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新堂》八十丷十八

2、其二：新堂之变（1） 但他没想到

　　围剿就这样戏剧性地收场，新堂也作为一个过往留在了山门之上，他们不再涉足江湖，但江湖还知晓这个教派依然存在着，只是履行了承诺，安静地不来打扰江湖。
　　林宿秋不久之后就闭关了，过了很久才出来，再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魔气，竟然是出了魔。
　　“教主？”舒桥柳来接他，见到他的时候不免有些惊讶。
　　“嗯？”林宿秋温柔地笑了一下，“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情？”
　　“教中安然无恙，江湖多有发生难敌的灾厄，应您的要求有暗中帮忙处理。”舒桥柳依言答了。
　　林宿秋点了点头：“这样就挺好的，我想回去看话本了，走吧。”
　　出了魔之后林宿秋的修为一直在倒退，一直倒退到炼气期，以至于退无可退，他现在和一介凡人几乎没有分别，但他似乎怡然自得，也并不担心别人知道他这样。
　　新堂内自然无人敢对林宿秋不敬，哪怕他现在就如同一个普通人，那他也是新堂的教主，曾经只凭借一人之力就能重创正道来人。

　　新堂建立两百年之后，盛瑔在溪水旁边捡到了一个襁褓，里面是一个男婴。
　　刚将他带回新堂时，舒桥柳就建议给这个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孩子取名为“子芥”，“须弥纳于芥子之中”的“芥”。但林宿秋笑着说还是不要，他说就叫“子介”吧，去掉草字头，希望这个还年轻的孩子少些桎梏。
　　林子介长大后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件事，凑到林宿秋面前问：“我的名字原来是爹爹你取的？”
　　林子介长到弱冠年纪还喜欢缠在林宿秋身边，喜欢重复问些自己与林宿秋之间的事，好像这样就能一再加深他们之间没有血缘牵绊的淡薄关系。
　　“是的，你还算喜欢吗？”
　　林宿秋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温和，他对林子介的任何问题都没有表现出不耐，林子介总是见他笑着，话音轻轻的。
　　林子介在盛瑔手下学习符咒，有时他在刻完符咒后会停顿一下，问盛瑔：“爹爹总是脾气这么好吗？”
　　“不是。”盛瑔四下望望，没看见周围有人影，就开始和林子介提起林宿秋的过去，“教主在重组新堂前有很长时间的入魔状态，有次舒桥和他开玩笑说教主越长越漂亮了，教主挑了下嘴角，拿九天弓把舒桥抽到了八百里远。”
　　林子介眼神微沉，追问道：“入魔的爹爹很厉害吗？”
　　盛瑔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那可是天神都要避让三分的教主啊。”
　　“那不入魔的爹爹呢？”
　　盛瑔看了林子介一眼，斟酌了一下：“我不方便评价教主。”
　　盛瑔并没有发现林子介的不对劲，林宿秋也没有。
　　“起家？”林宿秋在藏书阁抄录文章的时候，林子介凑过来问些前尘往事，他不由得觉得有点好笑，“怎么想问这个？”
　　“舒桥说你那时候最厉害。”林子介在背后环着林宿秋的腰，黏黏糊糊地把自己的脸埋在林宿秋的肩颈处，贪婪地闻着他身上浅淡的桂花香气，“要是我以后被你打，你拿出全盛状态怎么办？”
　　林宿秋听得直笑，他回手拿笔尾在林子介的额头上怼了一下，笑着说：“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入魔了，不入魔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没多么强大的能力。”
　　“吃桂花糕吗，爹爹？”林子介怕林宿秋细究自己的话，飞快错开话题，林宿秋没有多纠结，眼睛亮亮地点点头，被林子介牵着出门去吃糕点了。
　　林宿秋本人对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件事并不讳莫如深，他告诉林子介，入魔是因为不甘和愤慨，这种消极情绪对人的伤害太大了，他甘愿当一个普通人，可以每天对人笑着，活得尽洒尽脱。
　　可是林宿秋没有想到，就是自己的温和孵化了林子介似是与生怀有的不堪欲|望。
　　林子介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偷偷修炼了正道的九星功法，还去向天神殿求来了用天火淬炼的匕首，这种匕首能锁住一个人的修为，他在林宿秋毫不设防的时候强行侵|犯了他，又用九星阵法拦住了舒桥柳的脚步，强迫脾气最好的右护法盛瑔矫称教主的命令，扶自己这个少主上位，想一举拿下新堂和林宿秋。
　　但他没想到林宿秋会为他入魔。

　　“阿柳。”林宿秋用手托着下巴，默默看着窗外漆黑一片，“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容貌出众是加害者抹黑受害者的一个借口。”
　　他弯着眼笑了：“可我不接受，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他们都说林宿秋温和跳脱性子软，长得漂亮，似乎并不适合成为新堂的教主，但舒桥柳是看着他踩着尸首，大刀阔斧开创出新堂的，他只是在近百年的时间里将那段往事封存了，遮锋掩芒地生出一副从容暖玉的样子来。
　　林宿秋讨厌正邪之道的分别，他只是纯粹地把人分成善良和不善良，以自己的待人之道生活着。
　　只是林子介的出现打破了这本该延续下去的微妙平衡，被林子介用天火淬炼的匕首穿透左肩钉在床上的时候，林宿秋又一次后知后觉品尝出背叛的味道，在林子介离开后，他生生拔起了嵌进自己皮肉的锁扣，湛纯的褐色眼眸逐渐沉成了乌黑。
　　被林子介的屏障弹出几百次才终于循着裂缝进去的舒桥柳捂着头上的伤口，正正撞见林宿秋重新入魔的一幕。
　　他还是那副刚刚及冠的年轻模样，可入魔抹去了他身上温润的色彩，只打磨出一身棱角的阴郁，那把淬满血色的弓弦，随着主人重入魔道才终于从他的影子里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