣炒排骨——至少叶阑希望它是。
　　简单应付了一下，叶阑洗好碗筷放回橱柜里，便坐到书桌前准备开始她的创作，她算了下，爸妈回来前应该能写完一个大章。
　　但是叶阑把书包翻了个遍都没见着笔记本，她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心想估计是放在学校了。感到有点惋惜的叶阑打算先做会儿作业，刚把习题本翻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椅子也应声倒在地上。
　　放学的时候，叶阑想着周末晚上可以悄悄打手电写一点内容，便匆匆拿着笔记本挤进了放学的队伍，快要出校门的时候她的鞋带散了，于是随手把笔记本放在一旁的花坛边上，只不过等她站起身来，就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叶阑想到这个点学校估计也关门了，况且落在那么个地方，是被别的同学捡走了还是被老师扔了都难说。她站在桌前，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豆大的泪珠滴在镜片上，模糊了视线。

　　车禹星连着打了几把游戏，消息栏还是空荡荡的。
　　下午他捡到笔记本，想确认失主所以翻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看着那一排排整齐又圆润的字迹，车禹星一眼就认出了它的主人，和张丞诚说了句失主我认识，便把笔记本揣包里带了回去。
　　本想着周一早点去教室还给她，但躺在沙发上一想，东西找不到了别人肯定着急啊，至少要让她知道有人捡到了比较好。
　　“叶阑的电话你有吗？群里找不到她。”
　　“？”
　　“啥意思，我找人有事。”
　　“行，你等会儿。”
　　张丞诚一脸迷惑地看着聊天记录，思来想去认识车禹星这么久了，也没见她对哪个女生感兴趣过，估计是真有事。于是他翻出班主任给的通讯录，把叶阑的联系方式贴给了车禹星。
　　“谢了，周一请你吃炸串。”
　　拿到电话，车禹星立马就打了过去，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
　　“是叶阑同学吗？”
　　“你哪位？找她干什么？”
　　那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气听着不怎么友好，车禹星猜她多半是叶阑的母亲，于是赶紧切换模式。
　　“阿姨好，我是叶阑的同学。我想问一下她，今天老师留了哪些作业，可以把电话给她一下吗？”
　　这套话术在张丞诚那里已经训练得很好了，有礼貌的学生一般不会有人拒绝。没想到对面听完更生气了，直接对车禹星吼起来：“你作为一个学生连作业都不清楚？上的什么学？问别人去！”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车禹星在那盯着通话记录愣了半天，然后把备注从叶阑改成了叶阑妈妈。
　　一时间车禹星有些沮丧，趴在沙发上像只没力气的小狗。

　　那天之后车禹星总是会偷偷观察叶阑，下课的时候她从不和别人说话，偶尔写作业，偶尔趴着小睡；上课的时候她还挺认真的，跟张丞诚有的一拼，唯一的区别是她不会举手回答问题，只是在底下小声回应。
　　车禹星看着茶几上的笔记本出神，他在认出叶阑字迹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这是一本原创的小说。但毕竟随便翻别人的隐私不太好，车禹星还是忍住了，至少得征求一下对方同意才行。
　　车禹星看着笔记本，整个人如坐针毡，虽然道德是底线，但是人类的好奇心是无穷无尽的，搞得他心痒痒，没办法，为了能让叶阑更快地找回失物，同时也为了让自己能征得叶阑的“阅读许可”，车禹星干脆去校园网发布了一则失物招领。
　　车禹星打开电脑边玩游戏边等，打发时间。结果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收到任何回复，无奈地又开了一局游戏。才刚开没多久，校园网的页面就自动刷新了，他撇了一眼手机，接着飞快地在聊天框里敲下“不好意思有急事。”，便退出了游戏。

