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刑》辛祠

4、（四） 可曾如此步

　　可曾如此步履轻快的走在一条微不足道的街道上吗？

　　听飞行动物撩过枝叶时发出的摩擦声响，听爬行动物在车流当中惊慌逃窜时的低微喊叫，听一枚棋子“咣当”落在棋盘上的响动，听因为极度平静反而愈演愈烈的鼓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扼夺生命的心脏交响乐，听低贱的呻吟，听风声，听缺乏鼻音而显得单薄的谈话，听鞠躬时弯下腰身发出的骨头折裂声，听头重脚轻的迈步声，听姑息时的憾声，听冲突时的磨牙声，听空旷真实的雷声。

　　听在现实中极度刻薄自持的人在草稿上写出轰轰烈烈的故事时疯狂踱步的孟浪笑声和压抑的呜咽。

　　听水顺着口腔下降像解剖般滑进身体深处的淌洋声，听铁匠在滚烫的炉子边上一遍遍敲打快剑的金属摩擦声。

　　听，听着，听着……

　　巨大的奢摩下浸淫纵乐已久的人们对这样的假面舞会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想在聚会上杀掉一个身份算得上高贵却掉以轻心的上流人士可以说轻而易举，但袁枢执并不打算这样做。

　　一张珠光宝气的面具底下也许遮盖了一张丑陋局促，生着疮疤的脸。

　　倘若杀掉一个美人，连凶手也要为其默哀；而杀掉一个相貌可怖的人，除了嗤之以鼻，便不会有任何情绪。贪好表面的是人类，深为内在所吸引的，只有身体里的寄生虫。

　　美，极尽的美，可以说美的甚至开始下流，是最让人沉醉的。

　　庸雅的美丽应该高高挂起，亵玩则会叫人丧尽兴致。

　　只有那样的下流之美，挣扎时才让人别有一番快意与慰藉。美的凋零，痛惜亦饱含着柔情千万。

　　哦，美人，为什么要哭泣呢？为什么要用一双装着一切甜蜜的双眼望着我，无尽的哀伤。

　　偏偏你只是哭泣，那双血色褪尽的嘴唇却不肯发出一丝求饶，你渴望这样死去，渴望由他人来将你毁灭吗？

　　又或是你早已身在这痛苦当中，于是对我的残忍习焉不察，只是像往常一样以泪洗礼心流，就像一种彻底的鄙夷，你在诋毁我，对吗。

　　旁观之人往往得不到任何美的渲染，而以旁观自居却泪流满面者又如何能算得上旁观。虚伪的摘离并不能免除罪责，来吧，和我一起感受这份残忍，重新的走进崭新的痛苦当中吧。

　　感受到身旁一道浓烈的几乎有些压抑的目光，袁枢执微微转过头笑了笑。

　　在她视线的尽头，站着一位身材饱满的贵妇人。即便戴着面具，也能从那轻薄的唇瓣之间窥见令人惊叹的美貌。她的一头红色的卷发被高高盘起，露出如月牙般清新华贵的额头，细长的眉挑起来，直深入到云鬓去。她如梧桐树叶般幽绿而锋利的眼眸正一错不错的打在她身上，叫人为之战栗、为之快慰。

　　袁枢执默默的凝望着这位美丽的猎物，淡淡的迷醉感让她仿佛嗅到了那暗红色秀发间飘出的炽烈的烂熟莓果与晚收白葡萄酒的甜蜜气味。见则动人，闻则死无白憾。

　　“Does it hurt？”

　　当她美丽的红发披散着枕在她的腿上的时候，袁枢执以左手缓慢而温柔的抚摸着它的脉络。

　　痛苦是短而迷幻的，将表层的糖衣轻轻舔舐，方露出灰暗惨淡的底色，那是人间的真相，美丽的结束，那是一切愿望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