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谣》北弦

73、第 73 章 四君子

　　沈锦瑶立刻起身，跪在花厅中央，施施然行了一礼，朗声道：“幸蒙陛下与娘娘厚爱，臣妾才有机会得此株兰草，一切都是臣妾应当做的。”

　　“依臣妾看，这花既然得陛下与皇后娘娘称赞，那定是胜过所有，不若便……“贵妃轻笑着起身上前一步提议，眼眸扫过沈锦瑶的时候，笑得更温柔了些继续道：“臣妾也从未见过开的这般耀眼的兰花，倒是叫人看了心生羡慕，如此一来，臣妾这株秋水牡丹，倒是显得逊色了。”

　　这话虽说的体面，但不知为何，这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酸味，施宜然轻轻别开脸，掩面遮住了笑意。

　　在场的其他宫妃也都觉得别扭，难得见贵妃这样别扭的说话，但碍于靖和帝和皇后在上首坐着，也只是在心底想着，没有表现出异样。

　　沈锦瑶顿时惊讶的抬起头，看向贵妃，将眼中的情绪表露无遗，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薄唇微张，做足了惊讶的姿态，她面上如此，心底也是如此。

　　她虽和贵妃在这后宫中不对付，但进宫两年多了，对贵妃的脾性也算是了解，纵使是今日陛下在这里，但贵妃这样为她说话也是罕见。

　　刚才这一番操作下来，帝后不过只是说了一句，她便急着将她的兰花捧上高位，实在是过于着急。

　　这倒是和之前康贵嫔、丹充仪的路数相同。

　　许是沈锦瑶表现的过于明显，贵妃面上的镇定也散了些，虽那笑还挂在脸上，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手中的手绢，而后朝着上首福了一礼。

　　“贵妃何必妄自菲薄，本宫瞧着你的秋水牡丹也是喜人，这个时节本不是秋水牡丹开花的时候，但你这株秋水牡丹却开的这般艳丽，想来也是费了些功夫。”皇后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靖和帝，“陛下说可是如此？”

　　靖和帝斜靠在座椅上，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而后给出四个字，“各有千秋。”

　　接着一招手，杜仲会意的将那盆“素冠荷鼎”捧上前去，跪在靖和帝面前，将其高高捧起，供靖和帝仔细查看。

　　只见靖和帝伸出手指，拨弄着这株难得的兰草，然后看向沈锦瑶，薄唇轻启：“兰花淡雅、孤洁，纵使藏于草叶之下，却任能叫人闻到悠远清香，也不枉其能位于四君子之列，如此一看，倒是和你相衬，”

　　靖和帝话音才落，只见贵妃脸色骤然一变，之前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连带着只是安静坐着喝茶的文贤妃也都变了脸色，更别说性格本就不算沉稳的康贵嫔和丹充仪等人。

　　众人虽都面露凝重，但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靖和帝这话乍然一听或许只是单纯的夸赞沈锦瑶所选的兰草独特与她个人相衬。

　　但那句“四君子”一出来，或许便又了其他的意思。

　　众所皆知，后宫妃位中，以四妃为尊，是为“贵德淑贤”，如今除去淑妃之外的位置，皆已被册封，只淑妃这一位置还空着。

　　先前云妃那样得宠，后宫众人也都曾猜测过是否会是她夺得淑妃的位置，但却毫无动静。

　　再之后便是生育了大公主的程婕妤，如今也仍旧还是婕妤的位置，除了赏赐之外，也无其他意思。

　　但沈锦瑶……在场妃嫔的目光都明里暗里的落在她的身上。

　　这两年她的得宠是世人都看在眼里的，不止是在后宫，连带着在前朝也是如此，谁人不知陇西沈氏，或许再过不久便会被称为“上京沈氏”了，也不无可能。

　　四君子、四妃……

　　这样的话说出来，如何不叫她们多想。

　　察觉到那些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锦瑶心道：陛下说这话着实惹人遐想和误会。
　　后宫之中，宫妃们本就以天子言行为重，这一番话下来，只怕今后的日子不会在像之前那样安静了。

　　沈锦瑶像是也被靖和帝这一番话惊讶到了一般，顿时委身行了一礼，语调里是掩藏不住欣喜，柔声谢道：“臣妾多谢陛下，妾愧不敢当。”

