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见鬼的都知道》金玉白

113、鱼珠31 回家

　　了了邵柔这件事，邵泱就要去抓崔涞了。

　　首先，这事不能立马让赵胜知道，赵胜若是知道，肯定要跟过去，开船入海一定会拖慢进度，也不方便邵泱行动。
　　这件事得由秦笙给邵泱兜底，秦笙在脑子里面过了几遍之后，又看了一眼邵泱的伤口，现在已经过了子时，外面黑漆漆的，邵泱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了。

　　秦笙看邵泱的眼神愈发惊奇，他越发觉得邵泱不可思议了。

　　邵泱很习惯秦笙用那种眼神看他，他笑盈盈的跟秦笙保证：“笙笙，我一定会将他给你带回来的。”
　　“嗯，”秦笙叮嘱他，“你也要注意安全。”

　　*
　　崔涞每一天都在岛上生起火，盼望路过此地的商船能看见。

　　他跑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走水路，因为走得急，计划也并不周全，加之倒霉，他搭乘的小渔船当天晚上就遇到了大风浪，小船被拍进海里了。
　　他运气好，抱着一块船板一路漂到这个小岛，崔涞不知道船上的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或许也有命大的活下来了，或许已经沉进海底，成了大鱼的腹中餐食。
　　总之，现在这个荒岛，就只有他一个人，岛很小，只有野果子可以充饥，崔涞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尤其，昨也还刮起了大风浪，奇怪的风浪几乎将小岛给淹没，崔涞爬到了最高处，才没有被扑到岛上的大浪卷进水里去。
　　这一夜，他受了不少罪，发起了热，浑身无力，这里没有药，野果子也快吃完了，他起不来身，几乎是只能躺在这里等死。

　　这个时候，崔涞又后悔了，他跑什么呢，横竖都是死，他不如留在队伍里面吃顿大餐，再受死。
　　或许真的去了那个村子，真有鱼珠，不管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他继续忽悠，总能活下去。

　　崔涞真的后悔了。

　　尤其，昨夜的大浪将很多恶臭的东西拍上岛来，现在，除了没有吃的，崔涞还面临着一个困境——现在他生存的这块地方变得很臭。
　　那是一种臭鱼伴着尸体的味道，让他一天吐了好几次，实在没得可吐，只能吐出酸水，最后再吐，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崔涞很害怕，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他怕极了，他逃生的岛已经变成了炼狱。

　　就在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等死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崔涞以为那是他临死前的幻觉，终于有人来救他了。

　　然后，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有痛意的刺激，崔涞才又清醒了一下，好像真的不是幻觉，他还活着！

　　一张入画一般的脸出现在他的正上方，暗夜之中，那个人的眼睛是亮的，那人喃喃：“幸好没死。”

　　崔涞激动得想要张嘴说话，可因为高烧加上缺水，即便他很努力的在发声，灼烧一般的嗓子里也只能发出几个嘶哑难听又破碎的音节，根本无法让对方明白他的意思。

　　崔涞很着急。

　　还好，那人本就打算救他的。

　　崔涞很激动。

　　他终于要得救了吗！

　　然后，他就这么——
　　晕过去了。

　　邵泱抬起的手还没拍下去，那个身体发热的人就晕了，难得叫邵泱愣了一下。

　　他还没把这人打晕呢，他自己晕过去了？

　　邵泱把人给拎到眼前，皱起了眉，他不会死掉吧，笙笙好像不希望这个人死掉的。

　　他转身，拎着人跳进了海里。

　　*
　　赵胜一大早就得到消息，说崔涞被抓回来了。

　　做梦都是怎么把崔涞给转回来的赵胜都愣了，怎么，他这是心想事成了？

　　秦笙给他解释说：“是邵泱把人抓回来的，你也知道，我们前天就是在海上遇难的，当时船经过一个小岛，在上面看见人在点火那时候自顾不暇，也没想着去救人，现下想起来了，邵泱水性好，还能在海里认路，我就让他去看，没想到他认出了他是画像上的人，就给我带回来了。”
　　“也亏得他跑的不远，否则怎么也发现不了的。”

　　秦笙想，邵泱告诉他，高地上还有柴灰的痕迹，这人为了获救，大概是很努力的。
　　当然，这人也很有本事，其实他跑出了很远很远，这就没必要也告诉赵大人了。

　　赵胜觉得秦笙说的话不太对，可当下处理崔涞才是最要紧的，他也没细想秦笙的话，秦笙是自己人，有什么可骗他的呢，倒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好看青年，让赵胜改观了。

