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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 崇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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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住持便为沈清嘉请了一个先生。
这先生实在是不修边幅,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只用一根树枝随便抓了一把头发扎起来,衣服上全是油渍和酒渍。
住持本来再想换一个先生的,哪知沈清嘉一看到这人就立刻拍板定了下来。
先生打了个酒嗝,哈哈大笑:“娃娃,那你可真是赚到了。”
住持喜洁净,和这人实在待不到一处,却又怕先生冒犯到沈清嘉,就让静善陪着一起读书。当天晚上,静善委委屈屈地说:“先生不待见我,总是要把我赶出来。”
还是沈清嘉发话说没事,住持才作罢。
沈清嘉看着已经教了他十天“赵钱孙李”的先生,温和地说:“先生明天教我什么,还是这四个字吗?”
先生故作高深:“你小娃娃不知道,这四个字有大学问。”
沈清嘉眼睛弯弯,温声说:“先生,你不肯受我的拜师礼就是因为不想教我吗?”
先生满不在乎地说:“是啊。”
沈清嘉一点儿也不恼,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仿佛不会生气一样:“可是先生啊,我们痛恨的都是同一个人。”
先生盯着沈清嘉看,沈清嘉说:“云修先生,嘉替先妣问您安。”
李修说:“你果然和你母亲一样聪明。”
沈清嘉谦逊地说:“先生谬赞。”
李修叹气。
这孩子与他的母亲长得如此像,叫他怎么能够说出拒绝的话?
他说:“你母亲名书昀,字昀熹。昀昀其阳,予日斯迈。都是我起的。”
沈清嘉用他那双像极了周书昀的凤眼看着李修。
“我从前就无法拒绝她,如今也拒绝不了你。殿下资质非凡,怎么就看中小老儿了呢。”
沈清嘉说:“我相信先生有大才。”
李修的故事很老套,无非是帝王强娶臣妻,美人香消玉殒,臣子含恨而终。
李修年轻时风流倜傥,结识了不少能人异士。
后来,他的独女李莹嫁入忠顺伯爵府。可在一年的赏菊宴上她被皇帝看中了。皇帝用计将她强娶入宫,第二天就自缢了。
李修去找皇帝,可还未进宫,就先收到了将他调职到蛮夷之地的调令。
李莹的丈夫忠顺侯次子只因一件小事就被赐死,只留下了两个稚子。
李莹的妯娌大长公主因此与丈夫离心,她将两个孩子带到公主府独自抚养。
李修最终向皇帝乞骸骨。
至此,无人再提起这场闹剧。
皇帝宫中的美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人记得李莹了。
中午,李修和沈清嘉单独用饭,他甚至拿出了他珍藏许久的竹叶青。
李修抿了一口酒,抚掌大笑:“你外祖喜欢竹叶青,我俩因此相识。你舅父出生时,他要起名为竹叶,气得你外祖母追着他要打。后来求助于我,我说:‘昶日临春园,万物皆有情。’他说:‘就叫书昶好了。’你母亲那一辈的孩子都是我取的名。
“当时我为文,他为武。我们说好了一同守护山河……”
李修已经老了,他喝酒喝得太急,不由得呛咳了几声。
“可是我的莹儿!”老人愤怒地锤着桌子,滂涕泗流:“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可我如何能去投他国?!我走投无路!”
李修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沈清嘉扶李修躺到床上休息。
“呜呼!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我……纵使才高八斗,哪里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沈清嘉盯着桌上只喝了半壶的竹叶青,发泄似的提起来全灌到嘴里。
酒液冷冽辛辣,流过嗓子时像一把尖刀,划到他的胃里。
沈清嘉是有些怨的。
为什么他的母后不能再坚持几年,让他能在宫里有个靠山,不至于让还未懂事的他独自摸爬滚打,受尽欺辱。
为什么他的父皇如此心狠,虎毒尚不食子,他却能下得了这么狠的心。
可是他要活下去。
那些人越不希望他活着,他就越要多活几年来碍他们的眼。
第二天,李修依然在纸上写下了“赵钱孙李”四个字。
李修说:“前朝编纂《百家姓》,你可知道其中的顺序?”
沈清嘉说:“第一位是国姓。”
“不只是这个。”李修说:“是世家啊。”
沈清嘉静静地听着。
“前朝覆灭后,‘沈’为国姓。之后的第一大世家莫过于太后的母家吴家。吴家世代簪缨,现在的承恩公是个聪明人,家中子弟大都担任一些不重要的官职,女儿们却都高嫁。但是吴家一个出了五服的旁支出了两个状元。他们是寒门,也是世家。
“再之后就是刘家……”
李修一口气给沈清嘉讲完了京城八大世家,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世家各族盘根错节。寒门想要往上走,世家想要维持现状,这就是两方最大的矛盾点,若是平衡不好,则将隐患无穷。
“周家原先是八大家的最末,可是出了个你外祖这样的人。他从小混迹军营,从一个小旗一路做到忠勇大将军,这既是他的实力,也是他的运气。他打破了世家排行,最风光的那几年,吴家都要避着周家的马车。”
李修说:“世家之间靠大多靠姻亲维系关系,但他们并不牢固。有了第一个打破排行的,就会有无数人想要效仿。”
沈清嘉说:“先生是要我打破这样的局面吗?”
李修说:“浑水摸鱼。殿下如今年岁尚小,还做不了什么。若是殿下需要,草民可以为您引荐一人。”
沈清嘉说:“先生似乎并不感到惊讶。”
李修说:“殿下早慧,是我朝之福。”
过了几天,李修带来一个女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她的眉眼生的很妩媚,眼睛钩子一样挑起来。
李修说:“这是孙家的嫡长女,也是孙家最后的血脉。”
沈清嘉记得李修和他说过,孙家也是武将世家,因帝王猜忌而全族流放,流放途中遭山匪突袭,全族覆灭。
沈清嘉当时就觉得很好笑。孙家子弟虽不如周家子弟一样出息,却也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会走路时就会握枪,别家孩童启蒙是三百千,孙家子弟启蒙却是《孙子兵法》、《三十六计》。长大进了军营后更是不知道剿灭了多少山匪。结果他们最后却因“山匪突袭”而死,这是对他们的羞辱。
女孩儿知道自己之后大概是个什么身份,当即跪下,说:“奴婢请殿下赐名。”
沈清嘉说:“父皇命我清修,连宫中的婢女都不能带。”
李修说:“殿下尚且年幼,身边应有个照拂的人。”
沈清嘉说:“你原名叫什么?”
女孩说:“孙若溪。”
李修说:“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倒是个好名字,可惜大家都知道孙家嫡长女叫孙若溪,殿下,这个名字不能用了。”
沈清嘉说:“就叫半夏吧。”
半夏朝沈清嘉磕了个头,说:“主子大恩大德,半夏没齿难忘。”
沈清嘉有些疑惑地看向了李修,李修说:“殿下还记得您五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吗,当时陛下大赦天下,说是为您积福,半夏被救了出来,被送到了我门前。当时我还纳闷,怎么把一个小姑娘送到我老汉门前,如今半夏为您所用,也算是一段缘分。”
沈清嘉只惊讶了一瞬,那个人莫非能预知未来?竟能知道他日后也许会需要半夏?
旋即他又觉得这一切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可以重来一世,旁人也可以重来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