　　靖和帝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让她起身，而后又将目光放在其他花草上，很快一盆又一盆的花草被捧上前去，原本香气四溢的花厅内，更鲜艳了几分。

　　沈锦瑶扶着秋瑟的缓缓起身落座，面上没在表露出丁点其他的神情，只是浅笑着，也看不出她到底听出靖和帝刚才那话里的深意没有。

　　接下来，靖和帝也都陆陆续续的夸赞了其他妃嫔所培育的的珍品花株，更是在最后钦点了一支玉兰花作为此次赏花宴的魁首。

　　这倒是谁都未曾想到的。
　　仔细看去就连皇后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而那枝玉兰的主人，此刻已经喜不自胜的跪在地上谢恩。
　　那是前些日子靖和帝新纳的柳常在，赐住于长乐宫西偏殿。

　　因着平日里她的存在感极低，又只是常在位份，加之又是住在长乐宫，那已经连着去了三位妃嫔的宫殿，所以宫妃们也不曾这么关注她。

　　再加上这段时日后宫气氛低迷。

　　却不想今日，竟让她……

　　贵妃的目光从柳常在身上扫过，而后又落在沈锦瑶脸上，心中疑问渐盛，之前陛下那样夸赞那住“素冠荷鼎”和这沈锦瑶，就连皇后娘娘看上去也是极为满意的，原本以为那样的殊荣板上钉钉的是沈锦瑶的，再不济也会是自己或者文贤妃等人。

　　并非她自负，只是她在这宫里待了许久，也算了解靖和帝一二，照着这些日子自己与世界有的恩宠，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这样一样，贵妃眼中的狐疑更盛。
　　看着仍若无其事的沈锦瑶，和正柔声谢恩的柳常在，不可否认的是她自己心里冒出丝丝隐秘的欢喜。

　　她入宫多年，见过的宠妃不少，连她自己也是贵妃，但在沈锦瑶之前，她从未见过有宫妃这样受宠。

　　身后是皇后娘娘隐隐作为靠山，陛下雨露恩重，前朝之中，沈家更是如日中天，更别提沈锦瑶入宫不过两年便已经是贵嫔位份，假以时日，只怕自己这贵妃位子能不能稳住也不一定。

　　就连当初的云妃，虽受宠，但也仅限于其自身，更没有沈锦瑶这样的荣宠。

　　家中族人更是能时不时入宫陪伴，这样的恩宠，贵妃心底浮现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几乎是仅次于陛下对皇后……

　　但很快，这样骇人的想法便被贵妃抛之脑后。

　　陛下待皇后娘娘是独一份的情深。
　　毕竟这是有目共睹的。

　　贵妃有些幸灾乐祸地扫视一圈，正是因为之前陛下大肆夸赞，以及此刻柳常在的玉兰夺得殊荣，才让她心情更好了些。

　　陛下这样无疑是在告诉后宫众人，她沈锦瑶精心准备的珍品兰草，比不过一个小小常在折的一枝玉兰。

　　几乎算得上是当众落了沈锦瑶的脸面。

　　既然如此，贵妃的心情当然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柳常在柔柔地跪在地上，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道：“嫔妾谢陛下与娘娘隆恩，若是皇后娘娘不嫌弃，嫔妾想将此枝玉兰献给娘娘。”

　　皇后很快便将之前眼中的惊讶掩去，而后挥挥手示意柳常在起身，轻声道：“你有此心意足够了，本宫便不夺人所爱了，更何况，本宫早已说过此次赏花宴的胜者，有赏赐。”

　　“杜若。”

　　接着就见到杜若手中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套金丝点缀，配以粉色珍珠，再内扣几颗汉白玉在其中打造而成的头面，看上去华贵之极。

　　“春日时节，这副头面也算是相衬。”

　　—

　　赏花宴散了后，沈锦瑶和施宜然结伴从幽兰花厅离开，左右时辰也还早，两人便一路走着回去。

　　“陛下今日，倒像是有意为之。”
　　穿过藤蔓相互交织而形成的连廊，身边也没了其他妃嫔一起，施宜然乍然开口。

　　春日暖阳透过缝隙斜斜打落进来，落在人身上多了些暖意。

　　她转头看向走在一旁的沉默着的沈锦瑶，从之前赏花宴后期开始，沈锦瑶便是一副沉默的样子，虽然看上去仍旧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谁都能察觉到她的心情远不如之前。

