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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列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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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缓缓向前行驶,车窗外的晚霞灿然若金。
戴桐调整了一下角度,将景色完美地摄入,发送:“我马上要到了,等我找你玩呀。”
对面几乎秒回了“OK,晚上去体育馆打羽毛球呗。”
“行。”
没再管窗外的风景,戴桐开始收拾卧铺上的东西,准备进站下车。
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戴桐再一次踏在故乡的土地上。离开车厢恍若冰窖一般的冷气供应,扑面而来的是令人难以招架的潮热。
“真热啊。”戴桐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风,低头去看手机天气——室外温度39度。
“嚯”地惊叹一声,抬眼注意到自己叫的车已经到了。
因为晕车,戴桐没看手机,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景色与店铺几乎没什么变化,车流中突然多了群骑车的身影,看校服是正好赶上高中生放学。
真好呀,戴桐心里喃喃道:有明确的目标,永远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身影,晚风灌进袖口而鼓起的上衣,戴桐收回了目光,眼睑微垂,好像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姑娘,到了,你看看是这地么?”司机的一声询问将戴桐从回忆中惊醒。
“是,谢谢师傅。”向师傅道完谢后,戴桐拉着行李箱进了单元楼电梯。
没一会儿,她站在姑姑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姑姑,是六岁的堂弟。“崽崽,你妈妈呢?”戴桐将包放下,摸着小孩的头问道。
堂弟还没来得及说话,姑姑的声音便从厨房传来:“还不是要给你这个祖宗做饭。”
戴桐笑了一声。
没过多久,饭菜做好了,三个人有说有笑吃完饭。
“房间给你收拾好了,这段时间先住这。”姑姑边收拾碗筷边说道。
“成,今天晚上小静约了我打羽毛球,出去逛逛。”戴桐摇了摇手机示意。
“坐了那么久的车也不休息一下,注意点时间,自己拿钥匙。”姑姑的语气带着埋怨。
“好啦,我走啦。”摆摆手,戴桐关上了房门。
体育场离得不远,戴桐打算步行过去。刚走到门口,便看见谭静高挑的身影背着两副球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戴桐快步走过去,拍了她一下肩膀:“我说,你是不是又高了。”
谭静一看是她,脸上立马浮现开心的神色,听完她说的话,又自然而然地转变成扭捏:“哎呀,哪有啦。”
戴桐将羽毛球拍顺在肩上,边接过奶茶边道谢,两人一起进了羽毛球场。
事先定好的场地,尽兴地打了两个小时。此时两人随意地坐在长椅上,吹着徐徐晚风。夏风将戴桐的长发吹起,谭静抓住快要拂在她脸上的发丝,有些出神。
“头发又长了呀,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剪的男生头,短短的,挺可爱。”谭静捻着手中的头发说道。
戴桐没管她的小动作,眼神放空:“高一时候剪的,都过去四年了。”
“有后悔在那个时候剪短发么?”谭静突然偏过头问道。
“哪里会后悔这种事情。”戴桐转头看向她,轻声说道,“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刚高考完就和他表白了。”
话语像羽毛一样落下,却惊雷似的炸在谭静耳边。
“你还喜欢他呢!”谭静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哪里有,说说而已。”戴桐连忙安抚她,“都这么久了。”
“最好是这样嗷,别骗我。”谭静怀疑地看向她。
戴桐被她看得轻笑一声,直视她,眼睛微微弯起,笑道:“真的,不骗你。”
“那好,咱俩回家吧,我送你。”谭静也笑了起来。
“好呀。”
谭静是骑着电动车来的。戴桐在等她将车从车堆里推出来的间隙,余光瞥见一道瘦高的背影走向面前的一辆电动车。
让路的同时,戴桐看向他,而男生也刚好戴起头盔抬头——那一刻,两人眼神对视。
很难说清戴桐那一刻脑海里的想法。一直想见的,总是出现在梦里却模糊不清的,梦醒让她不住落泪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一眼万年。
戴桐将头迅速撇向一边,从这样的对视里挣脱出来。
偏偏是在这样的场面相见,运动后的大汗淋漓,舟车劳顿的疲态,偏偏是这样的她遇见了最想见到的人。
按住因心跳剧烈而震动的胸口,戴桐心里轻轻叹息道:“怎么还喜欢呢。”
怎么会不喜欢呢?
