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敲响晚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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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天元大人。”女孩穿着绣满金鱼的浴衣，好奇的偏过头，看着拉着她的手、引她前行的高大人形。它带着挂白纱的斗笠，脸遮盖在层叠的纱之后。
“我为什么会诞生？”
名为天元的存在弯下腰，温柔的抚摸女孩的头。
“因为……千年以前，我们的长辈和天元结界做了约定。”它说完，卡顿了。随后，天元大人用更加坚定的，充满关爱和鼓励的语气重新说：“没有为什么。你只是被星星选中的孩子，怀抱着很多的祝愿来到了世界上。”
“喔。”女孩不安的接受了这个答案：“可是……可是百合惠告诉我，我是生来就注定与天元大人同化的——”
“没有这种事情。”天元大人的手抽搐着，终于抱住了女孩：“星浆体是承载了星星灵魂的重要之人的称谓。不用听她们说的话……她们告诉你的，已经没有意义了。”它带着一点恳求，将女孩的注意力转移：
“看我为你准备了什么。”天元大人挥手，女孩的面前就出现了一个盛满游动的素色金鱼的结界球：“选……选一只吧。”
它想着羂索传递的信息和天元遗留的知识，两对眼睛眨一眨，又变成了四对、五对：
“你会成为现世中第一个有领域的咒术师。”它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热切：“选吧，选吧。九十九由基……同为星浆体，你将会有我们术式的一部分。代替我……完成我们的理想吧。”
“就算是为了‘理想’……果然，看见人类做出这种事情真是让我作呕啊。”青灰色的火山头咒灵啧啧称奇，看着身边的诅咒师聚精会神的凝视白床单上的产妇。他看着像一个精壮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让人留不下记忆。男人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阴柔，却不让人觉得突兀。
屏蔽普通人感知的符咒闪着光，无人发现这两位访客。已是深夜，窗外漆黑一片，树被风刮的飞舞。叶子在病房的白光下外翻残绿的背面。
病房内只有仪器细微的电流声。产妇的床边贴着名片，隐约能看到一个姓氏：夏油。
男人将手放在产妇的肚子上。他温柔的抚摸着还未出世的孩子，笑叹：“为了‘理想’，就应该赌上一切，做所有肮脏无比的事情。漏瑚，作为要在这片大地上站一千年的‘新人类’……你应该快点学这些道理才是。”
漏瑚看着他动作，清晰无比的吞了一口唾沫。即使是咒灵，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柔情前都会觉得毛骨悚然：“呵。起码我们不会对甚至没有出世的孩子出手。你……你真是……”
“啊。”羂索没有感情的回应，手逐渐握紧成拳：“我没有向他出手呀。只不过是……选择了最没有天赋且异常保守顽固、甚至有些蠢的小夫妻做他的父母而已。作为头脑简单的咒灵，你应该没见过更为精妙的算计吧……”
漏瑚不应，插着手看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羂索满足的转过身，问它：“漏瑚。你知道，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一个安倍晴明吗？”
“谁啊，那个人类传说中的无聊阴阳师？”漏瑚诧异的看着男人发疯:“这不是人类编造的可笑故事吗？御使上千种妖怪，甚至收服那些传说中的强大诅咒……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人啊？”
“是吗，你甚至觉得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啊。”羂索低低的自言自语：“时间……多么可怕。连它们都不承认你们的存在了吗……”
“要养出一个晴明公，需要显赫的家族，良好的教导，见识多广的引路人，以及开明的父母。”他不再在意漏瑚的回答，自顾自的说下去：“最重要的是，需要他学会一个简单的道理：”
“人的力量是有极限的。”羂索低笑：“这也是为什么，毁掉一个晴明公也那么简单。他直到盛年才修炼出吸纳如此多式神的能力和心境。就连晴明公，也不敢同时接受成千的式神呐。一旦过载，灵力溢出——那位的挚友可是时刻都做着最糟糕的准备呢。”