　　这人长得是挺高，可看上去瘦得根竹竿一样，没想到还挺有本事的。

　　“做得不错。”

　　赵胜原本还想说，会将这件事告诉皇上，给他邀功，可赵胜又想，他们这一趟，鱼珠泡汤了，皇帝不罚他们就不错了，还说什么奖励呢。

　　思及此，赵胜就想叹气了，看崔涞的眼神愈发不顺眼起来。

　　崔涞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客栈，还是自己熟悉的房间，不禁喜极而泣。
　　听见屋中动静，赵胜连同秦笙一起进来，崔涞的喜就戛然而止了。

　　他瑟瑟发抖，脸色惨白，觉得现在自己的处境跟岛上也没差到哪里去。

　　该死的，他本来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结果救他回来的居然是这些人么，真是天要亡他！

　　崔涞想为自己辩解，他连借口都找好了，他这人向来善辩，可惜他嗓子近乎失声，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秦笙看着眼前的人，双目喷火，若不是这人看上去一碰就要碎掉，他几乎想把他的皮给扒了。

　　要不是这个混蛋，他怎么会在百鳞村受那么多罪！

　　赵胜的脸色也不好，他说：“什么也不用辩解了，你想说什么，就等回去看见皇上再说吧。”

　　崔涞的脸色更白了。

　　他本来就得罪了皇帝，皇帝要是知道他拨下那么多钱给他，叫他出来这一遭其实是骗人的，那他一定死得很难看！
　　那位他可是很了解的，那可是极爱用酷刑的。

　　崔涞“啊啊啊”的，想解释。

　　可是赵胜根本不搭理他了。

　　倒是秦笙，还想问他百鳞村的事情，可惜这人现在也说不出话来。

　　赵胜跟秦笙说：“不管怎么回事，我都想再去那个村子看一眼。”

　　秦笙点头表示了解，这是赵胜的做事风格，他说：“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也想看看。”

　　赵胜觉得，秦笙怕是去报仇的，他已经从秦笙口中知道了那些人是怎么对待这个小公子的。
　　说实话，当赵胜得知秦笙到底是怎么漂上海里的时候，心中是愤怒的，不止因为秦笙出了事，他不好交差，也是因为他觉得秦小公子不错，可以做朋友，打死他也想不到那群刁民胆子那么大。

　　赵胜觉得，秦笙哪怕是抓了那些刁民要杀了，也是应该的。

　　临走前，秦笙还敲了邵柔的门，问她：“我要回百鳞村一趟，带赵大人一起，你要去么？”

　　秦笙心里想的是，这毕竟是她的家，她马上就要离开了，说不定还有想带走的东西呢。

　　却不想邵柔恹恹的摇头，一副提起那个村子都厌恶至极的模样。

　　秦笙不愿意勉强她。

　　这里面自然是没有小奇的，小奇是他们中最虚弱的人，现在连床都下不来。

　　秦笙有点忐忑，可这次他带足了人，底气很足。
　　秦笙原本以为，邵泱和邵柔一样，可能是不想回去的，没想到，邵泱得知他要去百鳞村，说什么都不想自己待在客栈里，要跟去。

　　秦笙见他神色无异，只能带他一起去，秦笙甚至想，这样也好，那村子有古怪，带着邵泱更安全一些。

　　这一次，是秦笙带路的，秦笙记性好，只要没有那些古怪的东西干扰他，他轻而易举就能找到路。

　　秦笙心里有气，一想起邵大和那群木讷又恶毒的送他去死的无知村民，就想把他们一个个捆起来就地正法。
　　他在心里想了一千遍一万遍，然后，真的沿着记忆的路线走到尽头，就愣住了。

　　水。

　　入目皆是一片海水，这个沿海小村落，几乎都被淹在了水下。

　　赵胜也吃惊不小，他还向秦笙求证：“这就是百鳞村么？”

　　秦笙愣愣的给赵胜比划：“原本不是这样的，这里——”
　　“到这里，全都是村子，那边还有一条长长的栈桥，全都被淹了。”

　　淹了？

　　沿海的村子可不止这一个，可大多只是从海上漂来了不少秽物，淹了的，好像真没有。

　　赵胜惊疑不定。

　　秦笙盯了半晌，喃喃：“这是遭报应了……”

　　目之所及，邵大家的方向、还有祠堂，都被淹了。

　　赵胜沉吟半晌，说：“肯定还有活人，找，都去找，找个人出来问问。”

