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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校车女3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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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30,市一中高三15班教室门口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晨光。
严致被叫出来时,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压轴题。
他穿着蓝白校服,但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服帖——料子是定制的,比普通校服厚实,剪裁也更修身。
他身高约178,很瘦,肩背却挺拔,黑色口罩拉到下巴,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一颗小小的痣。
看到林辞时,他眼神平静地闪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
“林警官。”声音清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但语气很稳。
林辞出示证件:“严致同学,耽误你几分钟。”
“去楼梯间吧。”严致把口罩折好放进口袋,“这里影响同学。”
三人走到楼梯转角处。窗外是操场,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圈,哨声尖锐。
“你和何若什么关系?”林辞开门见山,目光落在严致脸上——这张脸确实清秀,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多看几眼的长相。
严致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没什么关系。我们坐同一趟校车,上个月她在车上要了我微信,我给了。”
“然后?”
“然后她当晚发了那条朋友圈。”严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第二天找她解释,说那是误会。她说她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严致停顿了半秒,睫毛垂下,
“她好像没听进去。给我发消息,我拉黑了。”
林辞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太镇定了,镇定得不正常。一般学生被警察问话,多少会紧张,会不安。但严致没有,他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看不见底。
“有别人知道这事吗?”
“我女朋友知道。”严致重新戴上口罩,动作从容,“庄紫羽。她让我好好处理,别伤害人家。”
“你处理了吗?”
“我拉黑了。”严致抬眸,“还要怎么处理?”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同一时间,语文组办公室
简兰正在批改作文,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而疲惫。她四十出头,短发齐耳,穿着米色针织衫,手腕上一块银色机械表已经戴了十年——那是她结婚时丈夫送的,他的丈夫也在学校任职,因为何若的事最近忙的焦头烂额。
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
“简老师,打扰了。”林辞推门进来。
“林警官。”简兰放下红笔,轻轻叹了口气,“是为了何若的事吧?”
“想了解一下情况。”林辞道
简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孩子……语文很好,文字有灵气,心思也细腻。就是太敏感了。”她顿了顿,“上周在实验楼哭的事,您知道了吧?”
“听说了。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和国际部的刘主任听到哭声进去的。”简兰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有些疲惫,“她蹲在厕所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问她怎么了,她说……‘就想和同学聊天,不想和你们聊,你们侵犯我人权’。”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的实验楼上。
“我当时很生气。”简兰低声说,“觉得这孩子不识好歹。但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太孤独了,孤独到……宁愿对一个陌生人倾诉,也不愿相信老师。”
走廊里传来下课铃声,尖锐刺耳。
简兰看向窗外15班的方向:“严致是我班上的学生。那孩子……很优秀,成绩常年年级前十,竞赛也拿奖。就是性子冷,但也没什么坏处。”
“他和何若有过节吗?”
“我不清楚。”简兰摇头,苦笑道:“学生们间的事…我一个做老师的哪知道。”
上午9:20,另一间备用教室
刘附子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她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刘海用黑色发卡别得很紧,露出光洁的额头。
“我和何若……之前坐一个送子车。”她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但家离得远,送子车都是家近的坐前面,远的坐后面。我和她……不是很熟。”
她说话时频繁抬头看林辞,又迅速低头,眼神飘忽不定。
“你知道她和严致的事吗?”
刘附子咬了下嘴唇,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牙印:“知道一点……车上人都知道。但具体的,我不清楚。”
这场问话只持续了五分钟,在刘附子不断的摇头中仓促的结束。
刘附子走出教室时,在门口和一个男生擦肩而过。
木子洋推门进来,他个子很高,校服穿得很随意——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胸前印着某个潮牌logo。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步伐大而稳。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木子洋?”林辞看着他,“是…严致的朋友?”
“对。”木子洋靠进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何若之前纠缠严致来着。严致有女朋友,庄紫羽。后来何若才消停。”
“你怎么知道?”
“我和严致是发小。”木子洋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周,何若不知道发什么疯,跑到实验楼四楼女厕所哭。就在我们班教室后面。动静很大,把严致吓够呛。”
他说话时,门外走廊上,刘附子经过窗户,朝里看了一眼。
木子洋注意到了,但他没回头,只是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上午9:50,教师休息室
林辞、姜瑜和刚赶来的陈锋——支队里最年轻的刑警,二十四岁,浓眉大眼,精力旺盛——围坐在一起整理笔录。
“严致、木子洋、刘附子……说法基本一致。”陈锋翻看着记录,眉头紧皱,“何若单方面纠缠,严致有女友,何若情绪不稳定。太一致了,像排练过。”
姜瑜抬头,干练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浅棕色的光泽:“你们注意到刘附子的动作了吗?”