“希望这一代的他们，也保留了这样真挚而感人的情谊。”
“天元。”他喃喃自语，笑中的狠厉让人从心底发寒：
“我的确改主意了。我要让你看看，你最珍惜的晴明公，就算没有我的把控，还能死的多么凄惨而可悲；我要让他自发自愿的死在挚友手中，死的低贱又毫无意义……”
“不仅如此。我当然会穿着他的皮，用着他的术式，亲自拿走我的桂冠。
但是，既然你已经猜出了我的计划，我也得给你增添些惊喜嘛。我还要让号称最强的菅原道真就这么白白死在错杀挚友的愧疚里——直到最后，你不是都很看不起我做事的方法吗？我为你找最棒的观众席，你就在你的晴明公怀里好好看着吧。我将向你证明……是你们这些人，本性就无可救药的傲慢而贪婪。”
“不这么做，可对不起你的祝愿啊。”
他转身向产房外走去。漏瑚完全没搞明白诅咒师在嘟囔什么，急匆匆的跟上：“喂——你让我来陪你盯着这个刻薄的疯女人三天了，这就走了？啥啊，你耍我呢？我还没答应和你合作呢，喂！”
“好的，接下来请小朋友们和同伴合作完成老师分发的任务吧！”讲台上的女老师露出大大的笑容，嘴角边贴着黑色麦克风，腰间的小蜜蜂发出沙沙的蜂鸣。她挥舞着手上的彩色卡纸片，视线在教室内来回巡视，却无比自然的忽略了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小孩。第一个女孩的头发是罕见的浅灰色，神情专注，小鹿般的眼睛亮闪闪的盯着完全忽视她的老师；第二个小孩看不出性别，蓝色的长发杂乱的翘着，身上有许多不自然的缝线。它呆滞而冷淡的看着满教室的人类幼崽，本能的舔舔唇。
“真人。”女孩认真的拿起桌上的纸片，递给她的同桌：“老师说啦，我们要合作的！”
被叫做真人的小孩面无表情的接过纸片，张嘴吃掉。
女孩愣住了。她盯着同学的嘴观察了半天，没从里面看出一点卡纸的痕迹。犹豫片刻后，她迟疑着从文具盒里拿出她的儿童剪刀，递到了真人手里。剪刀的握把上，贴着女孩的名字：莲见月影。
真人接过剪刀。但是比起纸片，它明显对别的东西更感兴趣。刚刚形成意识不久的咒灵抬起手，模仿它不久前见过的某个小孩，剪向女孩的头发——
所幸那是一把儿童剪刀，只有一点发丝掉落了。
女孩难过的瘪起嘴。她啪的打开真人的手，匆匆忙忙的拉开课桌，想去教室的前端，回到她熟悉的同学身边，不再管这个莫名其妙的怪物。但她却被结界绊住了，手也被真人紧紧锢住。真人张嘴，舌头和口腔都没有动，词句却的确从身体深处发出：
“合作、合作。”它露出僵硬而畸形的微笑，眉头皱成一团，这个大表情让它的五官都脱离了应有的位置：“医生说……我们应该，合作。”
莲见月影下意识颤抖起来。她不情愿的坐回椅子上，脑中不受控制的出现那位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医生的形象……
数天前，自称医生的女人从学校带走了莲见月影。从见到女人的第一面起，她就不相信这个女人真的是医生。违和处实在太多：女人身上散发的甜腥臭味和刺鼻试剂味，贯穿额头的黑色新鲜伤痕，她神情中微妙的恶意都让敏感的小女孩本能的想逃脱。
然而，没有人发现异样。不管是值班的老师还是电话对面的家长，所有人都看不见医生身上的不对劲。
面对医生，她熟悉且信赖的大人们好像都丧失了神志，只会假笑着遵从异常的信念行动。在这种信念下，大人们真心实意的为莲见月影考虑着，将害怕到僵硬的小孩塞到医生怀里，看她被带上贴着防窥膜的黑轿车。
最后，车停在了一所偏僻的精神疗养院前，院墙被茂盛的爬山虎覆盖，看不清墙内的景色。
从那时起，女孩的记忆变得模糊。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彻底的疼痛，心则记住了最深的恐惧和无助。医生仿佛成为了能控制她的一种符号，当她再一次恢复意识，她便看见……
熟悉的世界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怪物。空气里遍布长着人脸的虫子，路灯下偶尔会有没有脸的瘦长陌生人。她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小孩，身上布满交错的缝合线，行为怪异，她却不敢呼救……
因为医生说，那应该是她的玩伴。缝合线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手肘撑在刷着清漆的实木桌面上。咨询师的门紧锁着，墙上挂着数张证书和奖状，还有拍摄于精神病院前的大合照。莲见月影缩在黑色皮转椅里，强忍着害怕抬头，看微笑着的缝合线医生：
