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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幻海归尘 南海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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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她无力地松开手,眼前之人的身体仿佛能被她撕碎:“我的傀咒,是这么用的吗?”
商长冥轻声道:“对不起。”
楚辞看着他,瞳孔颤了颤:“你一定是我见过最愚钝的商人。”
“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楚辞垂下眼睫,声音已然嘶哑。
这算是什么交易?分明不是交易。
他唱出傀咒的那一瞬间,楚辞便明白了。为什么符纸被摧毁,可署名的二人,幻族之主镜弥和鲛族之主云生都还活着。
除非是有人替他们而死...
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话:“我在未来,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因为幻岛,让他们能在过去的时空中徘徊,能够回到符纸尚未被朔方城剑气摧毁的时间点,或许眼前之人已成枯骨。
远处,忽然又传来钟声敲响,如同天柱摧折的轰鸣,沉痛地敲打着凡世。
万象崩塌,圣殿,草木,萤光,月华,都在顷刻之间,支离破碎,一点点散作齑粉。
而与之一同消散的是,商长冥的生命。
眼前之人忽然呕出一口鲜血,随即鬓发,眉稍都结上了一层薄霜,如同残叶一般脱力倒下,楚辞伸手搀扶,当即便感到他寒冷的体温。
朔方城的剑气摧毁了符纸,而抵命之人自然也会被剑气所诛。
“商少主!”众人顾不得周遭景象的变化,连忙围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骆问渠用灵力探查后,眼中大骇,“他的脏腑筋脉都被击碎了。”
沈涤非闻言也附身过来查探,但很快便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温询见状连忙取出护元丹,却被他伸手挡下:“气若游丝,神魂涣散,已经是濒死之兆,护元丹,没用了。”
“濒死之兆?”骆问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不可能啊,我之前见到商少主时,他确实受了伤,可是经过我等调息之后,分明已经没有大碍了,怎么会在此时,突然加重?”
沈涤非无奈地摇了摇头,骆问渠一看,心头一紧,商长冥的身体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楚姑娘,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什么傀咒?什么商少主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在玉碑之中看见了什么?”
骆问渠想到楚辞方才奇怪的反应,试探着询问。
然而,楚辞却只是一脸惘然地搀扶着友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
骆问渠本想再次出言询问,却正好对上柳怀英的眼神,他喉中一噎,选择了保持沉默
矮木丛中一时陷入令人绝望的寂静,分崩离析的物象反而成为了最鲜明的存在。
不过这样的寂静只持续了不过片刻,便有人打破了僵局。
身后传来脚步声,众人循声看去,镜弥已经收回花雨箭,向他们走来。
原来,碑林之中,由两位花月使主导的战况早已分出了胜负。
在镜弥身侧,是略显狼狈的商摇烟,她嘴角溢出鲜血,花雨箭击中了她的左肩,锋利的尖刺旋转深入,将那一块绞得血肉模糊,若非她一身玄衣,此时必然已是满身鲜血淋漓。
“要不是你兄长与我幻族有恩,我一定会杀了你。”
商摇烟护住左肩,满目愤然,厉声道:“别把他的恩泽施加在我的头上,我不稀罕。”
镜弥摇了摇头:“你修炼的气息太过杂乱,煞气,妖气,魔气对于你来说难以驾驭。邪魔歪道,不适合你。”
“我的道,想来轮不到阁下多言。”
“你这个人真是.....”镜弥眉头一皱,嘴角抽动,忍了忍,终究没有骂出口,而是一把将她的身子拽直,“算了,先去跟我见你兄长最后一面。”
温询,骆问渠和沈涤非见状,几乎是同时起身拦在这两位魔族圣使身前。
镜弥挑眉道:“三位仙师连我也要拦?”
温询、骆问渠和沈涤非:“......”
“从头到尾,我可没有做任何戕害三位的事。”
“......”他们三人一怔,随后目光一转,心有余悸地看向她身侧的...商摇烟。
“放心,人家中了我的花雨箭,现在没那余心收了你们作面首。”
三人目光微颤,尚在犹豫之余,突然,“啪”得一声,被一阵飓风甩开。
“走开啦!别妨碍老娘找人。”镜弥忍无可忍,一掌掴三,也不管被赏了五指山的三人,直接拉着商摇烟走到商长冥身前。
矮木丛中,枝叶枯黄,年轻的生命正在不断的流逝。
镜弥垂目,正好对上楚辞,后者却很快低下了头,对商长冥道:“你是用傀咒献祭了自己的生命,对吗?”