怎么才能不喜欢呢?
晚上,戴桐翻来覆去睡不着。
谭静送她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聊了很多有的没的,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那个戴着头盔,抬眼看向她的瞬间。
那双眼睛,隔着五年的时光,还是那样亮,亮得她心脏发疼。
她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也格外乱。
梦里光影交错,一会儿是高中教室窗外的蝉鸣,一会儿是高考结束那天漫天的晚霞,一会儿是他转过头来看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始终听不清。
然后——
“嘀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将她从梦境深处猛地拽了出来。
戴桐头痛欲裂。
她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指腹碰到一块硬邦邦的、带棱角的东西,和她平时用的手机完全不一样。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手里躺着一部白色的旧手机——竟是她初中用过的那个牌子,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时间:2019年7月15日。
戴桐愣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动太阳穴一阵剧烈的钝痛。她抓着头发,低低地“嘶”了一声,然后手忽然顿住。
头发。
长度不对。
她摸到的不是每天打理的长发,而是一截齐肩的、微微翘起的短发。
这个认知让戴桐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这才抬起头环顾四周——房间的装潢完全不是姑姑家的风格。
浅粉色的碎花窗帘,书桌上堆着她初中时最爱看的杂志,墙上贴着海报,角落里那盏台灯的灯罩上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小猫——那是她小学三年级时用记号笔涂上去的,后来怎么都擦不掉。
是她的房间。
她自己的房间。
她住了十五年的,在奶奶家的那个房间。
戴桐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直奔洗手间。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齐肩的短发,发尾微微内扣。眼睛还没有近视,清澈得能看见瞳孔里倒映的光。脸颊上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有血色。
十五岁。
不是梦里的回忆,不是大脑虚构的画面。
她就站在洗手间的白炽灯下,穿着那件洗到发软的睡衣,脚趾碰到冰凉的地砖,冷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后脑勺。
是十五岁的戴桐。
她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人怎么会突然变小?怎么会前一晚还在姑姑家,在2026年的夏天,醒来就躺在自己家,在2019年的暑假?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翻开通讯录——里面存着谭静的电话,备注是“小静”,后面跟着一个一闪一闪的小星星。她打开电脑,桌面还是那张从网上找的风景图,浏览器收藏夹里都是初中做习题时搜的解题思路。
一切可以验证的物件,都真真切切地告诉她:
现在是2019年。
她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初中刚毕业的那个暑假。
大颗的眼泪从戴桐的眼角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的。她跪坐在地板上,面庞水洗般湿润,嘴角却是不自觉地上翘。
真好啊。
真好啊,还可以重新选择命运。
真好啊,又可以陪在奶奶身边三年。
真好啊——没有向他表白,没有让朋友都做不成。
她想起昨晚谭静问的那句话:“你还喜欢他呢?”
她还喜欢他。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戴桐跪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只能用嘴呼吸,才终于停下来。她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皮肤滑溜溜的——唔,还挺软。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她笑了。
拿过毛巾擦了脸,她回到房间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对话框空空的,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中考前互相加油的几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打羽毛球”
想了想,又删掉“一起”,改成“和我”。又觉得太亲昵,改回了“一起”。
最后什么也没改,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拿着手机出了门,走下楼梯,走进七月清晨的阳光里。
微风鼓起她的衣摆,树荫打下的光斑掠过她的肩膀。楼梯间墙壁上贴着几年前的广告,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房子特有的气味——这些气味后来会被装修、拆除、遗忘,但此刻它们鲜活地涌进她的鼻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被封存的无数个清晨。
她站在单元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暖的,不是灼人的。蝉鸣从头顶的香樟树上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从未停止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是那个灰色头像发来的消息——
“好。”
戴桐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过屏幕边缘。五年后,她曾经盯着同样简短的回复看了三百遍,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天都快亮了。
而此刻,那个“好”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干净得像一片刚落下的雪。
她打字:“那,老地方见?”
“行。”
又是秒回。
戴桐忽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着擦着,蹲在了路边。早点摊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小姑娘,没事吧?”