　　趴在桌上哭了半晌，叶阑又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跑进爸妈的卧室，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手机。
　　那还是高一的时候发生的事。
　　“叶阑，你玩校园网吗？”
　　课间休息的时候，同桌悄咪咪从书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玩了起来。
　　“不玩……我爸妈要收手机。”
　　同桌一脸没趣地撅了噘嘴，又把头埋下去开始“奋发图强”，玩的时候还不忘对着叶阑自顾自地说两句。
　　“校园网可好玩了，上面有班花班草汇总、八卦合集、失物招领……对了，我最喜欢看探店打卡的栏目，我们学校周围有超多有意思的店！”
　　不过那次之后，叶阑和这个同桌没再有过第二次对话。
　　失物招领。叶阑想起校园网里有这么一个板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点开应用研究起来。
　　在五花八门的分类栏里找了半天，叶阑才看到被放在尾端的失物招领栏目，点进去一看，有好几百页，每天都有人在丢东西和捡东西。甚至还有“crx我把你丢了，怎么样才能让你回到我身边”这样的帖子，估计是哪个失恋的同学乱发的。
　　叶阑注册了一个账号，在失物招领栏目里发送了一条寻物贴。
　　【请问今天下午有没有同学捡到一本浅蓝色的带扣笔记本？麻烦联系一下我，谢谢。】
　　“应该是这么发吧……”叶阑想着，点击了发帖按钮。刚刚过了一分钟，就收到了一条回复。
　　【同学看下这个是不是你的？】
　　叶阑点进那个人回复给她的链接，是一篇找失主的帖子。
　　【捡到一本笔记本，失主请找我认领。（附图）】
　　那的确是她的笔记本没错。叶阑又惊又喜，在心里感谢了同桌好几遍，然后点开那个人的主页准备发消息，没等她把键盘唤出来，就收到了对面发来的消息。
　　“你也丢笔记本了吗？”
　　这个人的用户名叫开心小狗，头像和名字一样，是一张可爱的咧着嘴笑的小狗照片，叶阑猜这应该是个女生。
　　“嗯，我看到你拍的照片了，确实是我的笔记本。你是不是在花坛边上捡到的？”
　　“对。但是在这之前你要跟我说下你的姓名和学号，我怕别人冒领。”
　　“好的。”
　　叶阑写出了自己的班级、姓名、学号，还有班主任的名字，生怕对方不相信自己。
　　“ok，那周一还你？”
　　“不好意思。”叶阑先打出四个字发送出去，“可以麻烦你明天给我吗？”叶阑害怕在学校里被杨昕或者别的什么人撞见，决定还是提前一点在校外拿到比较好。
　　“可以呀，几点，在哪见面？”
　　“杨记冰匠你方便吗？”
　　“方便。那下午两点？”
　　“好的，谢谢你，到时候见。”

　　可算联系上了叶阑，车禹星也松了口气，如果是明天的话，他还是忍得住的，见面的时候再问问她能不能看吧。这么想着，车禹星又回到电脑前，只见一旁QQ弹出张丞诚的消息：“你干嘛退了，我这把打得高血压都要犯了，全是送的。”
　　“因为我有预知能力，知道这把队友菜。”
　　“你是不是神经，四打五能好吗。”
　　这天车禹星下线的很早，张丞诚调侃他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不是都玩到半夜。车禹星只是说了句明天有事，关了电脑便休息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冒出头时候，车禹星就醒了，躺在床上愣是再睡不着，索性到河边锻炼去了。
　　路灯才刚刚熄灭，绿道上散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时不时能看见有人在边上钓鱼。街边的店铺也都在准备开张，而早餐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商场的滚动广告板正在切换广告，扇叶一片片翻过，是凯文·艾尔奇代言的家电品牌。车禹星看着广告，进行了一个百米冲刺，一直跑到商场前面，然后折返了回去。
　　等回到家，洗完头收拾完发型，再挑了套衣服就已经快要中午了，车禹星随便对付几下便赶着出门了。
　　刚从车站走出去没有五十米，车禹星就感到好几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时候车禹星会想，自己是不是把头发染成黑色比较好，但是感觉长成反向布丁头也太恶心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转过街角，远远地就能看见马路斜对面杨记冰匠的招牌，视线下移，车禹星看到了正在门口逗猫玩的叶阑。她穿着一件花灰色的立领长袖衫，背着个印有花朵图案的白色帆布包，宽松的牛仔裤懒懒地搭在板鞋上。
　　车禹星在街边左右张望了一下，趁没有车流小跑着穿过马路，他就这么一路跑到店门口停下，然后和叶阑打招呼。
　　“等很久了吗？”
　　叶阑听到声音转过身去，被眼前的车禹星吓了一跳。
　　“车禹星同学……你周末来这边玩吗？”
　　“我啊，我是那个开心小狗。”叶阑这么一问，车禹星才想起来昨天聊天的时候好像忘记自我介绍了，他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笑着答道，“要不进去说？外面热。”注意到叶阑脸上的汗珠，车禹星推开门示意她先走。

