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小合集》bnhf

14、03 叶井曾

　　叶井曾经考虑过要不要一了百了。

　　但当她已经站在废弃大楼的天台，翻过栏杆，看着阴沉的天空，往后倒去，被失重感吞没的时候，她却突然有些后悔。

　　……明明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在乎的人。
　　即使她根本不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如果外婆知道她的死讯一定会感到伤心吧。

　　这么想着，叶井突然感到自己下坠的趋势慢慢止住，风柔和地托住她，将她平和地放到地面。
　　叶井躺在脏兮兮的水泥地面，茫然地看着天空中低垂的乌云，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这个梦一直持续到现在。

　　凌晨，天刚刚擦亮，万物都笼罩在暧昧昏暗的阴影下。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中带着一种未被污染的凉爽清新。
　　叶井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公园的长椅上坐起来，风经过孩子们玩乐的沙池，带着细细沙砾的风有一种粗糙的质感，抚过她的眼睑。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准备离开，突然秋千自顾自地荡了起来，铁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开场有点像恐怖片，休，”叶井无师自通地习惯了和风聊天。
　　风从她的指缝穿过，推着她往秋千那里走。
　　风中，秋千还在晃荡，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好吧，”叶井妥协了，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秋千了。

　　她拍了拍百褶裙的裙摆，坐在秋千上，不用蹬地，秋千就晃悠悠地荡了起来，没有荡的很高让人害怕，也不会很低让人无聊。
　　叶井不由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经陪她一起荡过秋千。

　　她放空了一会，轻声说，“谢谢你，休。”
　　风，或者说休，温柔地笼住她握在秋千绳索上的手。

　　今天周末结束，又该上学了。
　　叶井在去学校之前，先去二手店买了一套干净的白衬衫和长裤。
　　她的校服上全是不良少年泼上去的可乐痕迹。
　　衣服不是她的尺寸，但胜在便宜，卷起袖边，收起裤脚，扎紧腰带，也可以穿。

　　收债的大哥在学校门口等叶井，看到她过来就将手中的烟扔到地上，用鞋底捻灭。
　　“这个月的钱呢？”
　　叶井沉默地掏出手机，将钱转给他。
　　催债大哥看了一下收到的钱，确认没问题，就又掏出一根烟，点燃，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行，我走了。别忘了下个月的钱。”

　　叶井的父亲好赌，她的母亲为了偿债借了不少钱，后来这个债就落到了叶井身上。

　　因为没有穿校服，叶井刚进校门的时候就教导主任拦了下来。
　　“怎么没有穿校服？这是违反校规的，知不知道？”教导主任表情严肃。
　　叶井低着头不说说话。
　　教导主任继续说，“昨天晚上的自习为什么没来？成绩好也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
　　叶井沉默。
　　教导主任终究还是长长叹息了一声，拍了拍叶井的肩，让她先进去上课。

　　中午的时候叶井买了一块面包走到天台坐下来，慢慢地撕开面包的包装吃了起来。
　　“休，你还在吗？”叶井问。

　　临近高考，学校的学校强度非常高，连课间都没有多少时间休息。
　　叶井整个上午几乎都待在教室，没能和休说话。

　　风卷起天台角落的扫帚，像是书中的飞天扫帚，在空中晃了一圈，作为对她的回应。
　　虽然是阴天，叶井却觉得自己的心情明媚起来。
　　微风之下，上午学习的疲劳和倦怠都被一扫而空。

　　“原来你在这，”萧蓉和她的跟班推开天台的门，出现在叶井面前。
　　“你是怎么离开器材室的？”萧蓉问。
　　叶井没有理会她。
　　“我说的话你听不见吗？还是说你是个聋子！”萧蓉产生一种被人忽视的恼怒，夺过叶井手中的面包扔到一边，将她推到尖锐的栏杆上。
　　栏杆上的铁刺在叶井头上划开一道长痕，鲜血顿时就流了出来，在叶井眼前印出一片红色的视野。

　　“怎么这就流血了？”萧蓉恶劣地笑了笑，“不过你这个样子倒没……”那么让人讨厌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阵令人难以置信地狂风卷过天台，几乎是瞬间，萧蓉就被吸起来，飞过栏杆，险险要坠落下去。
　　“快救我！”萧蓉两只手抓住天台的栏杆，吓得快要流出眼泪，“我还不想死！”

　　但是风的暴怒还没有停止。
　　萧蓉握住的栏杆不断震动，看上去已经岌岌可危。

　　“别这样，休！”叶井怔愣了一下，拉住萧蓉的手，把她拽起来。
　　萧蓉很恨地看了她一眼，推了她一把，喊她被吓地站在原地的小伙伴，“还不快走！”

　　等到天台上只剩下叶井，她对着空旷的天台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开口，“谢谢你，休，我知道你在帮我，只是如果她现在死在这里，接下来会很麻烦。”
　　风推着她的手往前伸去，叶井顺着这股力道张开手心，产生了一种她正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双手合十的感觉。
　　天台的栏杆在风中震动，似乎在说，“没关系。”

　　叶井去医务室处理头上的伤口。
　　医务室的老师看到她叹了一口气，拉着她坐下，熟稔地开始帮她消毒。
　　叶井闭了闭眼睛，听到老师问她，“又是那位同学？”
　　叶井没有说话。
　　老师拍了拍帮她绑好绷带，“抱歉……萧蓉的父亲是这座学校的投资商，我们也没办法做什么。”
　　“但是叶井，你是一个非常优秀又坚强的孩子，”老师拍了拍叶井的肩膀，“老师相信你，你一定能找到自己的正义。”

　　叶井之前就已经打过破伤风疫苗，所以这次不用再去处理。
　　老师又鼓励了她一番，说高考在即，让她好好学习，然后就让叶井离开了。

　　回到教室后，叶井不出所料地感受到许多同学投来的怪异视线。
　　他们在她额头的伤口处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传来点低笑。

　　叶井并不在乎这些事情，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没有看桌上被刻下的恶毒咒骂，清理掉桌洞内的垃圾，顺便从垃圾桶内捡回自己的课本，重新投入了学习。

　　凉爽的风顺着前座窗户涌进教室，将一枚绿叶放在她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