“小月影。很高兴，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将与你合作……我已经将剩下的半把钥匙交还与你了，看起来你和你的半身融合的很不错呀。”
医生抬起手，做出抓取的动作。某个人形竟然被透过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拖到莲见月影身边，人形生涩的控制着他的手脚挣扎，身上众多缝合线争前恐后的向外渗着液体。
之所以称它为液体，是因为莲见月影不确定那是不是血。液体是带着颗粒感的黑色。就在她死死盯着发出断断续续声响的小孩时，一条缝线断裂了，半个胳膊打在女孩脸上，断口处显露出均匀的不知名材质。
她拼尽全力不要尖叫出声。医生显然对这样的反应十分满意，继续：
“虽然是代表人类的咒灵，真人诞生时却并不是完全体呢。这或许意味着它能被塑造，还具有极佳的成长性……正好，为了将你调整到可以使用的状态，我这几年应该会在这里长留……你们就做……”医生想到了火山头咒灵经常挂在嘴边的某词，兴致勃勃的合掌:
“你们做同伴吧！我也想试试，将有自主意识的特级咒灵放在人类学校中培养会如何。”
缝合线医生盯着瑟瑟发抖的莲见月影，还有挣扎不断的真人。真人无感情的嚎叫逐渐进化为了带呼吸节奏的婴儿啼哭，它的手从莲见月影的膝上挣扎到了地毯上，像胡乱拍的活鱼。
“那么，首先……月影，真人真是不小心呢，手怎么能到处丢呀。”缝合线医生看着她，声音柔和，眼中充满审视。
“既然你们已经是同伴了，就帮真人把手接回去吧。”
莲见月影痛苦而惊惧的抽了一口气。缝合线医生不同拒绝的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卷黑线和特制的银针，将这两样物品推到了女孩面前。女孩在她鼓励的目光里抖着手拿起针，然后……毫不犹豫的，全力扎进了医生手里。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很遗憾的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没有完全将你调整好呢。”
于是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莲见月影身前。银针滚落在地上，在医生接下来的数次被踢动，最终留在了木地板的缝隙中。办公室的大门依旧紧闭，很久之后才再次被打开。至于那根针？
无人在意。
没有人再将这枚针捡起来，直到……
“这里还有这种东西吗？”金发女人好奇的看向地板里夹着的咒具，调动咒力，轻轻一提。她捻起针，仔细打量细小金属上刻满的复杂咒文。许多年已经过去，但当九十九由基注入咒力，咒具依旧发出刺痒的响声。
她从咒文中判断出了什么，于是她转换姿势，手轻按左耳上挂着的骨质通讯器：
“没有找错地方呢。看来这里的确曾是那家伙的据点，天元大人。”
不知何时，特级咒术师的标志性巨大骨虫已经环绕在九十九由基身后。骨虫在空气中游动，不知感知到了什么，显得异常躁动不安。于是，她随手将针插入咒具包里，仔细搜索办公室内的咒力残秽。
这件办公室已经破落不堪，玻璃窗被砸碎，残片间杂着木屑摊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薄纱窗帘被晚风带动着飘，风、雨和灰尘都是这间前豪华办公室的常客。地板腐朽，有着黑霉爬过的痕迹。抬头一看，红木书柜中的书也变形发黄了。
墙上只有滑落的墙纸和钉子的痕迹。相框滑落在地，九十九由基踩上去，玻璃碎裂，露出褪色照片里院长友善的笑。她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不自然的缝线痕迹。
到处都是霉和灰尘。特级咒术师吸入了好几口她带起的厚灰，揉揉发痒的鼻子：“真脏啊。那么接下来，东西在哪里呢……”
骨虫似乎有所察觉，嗡鸣着将咒术师引向办公室后的走廊。九十九由基敏锐的捕捉到繁杂的细微咒力反应，略过办公室，推开另一扇紧锁的门。
门后显露出空荡荡的病房和走廊：值钱的设备都被搬走了，只留下铁推车和床架孤零零的横在走廊上。床架边散落着宽大的黑色松紧带和发黄发皱的打印纸残片，给人不安的暗示。这是一条让人想探索的长廊。
即将离开办公室前，九十九由基凭着直觉回过头。尽管房间中再无咒力的痕迹，她还是试探着轰开了占据了整面墙的大书架。瞬间，纸的碎片、木屑和大量灰尘炸了满屋子，引的咒术师咳嗽着看向那面墙。
“啊啦。”九十九由基喃喃自语：“果然是老怪物啊……在这种地图探索的环节上，怎么能这么没新意呢。”