商长冥嘴角翕动,没有说话,然而,沉默却代替了肯定。
“符纸上有两个人的名字。”楚辞想到那一日船上遇袭之时,其实丛幻妖镜瑶被诛杀后,旋即出现的不止是水兽仓兕,还有,鲛人。
那位神秘的蓝衣少年云生,一路指引着他们破解镜像结界,步入幻岛,无非就是要有人唱出傀咒,代为牺牲,完成这样一场因果轮回。
只是现在,楚辞也糊涂了,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你让镜瑶也同你一样唱了咒辞,这样用你们的命正好抵了镜弥和云生的命,对吗?”
商长冥声音嘶哑:“对不...”
“都说了,别再说对不起了。”楚辞苦笑:“能想到用傀咒和符纸来献祭自己,小明,你比我想得聪明太多。”
傀师的咒辞,从来只被认定为邪恶灾异和不详,却没想到在商长冥和镜瑶口中唱出,却成为了舍己为人的咒辞。
镜弥俯下身,轻声道:“小千机。”
楚辞转头,友人的面颊变得模糊,她凄然一笑:“镜弥,幸好你还活着。”
镜弥喉中一哽,她几乎是看着这个姑娘从龆龀幼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千机大人,可是镜弥知道,不管她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学会了什么,有一件事,这个固执的姑娘永远学不会,那就是接受离别。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矣。
最重情重义之人,却常常身陷两难之地,譬如今日,她的好友故交,总得有人生,有人死。
“我能活着,多亏商少主舍命相奉,”镜弥顿了顿,看向商长冥道,“只是,商少主,为何愿意施恩于幻族。”
“哼,因为,根本就不是施恩。”未待商长冥回应,商摇烟却突然冷笑一声:“都说了是场交易,自然是,有来有往,何谈施恩一说呢?”
镜弥皱眉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商摇烟目露嘲讽,冷冷地盯着她:“我的好哥哥不是说了吗?他只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楚辞目光微凛:“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商摇烟眼眸一转,看向奄奄一息的商长冥:“哥哥,我能说清楚吗?你方才一直道歉,想来也是不齿于将真相公之于众吧。”
她抬眸,又看向楚辞:“千机大人,您在魔都救下他的时候,没有问清楚他之前,做过什么吗?”
商摇烟的声音如同一阵迷离的薄烟,让人不受控地陷入其中:“两年前,幻族的照影岛也在魔都领域之内,你有没有想过,若他那时进入照影岛之后,取走了什么?”
楚辞眉头一拧,心中疑云骤起,是啊,若是按照玉碑中所见,两年前,商长冥一定还和镜瑶有过一次会面,可是她方才情急之下,中止了探查。
那次会面,对于商长冥而言,一定是见到镜瑶的第一面,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如今不惜以命相偿?
一只影蝶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鬼鬼祟祟地朝楚辞靠近。
“兄长大义,以命换命,待你死后,摄生符的法咒将彻底消失,幻族解除禁锢,这照影岛自然也能脱离魔都结界,重归尘世。”
楚辞尚在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变化,影蝶趁此时机,倏然疾冲而来,
刹那间,一阵鹤鸣冲破天际,溯雪出鞘,银光闪过,柳怀英出剑替他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楚辞只来得及用余光捕捉那一抹灰飞烟灭的阴影。
那是商摇烟的影蝶?等等,准确来说是幻妖镜瑶的影蝶!
商摇烟已经获得了镜瑶的妖力,并且能够操控她的身体为她炼化精魂。
可她究竟是怎么获得镜瑶的妖力的?
两年前,她已经身受反噬,修为停滞,根本不可能强行夺取镜瑶的妖丹。
除非...除非是镜瑶自己献上的妖丹。
而那个时候,商长冥是唯一有机会登临幻岛的人,接触到镜瑶的人。
所以他获得利,便是在此之前,取走了镜瑶的妖丹?
“师兄的剑,果然比我想象得更快。”商摇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轻笑,她又看向楚辞,“看千机大人的神情,应当已经猜到了兄长所为之事。不过,你还需要再想想,若是有机会顺利离开照影岛,说不定能想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什么叫做有机会离开幻岛?”楚辞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猫腻。
商摇烟低眉,带血的手指顾不得左肩的伤势,转而伸向腰侧的佩剑:“摇烟的意思,自然是...不想轻易得放你们离开!”
同溯雪极为相似的濯缨剑在剑鸣的余音之中,骤然出鞘,两道鹤鸣一前一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撕碎天穹。
霎时间,天崩地裂,海水翻涌,破败的岛屿如同一叶腐朽的扁舟漂泊无定。
而高亢的鹤鸣之末,复又传来震耳欲聋的怒吼。
楚辞赫然抬眸,这声音,太过难忘。
南海之中,有巨兽,其名为,仓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