戴桐红着眼眶抬起头,笑着摇头:“没事,阿姨,油条太香了,熏的。”
老板娘将信将疑地扯了两个塑料袋,装了两根油条塞给她:“拿着吃,不要钱。”
戴桐捧着油条站起来,咬了一口,酥脆的,滚烫的,烫得她眼泪更凶了。
她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经过初中校园的围墙。墙上的爬山虎还没有被铲掉,密密麻麻地铺了半面墙,风一吹就翻起绿色的浪。她记得,高一的暑假回来,爬山虎就没了,墙上刷了一层惨白的新漆。
什么都还在。
她想见的人也还在。
“老地方”是巷子里一家奶茶店,名字叫“转角遇到爱”,她和谭静吐槽过无数次,但因为珍珠煮得软糯,还是从初一喝到了初三。她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奶茶店还没开门。她也不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完了油条,又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两瓶润田——一块钱一瓶的那种,廉价的塑料瓶身摸上去粗糙,拧开瓶盖能听到清脆的“咔嗒”一声。
巷口传来脚步声。
戴桐抬起头。
一个少年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着黑色的短袖和深色运动裤,头发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他走路的姿态散漫,步子很大,背微微弓着,像还没睡醒,但那双眼——那双她梦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直直地看着她。
戴桐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部忘记了。
她记得他后来的样子。高了些,瘦了些,眉眼间多了沉默和疏离,笑起来不那么容易了。她记得高考后那个燥热的夜晚,她攥着手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那句话,和他回过来的那两个字:“抱歉。”
那两个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三百遍,直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也没有停下来。
可是现在——现在没有那两个字。
他是那个会认真回答她所有问题的人,是那个打羽毛球赢了会不动声色地翘起嘴角的少年。
是十五岁的,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全部喜欢。
“发什么呆呢?”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她手里的润田,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等了多久了?眼睛怎么红了?”
戴桐摇摇头,弯起眼睛笑了。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发上,发梢微微翘着,像一朵刚开的蒲公英。
“没等多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们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好像在奇怪今天的她怎么不太一样,但没有多问,把润田揣进口袋,说了句“走吧”。
戴桐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踩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夏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伸手拢了拢,指腹碰到耳后柔软的碎发,忽然想起昨晚——不,想起“那个夜晚”谭静说的“高一时候剪的”,想起自己说“哪里会后悔这种事情”。
不后悔的。
高一剪短发不后悔,喜欢他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事,她做过了。而现在,她有很长的时间,去纠正那个错误。
戴桐看着前面那道瘦高的背影,少年迈着懒洋洋的步伐走在阳光里,浑然不觉身后跟着一个从五年后穿越回来的女孩,正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奢侈的目光看着他。
她弯起嘴角,加快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温一,”她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少年偏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认真想了想,说:“考上好大学,然后打好羽毛球。”
戴桐笑了。
“就这些?”
“不然呢?”他挑眉。
“那,”戴桐偏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我陪你啊。”
温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看了几秒,然后快速偏过头去,耳尖浮上一层不太自然的红。
“随你。”他说,声音闷闷的。
戴桐低头,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风吹过来,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小块茧——那是常年握球拍磨出来的。
她记得这块茧。
后来他不再打羽毛球了,那块茧慢慢消退,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摸不出来的硬皮。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也许是高考后那次聚会,她假装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掌心里只有陌生的光滑。
而现在,茧还在。
戴桐收回目光,笑着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大马路,车流不息,阳光炽热。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夏天填得满满当当。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谭静的消息弹出来:“我昨天梦见你了,梦见你把头发剪了。”
戴桐看了一眼,打字回复:“剪了。”
“真剪了?”
“嗯,前两天剪的。”
“你不是说留长发留了好几年舍不得吗?”
戴桐盯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留长发是后来的事。
短发也是后来的事。
后来的事,都可以重来一遍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向身边的温。他正仰头喝着水,喉结微微滚动。
“走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不是说要打羽毛球?现在去?”
戴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就去。”
她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七月最明亮的阳光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重叠在一起。身后是那条安静的小巷,奶茶店还没开门,爬山虎在墙头翻着绿色的波浪。
前方是什么,戴桐不知道。
但没关系。
这一次,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