墙后，赫然是复杂到极点的血色结界。结界如同具备生命的肥皂泡，轻颤、蠕动。结界后，隐约可见通往地下的楼梯。结界上“编写”的警告十分明显：擅自触碰它的，将会被诅咒、标记，被结界的主人追踪，不死不休。
“好可怕。”九十九由基咂舌，戴上护目镜：“千年前的结界师吗？真是血腥又朴实呢。如果时间充裕，我倒还真想试着破解一下呢……真可惜，我可是有钥匙的。”
她变魔术一样摊开手掌，掐了简短的手诀。一枚戒指凭空出现在了她手掌上方的空间里，精准滑落到手心里。九十九由基没有看戒指一眼，将其推在大拇指，走向散发不详气息的结界。
黑色的楼梯下，是复杂空间咒法堆叠出的巨大空洞。
外界的灰尘和时间无法撼动这间隐匿在墙体间的实验室。青白的光从地底透出，实验室本身却很贴合近现代风格：映入九十九由基眼帘的，是泡着什么东西的玻璃罐，放着残卷的铁架子，精准的现代化学仪器间放着咒术界经常使用的传统小玩意和符纸。
实验室里甚至有电。按下开关后，九十九由基讶然看铁桌上的无影灯亮起来。她微妙的看向一旁类似手术台的地方，收回乱碰的手。
某些玻璃罐里甚至冒着泡。仔细一看，便能发现浸在里面的有植物的根茎，畸形的小型哺乳类，完整的内脏与组织，和……按序排列的人类胚胎。九十九由基难得打了个寒战，在这堆恶心的收藏里翻找起来。
不知道实验室主人用了什么手段，这里几乎没有咒力的痕迹。当然，如果她要做咒术相关的实验，她也会尽可能隔绝环境中咒力的影响的。
这也导致，九十九由基找不到她要的东西。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哪个仪器里持续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暴露在空气中的肉咒物散发干货般的甜腥味，九十九由基在摸出被压缩的人类颅骨后终于倒吸了一大口气。
“不会吧……”她带着点沮丧和崩溃，暂时起身：“她说是在这个架子上啊。”九十九由基向后靠上某个柜子，不小心将一张照片碰到在地上。她蹲下，看照片上的医生和面无表情的小患者合影：“这不是那小孩嘛。”
她起了点兴趣，捡起照片：“小时候和长大了居然这么像呀。啊啦，葵的主页上还挂着和这孩子的合照呢！之前将姐妹交流会闹了个天翻地覆的也是她？真是出名要趁早，好想见见这孩子喔！可惜我当时……不在呢。”
感叹间，她瞟见了架子上某个不起眼的浅黄盒子。
九十九由基双眼一亮。她抓起盒子，随意划开，终于看到被白色纸条缠绕的结结实实的咒物躺在盒子里。咒物有着干枯如树枝而微微弯曲的形状，根部露出诡异的暗褐色结晶体。
“终于有啦！唉，让我大老远到荒山里取东西就算了，也稍微不说清楚点。”她合上盖子，华丽的用手将长发甩到肩后，向外界走去。离开前，她带着不忍和可惜再看了眼手术台。最终，她还是走出结界，合上阶梯后的沉重铁门。
月光下，九十九由基走向她停放在公路边的摩托。她再一次将手抚在骨质通讯器上：“天元大人？取到她要的东西了。接下来是要将宿傩的手指放在……我看看地址，‘宫城县仙台市杉泽第三高校’？我现在马上出发……”
发动摩托前，她终于还是犹豫了。特级咒术师深吸一口气，语句里有藏不住的忧心忡忡：“……天元大人。”
“我……我知道我不应该怀疑您的决定，”她轻轻说，气息徘徊在口腔里，让这句话听着像自言自语：“我最不应该怀疑的，就是您。但……我在海外——”
“……好的，我知道了。”九十九由基呼出气，戴上她的头盔。车手转动车把，轰鸣响起，她消失在山路间。
仙台市，特级咒术师轻松翻过学校的铁围栏，漫步在空无一人的学校里。她兴致勃勃的打量着校内设施，甚至在路过某间教室时偷溜进去，拿起了一本课本。看了几页后，她将书倒扣回去：
“不行。完全不行，仔细一想，从天元大人到我，从我到葵……都不是正经读书的料子呢。”她打量着教室：“……那位星浆体，倒是正经的上过学。”
她最终赶着校门被打开前溜走了。两面宿傩的手指连带盒子，被她放置在了学校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您的宿敌达成协议……”九十九由基最后站在路边，任由活泼的学生们好奇的围观她和她的机车，发出怪叫。她看着学生们一无所知的嬉笑着走入校内，难得露出迷茫的神色。
“……希望，一切的结果是好的。”她闭眼，合掌后低下头：“希望，我们的理想得以实现。”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敲响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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