“什么动作?”
“她说话时频繁看我们,又低头,手指一直在绞衣角。”姜瑜站起身,“她隐瞒了什么。我单独去问问。”
楼梯间角落
刘附子被叫回来时,脸色明显比刚才更白。
“别紧张。”姜瑜递给她一瓶水,“就是想确认几个细节。你说和何若不熟,但刚才木子洋说话时,你在窗外看了三次。”
刘附子握紧水瓶,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我和何若确实不熟。”她声音发抖,“但我知道一些事……可能没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何若她……”刘附子深吸一口气,眼眶开始泛红,“她死前一天,在校车上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转交给严致。”
姜瑜身体前倾:“纸条呢?”
“我……我没给。”刘附子眼泪掉下来,“严致有女朋友,我不想惹麻烦。而且何若那天状态很奇怪,眼神……很吓人。我就把纸条扔了。”
“内容记得吗?”
刘附子用力摇头:“我没看。但背面用红笔画了个笑脸……很丑的笑脸。”
她终于哭出声:“我是不是……如果我把纸条给了,她就不会……”
姜瑜拍拍她的肩,没说话。
有些事,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上午10:20,楼梯间
严致再次被叫来,这次庄紫羽陪着他。
她确实漂亮,165左右的身高,身材匀称,站在严致身边,手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姿态亲密
“我和严致在一起半年了。”庄紫羽先开口,声音清脆,吐字清晰,“何若的事我知道。我让严致好好和她说清楚,别伤害人家。”
“你见过何若吗?”
“见过一次。”庄紫羽语气平静,“在食堂。她端着餐盘站在我们桌旁边,看了严致很久。我问同学你有事吗?她也没理我就走了。”
她转头看向严致,眼神复杂:“我相信严致能处理好。他也确实处理了——拉黑,避让,不回应。还能怎么做呢?”
严致一直沉默,直到庄紫羽说完,他才抬眼看向林辞:
“她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说‘如果你不承认,我就去死’。”严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以为她吓唬人。”
楼梯间突然安静,窗外操场的喧闹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什么时候发的?”林辞问
“上周三。”严致说,“她跑去实验楼哭的那天。”
上午11:00,实验楼四楼走廊
林辞站在那扇贴着“维修中”的厕所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里面已经清理过了,血迹擦掉了,窗户关上了。一切都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瑜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尸检报告。
“高空坠落致死,血液有抗抑郁药物,剂量正常。”她翻着报告,“指甲缝的纤维是她自己校服的。法医初步结论——自杀。”
“看起来是。”林辞盯着那扇窗户,“但刘附子说的纸条……如果何若死前还想联系严致,为什么选择自杀?”
没人能回答。
窗外,操场对面,主楼高三的教室窗户一扇扇紧闭。那些窗户后面,是几百个正在刷题、背书、为未来拼命的学生。
他们或许不知道,就在昨天凌晨,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女孩从这扇窗户跳下去。
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只是叹息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高三了,谁都顾不上谁。
中午,食堂
严致和庄紫羽坐在一起吃饭,餐盘里的饭菜很精致——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香菇鸡块,一看就是从小灶窗口打的。
木子洋单手端着餐盘过来,另一手拿了两瓶可乐,餐盘碰在不锈钢的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警察找你两次?”木子洋咬了口馒头,声音含糊。
“嗯。”严致没抬头。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严致扒拉着米饭,“就问何若的事。”
木子洋看了眼庄紫羽,没再问。他快速吃完饭,一口气喝完一瓶可乐,将另一瓶递给严致,起身走了。
经过垃圾桶时,他把餐盘重重一放,发出哐当一声。
不远处,刘附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
她盯着严致那桌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起身,端着餐盘走到泔水桶边,把整盘饭菜倒进去。
倒得太急,几粒米饭溅到校服袖口上,她没擦,转身快步离开食堂。
下午,高三7班教室
何若的桌子已经被搬走了。
地面留下四道浅浅的拖痕,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沈雨桐盯着那片空地,直到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班主任来了。”
张明华走进教室,脸色疲惫得像几天没睡。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有学生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何若同学的事……”他声音沙哑,“学校会妥善处理。大家……专心备考。如果有心理压力,可以来找我,或者去心理咨询室。”
台下很静,没人举手,没人提问,甚至没人抬头。
张明华翻开数学练习册,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我们讲昨天留下的第三题……”
讲课声在教室里回荡,平稳,单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