　　“稍等一下，我给现金。”叶阑说着，在挎包里摸索零钱包准备结账，没想到车禹星抢先一步，只听见服务员手里的机器“滴”了一声，便扫码完成了付款。
　　“没事，我请你。”车禹星把叶阑递过来的现金推了回去，然后指了一个靠里的座位，“坐那边吧。”
　　等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车禹星才从包里拿出那本属于叶阑的笔记本。叶阑接过并跟他道了谢，然后在心里祈祷他没有乱翻自己的本子。
　　“你在写小说吧？”
　　听到这话，叶阑拿着笔记本的手吓得颤抖了一下，她突然心生一种想从这里逃走的冲动。
　　“啊，我没有别的意思。”车禹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直白了，连忙和叶阑解释道，“捡到的时候我只是随手翻了两页，我保证，没看里面的内容。”说完，用右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生怕她误会自己，而看到车禹星这副模样的叶阑，倒是完全相信他说的话，同时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咧嘴笑的小狗照片。
　　“还是蛮像的。”叶阑在心里想着。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她核对了一下小票，然后将草莓刨冰放在了叶阑面前。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的。”车禹星弱弱地举了个手，店员才意识到自己给错了人，连忙把那杯粉色的小型冰山挪到车禹星跟前。
　　“那这杯热美式是您的吧。”服务员怕又弄错了，转头向旁边的叶阑询问到，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才放下杯子离开。
　　看到这一幕的车禹星笑了，和叶阑说起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怎么了，男生就不能吃草莓味刨冰吗。”
　　“没有啊，我弟弟也喜欢草莓味。”叶阑说着，想起了刚刚车禹星付钱的事，因为有点紧张，还没和他道谢，“对了，刚才谢谢你……本来应该让我来请的……”
　　“不用谢。”车禹星往嘴里塞了一勺刨冰，一下子冰得他头疼，但是嘴里又是甜丝丝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你要是在意的话……让我看看你写的小说，可以吗？”
　　叶阑同意了。其实她本来就对车禹星没什么戒备，毕竟上次也是他帮了自己，感到紧张的原因是她真的不太会和人聊天，不管在初中还是高中，叶阑总是因为自己的“无趣”被别人踢出交友圈。更何况，车禹星还是一个男生。
　　就这样，两个人之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车禹星十分认真地研读着这本小说，可以肯定的是，他上了这么多年学，绝对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什么东西，就连英雄技能注释也没有。
　　叶阑则是在一旁不安地把弄着咖啡杯里的勺子，他看到车禹星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又像是似有若悟的样子。一直到车禹星翻到叶阑写的最新一页，脸上的表情才停止了变化，他合上本子，深呼吸了一口，接着，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说道：“叶阑，我打赌，你的小说一定会比郭○明的都还火。”
　　只不过，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叶阑首先感到的是一阵茫然。这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付出了努力和坚持的事物，是可以不被训斥，不被嘲笑，不被瞧不起的。她鼻子有些发酸，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车禹星是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读者。
　　提到自己的小说，叶阑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话匣子，给车禹星说了很多创作方面的故事，车禹星只是认真地听，偶尔问她几个问题。
　　“没想到你其实挺开朗的。”
　　刨冰和咖啡都要见底的时候，车禹星对叶阑说了这句话。

　　开朗。这个词好像从来不是形容自己的。
　　受到父母严格教育的叶阑，从小就是一副长辈喜欢的乖乖女模样，文文静静的，有些内向。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变得不喜欢这样的她。
　　“一天天就挂着个苦瓜脸给谁看的，你看你弟多活泼，踢球踢得可好了，该读书也好好读了，你呢？成天也不给我们添点乐子，成绩也上不去，看着你就烦。”
　　学校的生活也十分沉闷，对于初中的学生而言，不懂时下的流行就是不合群，叶阑在哪里都没办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
　　“叶阑，下课不要总是一个人待着，多和同学朋友出去透透气，老闷在教室里不好。”
　　“哎，你别叫那个土老帽，她又不会玩。”
　　其实这些叶阑都不在意，毕竟她早就习惯了孤独。
　　“看到她左手臂没？你说是不是乱搞得的那个什么……”
　　“小心点别被她传染了。”
　　叶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一年四季都用厚厚的校服外套把自己裹起来。
　　有时候，叶阑会站在镜子前看很久很久，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母亲把那壶滚烫的开水倒在自己手臂上的样子。
　　叶阑是个爱哭鬼。
　　那晚，她的眼泪浸湿了枕头，泪水顺着眼角灌进耳朵里，强烈的灼烧感一直啃食着她的手臂和脖子。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被单发出沉沉的低鸣。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人生变成了这般模样。直到第二天一早，叶阑顶着浮肿的眼睛，拖着泛红的手臂离开家的时候，也没有等到母亲的一句“对不起”。
　　从那之后，叶阑爱上了写作，因为不想再流眼泪，所以把痛苦都化作文字，洒在笔尖经过的每一处地方。

　　车禹星不知道叶阑在想什么，但是他明白，那是他不曾了解的，叶阑的过去。
　　“东西喝完了，要走吗？”
　　看着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车禹星才开口打断了叶阑的回想。叶阑愣了愣神，赶忙收拾起东西。
　　“我弟弟他们晚上要回来，我就先回家了，今天……谢谢你。”
　　看着叶阑匆匆离开的背影，车禹星才想起来忘记要她的联系方式。
　　一看手机还不到四点，车禹星百无聊赖，在街上闲逛起来。路过一家饰品店，车禹星便走了进去，想着刚好买点扎头发的皮筋。
　　“您好，只有这一个东西是吗？现在我们店在做活动，那边的挂件和手链都在打折哦，您看有没有需要呢？”
　　“不用了，谢谢。”
　　“您看就是这样的，这个系列卖的挺好的，要不要考虑一下呢？”车禹星话音刚落，便看见店员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毛茸茸的饰品挂件。
　　“好的，那您选购的商品这边先帮您保留，一会儿过来一起结账就可以啦。”
　　车禹星在货架上找了好一会儿，才从靠里的位置发现了店员刚刚拿着的那款挂件，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猫猫头。
　　“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车禹星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毛绒挂件已经在手上了。眼看还早，他又拿出手机拨通了张丞诚的电话。
　　“出来上网？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