　　于是，人手四散开来，开始寻找活人的痕迹。

　　秦笙还有些担忧，害怕这些人迷路，他可吃了不少这样的亏。

　　邵泱看出了他的担忧，悄悄跟他说：“笙笙，没事的，别害怕。”
　　秦笙转头，跟邵泱凑在一起，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没事的，我都不知道当初自己怎么迷路的。”
　　邵泱说：“你迷路，是因为海里的东西。”
　　“祂要挑选食物，所以不准进入范围的食物再走掉。”

　　邵泱看见秦笙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很认真的看他，就像是被羽毛扫了一样，手痒痒的，情不自禁就摸上了旁边人的脑袋。

　　唔……
　　手感真好。
　　邵泱盯着秦笙的脸，蠢蠢欲动。
　　笙笙的脸蛋手感肯定更好。

　　被邵泱摸了头，秦笙险些跳起来。

　　邵泱怎么能摸他的头！！！

　　邵泱遇见他的时候就那么弱小可怜又无助，所以在秦笙的心目中，邵泱一直都是需要保护的那个，是“弟弟”。

　　秦笙诧异的抬起头来，结果悲哀的发现，邵泱本就比他高，所以这个动作做起来无比和谐，甚至比他哥还自然。

　　秦笙悲哀的躲开了邵泱的爪子，别扭的说：“那它现在……不会了么。”

　　邵泱说：“祂死了。”

　　尽管邵泱已经如此对他说过，可到底不是亲眼所见，秦笙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么一个存在，那么一个让全村人都深信不疑甚至走火入魔的存在，就那样死了？

　　不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风浪闹了一整晚，连愈合能力如此强悍的邵泱都留下了那么深的伤，还有漂到岸上的那些脏东西……怎么想都不是邵泱口中那么简单的，秦笙想。

　　不过，那个东西最好是真的死了，秦笙一点也不想亲眼看见，光是看见岸上那些秽物，他就已经想吐了。

　　秦笙焦急的等待着消息，自己也起了想去找的念头，他毕竟是在这里待过的，比那些下面的人更熟悉路，赵胜不让他去，怕他再在这里遇到危险。

　　这个时候，邵泱忽然说：“笙笙，让我去吧。”

　　秦笙问：“你是发现什么了么？”

　　邵泱没说话，只是看着平静的水面。

　　“你去吧，小心些。”

　　邵泱跳下水，赵胜坐在他旁边，望着水上的波纹，跟秦笙说：“这小子是个人才，真是没见过水性这么好的人。”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看水上的痕迹，邵泱已经游出了很远很远。

　　又等了一会儿，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还真有一个小队找到了村民的痕迹。

　　“赵大人，秦小公子，这些人躲到山上去了！都在山洞里，我们发现许多脚印，顺着走，就找到他了！”

　　秦笙一看，这人他认识！
　　不仅认识，他对这人的印象还很不错，这就是当初跳下海找到小奇的人，秦笙挠挠头，想不起这人的名字了。

　　他想不起，这汉子却认出他了，汉子也去过镇上，还看见过办差的衙役，这些人的穿着跟衙役差不多，还这么气派，一定是当官的，汉子有些害怕。

　　看见秦笙，他又没那么害怕了，他很震惊：“秦小公子，你……”
　　秦小公子没死？？

　　他不是上了祭船么？

　　内心中，汉子又有些庆幸，秦小公子没死。
　　其实眼见他们将人绑起来，他也是纠结的，也不忍心，可他没勇气跟全村人对抗，他也害怕海神生气。
　　汉子害怕极了，害怕这些人，害怕他们这是遭到了海神的惩罚，又怕秦笙活着回来报复他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

　　秦笙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躲到山上去，村长呢。”

　　汉子被秦笙这样一问，再也没绷住，竟一下哭了出来。

　　“村长……村长他们都死了！！”

　　秦笙大惊：“怎么死的？”

　　“海、海奴变成厉鬼回来报复了，村长和……和……都被她杀了！”