　　施宜然自然是担心的，再加上她总觉得今日靖和帝说那番话的时候不像是开玩笑，但没有多认真，最后钦点柳常在的玉兰，更是令人费解。

　　听到这话，沈锦瑶点点头，“我也有此感觉。”不仅如此，她也看到了，在靖和帝宣布魁首的时候视线刻意的扫过了坐在他一旁的皇后身上，眼底是一丝她看不明白的晦暗不明。

　　就连皇后也只是片刻的惊讶后，很浅的勾起嘴角，像是无奈接受一般。

　　原本只是寻常一幕，但此刻想来，再加上之前种种，沈锦瑶总觉得她好像快要摸到一丝真相了。
　　但到底是关于什么的真相，她其实也不清楚。

　　但这或许……与她有关。

　　毕竟是皇后亲口告诉她，自己是因为皇后的一句话而入的后宫。

　　“你千万要小心，若是遇到伤心的事，也莫要自己扛着，可以来与我说说。”
　　施宜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锦瑶，面容多了些严肃，眼中饱含关心，沈锦瑶的盛宠宫廷内外皆知，今日差距这样大，她有些担心。

　　听着这话的沈锦瑶先是一愣，随后离开明白施宜然说这番话的意思，心中的熨烫更盛。

　　她看向施宜然，摇摇头而后笑着说，“你别担心，我不会多想什么，什么事也不会有。”

　　但她这句话说服力显然不够，毕竟之前的沉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沈锦瑶拉着施宜然的手往前走，轻声解释着：“在那个时候，我应该是那样的状态。”

　　只是一句话，施宜然瞬间便明白了，便也不在多说，只是拍拍沈锦瑶的手，“你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起了阵风，吹在身上多了些凉意，连带着御花园中的花香也被吹了过来，沈锦瑶循着花香的方向看去，正中央的地方都还空着。

　　那里是之前落雪时节，靖和帝和皇后亲自堆放雪人的地方。

　　“说起来，春闱将至，沈氏的学子应当已经到了上京了？”

　　走的累了，两人便寻了个凉亭坐下，连春和琥珀等人也很快回宫去取来了茶盏与糕点。

　　如今身在后宫，除了平日中乱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和如死一般的寂静外，能谈论的便只有像春闱这样的大事。

　　毕竟这虽属前朝的事，但同样也属于整个大夏百姓，便是先前在越州，也有不少学子进京赶考，施宜然虽习武，但却也实实在在佩服这些手握笔墨，抒天下事的学子。

　　再加上……她将沈锦瑶喜欢的那盘糕点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更何况，沈家现如今这样，若是能多几个高中的学子入朝为官，沈锦瑶身上的议论声自然也会少一些。

　　恃宠而骄、仪仗陛下恩宠便为族人讨要入朝为官的恩典……

　　这些话，不用她去刻意打探，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更别的沈锦瑶自己，想来也听了无数难听的话语。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锦瑶轻笑一声，而后点点头，“周姐姐先前进宫来看我，说是前些日子也都到了。”

　　“想来，或许能有些不错的名次。”

　　虽然沈氏沉寂已经，但就算是这么许久，清流书香世家也仍有沈家一席之地，其能力可见一斑。

　　“周姐姐说，今年春闱有一位从河外州来的林姓学子，已身中四元，若是之后的会试与殿试……”

　　“只怕六元及第也未尝不可。”

　　施宜然惊讶：“竟能得到这样高的评价？”

　　沈锦瑶点头。

　　能谈论起此事，完全是因为这名学子，照其他人的话来说完全是名不见经传，是从河外州一个偏远村庄出来的，但却打的一众世家学子直不起腰。

　　便是沈氏学子中，也多有对此学子的称赞，这才让周曲意上了心。

　　施宜然点点头，四元在身的含量，整个大夏历届科举中，也没有几人能做到，更何况还是有六元及第的可能。

　　怕是不凡。

　　“家境清寒，却能有这般成就，可见确实是位人才。”

作者有话说

　　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