　　在他惊惶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秦笙终于拼凑出了那晚的事情。

　　祭船离开不久，这些人就眼睁睁看着海奴从水中冒出来，阴森可怖，说她是来复仇的，一个照面就拧下了邵升的脖子，然后，所有人就都开始逃命。

　　汉子说，他运气不好，没跑远，亲眼看见好几个人都被海奴抓住了，她扒了他们的皮，而那些人衣服下面的皮肤上居然长着鱼一样的鳞片！

　　汉子以为自己是做梦了，可那根本不是梦，这些人的死状跟村中的前两个人死法一样，那时他才真的开始意识到，真的是海奴回来了！

　　然后，海面开始不平静，波涛汹涌的，还有水墙狠狠朝他们的村子拍过来，转眼淹没了栈桥，于是他们慌张的往高处跑。

　　根本不知道那些尸体后来如何了。

　　汉子的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哆嗦得厉害。

　　赵胜听得皱眉。

　　其实他都没太听懂，也不敢相信，真有什么鬼杀人。

　　直到邵泱回来。
　　秦笙问他：“邵泱，你知道海奴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么？”

　　从前没问过邵泱，是觉得他不知道，可现在，秦笙觉得，这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邵泱说：“邵大树的妻子是海奴的接生婆，所以知道海奴生产那日发生的事情。
　　海奴生产的时候有她自己控制不住的异状，她被海奴影响了脑子，回去一直说胡话，有些话被邵大树听了去，他留了心眼，所以他知道邵大找到了真正的宝物。”
　　“他威胁邵大药共享宝物，可邵大不肯，两个人僵持的时候，邵大树喝醉酒，无意间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件事。”
　　“所以他们全都想分一杯羹。”

　　“邵大受重伤吃掉鱼珠死而复生那天，那些人都被惊动了，为了不叫更多人知晓这件事，邵大把海奴的心脏挖了出来，给这些人分食了。”

　　“吃掉海奴的心脏之后，他们得了怪病，就是你看到过的那样。”

　　“这些畜生！”秦笙怒不可遏。

　　一开始，他还觉得那些人的死状未免过于凄惨，可听了海奴一个弱女子是如何被对待之后，秦笙只觉得，这些人死有余辜。

　　秦笙胸腔中全是怒火。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邵泱身旁的破布，他问：“那里面是什么？”

　　邵泱打开破布，露出了邵大的人头。

　　这人死不瞑目，都成这样了，眼睛还是睁着的。

　　一旁的赵胜听这两人越说越邪乎，都要出声打断了，他不但听不懂，他还觉得这两个人都是编的，什么鬼复仇杀人，什么吃心脏，这不是话本子上的鬼怪才会做出来的邪事么。

　　直到邵泱一拉那块破布，从里面露出一颗人头。

　　人头侧躺着，后颈的断口处，真的还有几颗没有拔干净的鳞片。

　　其实赵胜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他不信鬼神之说，他是上过战场的，如果死人真的会变作厉鬼来报复，那他现在不早就死了么？

　　可是，看着地上的“东西”，赵胜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他尚算胆子大的，那些手下见了地上的东西，骇得惊叫退了好几步。

　　邵泱说：“邵兰还活着，海奴不愿意把他给我。”

　　她没杀掉所有村子的人，倒是叫邵泱很惊讶。

　　秦笙指着邵大的头：“赵大人，这颗头要带走，这就是害人的邪术，崔涞就是想把这种法子献给皇上，当真该死。”

　　赵胜马上就反应过来，是了，虽然很吓人，可带着这个东西，皇帝肯定就会相信了。

　　于是，他严肃了起来，指挥自己的人处理人头。
　　因为头一次听见这种事情，赵胜现在惊疑不定的，根本没细听邵泱说的话，也没听见秦笙接下来的话。

　　秦笙又问邵泱：“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海奴不愿意把邵兰给你？你看见她了？！”

　　邵泱说：“看见她了。”

　　秦笙咽了咽口水。

　　腿肚子都开始哆嗦了。
　　即便总觉得那个错信恶人的女人很可怜，可她杀了那么多人也是事实，怎么可能不害怕。

　　邵泱安慰他：“别害怕，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她现在很虚弱，可能要找地方睡一觉，睡很久。”
　　或许几十年，或许几百年。

　　秦笙莫名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

　　耳边开始喧闹起来，有人惊叫着说人头好像眨眼了，而刚才跪在地上的汉子趁人不注意，忽然跑了，场面乱了起来。

　　秦笙心中闷闷的，不过现下都是小事，这些污糟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他呼出一口浊气，看着那汪洋一片的海，对邵泱说：“不好的都已经过去了。”

　　“希望海奴忘了这里，然后做个好梦。”
　　他与海奴素未谋面，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是从别人的口中听来的，可那复杂的命运却依然让秦笙发堵。
　　他害怕她杀人的果决残忍，又真心希望她有个好梦。

　　“邵泱，你也忘了吧。”

　　“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