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嫌师妹重生后》溪慕雨

1、背叛 你真以为江

　　天空阴沉，雷声滚滚却滴雨未落，整个不觉山充斥着压抑和焦躁。

　　清云宗，静水峰，内门弟子寝院。

　　梳妆台前，铜镜映出沈怀苍精致的眉眼，也映出床前华丽的红嫁衣。江家虽不喜她，但婚服能看出是认真筹备的。

　　她望向镜中的自己，明明就快成婚，她却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江鹤邻定婚那日的反常和这几日行踪不定的消息在脑海中交缠。

　　内心一阵不安。

　　“嗡嗡——”，传音玉牌忽地响动起来。

　　她从腰间抽出玉牌，支支吾吾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沈……呃、师妹，江师兄他……”

　　“江鹤邻怎么了？”听到“江师兄”三字，沈怀苍不再冷静，忽略声音那头对她的疏离，起身追问。

　　“他、他昨日照常进禁地巡查，已经在里面一天都没有出来了！”

　　“我知道了。”放下传音玉牌，没有丝毫犹豫，沈怀苍用灵力勾起云牙剑，匆匆向外走去。

　　打开房门，迎面碰上回来的赵瑄。

　　“你要出门？”这正是要下雨的天气，赵瑄扫了她一眼，皱眉。

　　“嗯，”她点头，神色带着担忧：“江家方才传音给我，有事需要我过去一趟。”

　　赵瑄身材高大，严严实实挡住了她的去路。

　　“让你去？江家没人了？”

　　沈怀苍知晓他与江鹤邻素来不合，没提江鹤邻，只说：“是急事，只能我去。”

　　“沈怀苍。”赵瑄没动，冷硬的脸愈发阴沉：“我要离开清云宗了。”

　　沈怀苍愣住，放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无意识握得更紧。

　　片刻后，她回神：“什么时候。”

　　“三日后。”

　　她成婚的日子。

　　“那我不能来送你了。”沈怀苍低声道。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他倾身靠近。

　　“下山后多加小心，莫要再被人暗算了。”默了一瞬后，她垂眸道。

　　赵瑄本不是清云宗的人，会成为她的侍卫，实属偶然。沈怀苍没有留下他的理由。

　　赵瑄紧紧盯着沈怀苍的脸，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

　　僵持中，沈怀苍没忘记自己的正事，提醒他：“赵瑄，我该过去了。”

　　他僵了一瞬，终于让开路：“你走吧。”

　　沈怀苍大步离开，而后御剑前往江家。

　　***

　　到达玉渊峰时，遇上好几个窃窃私语的宗门弟子。

　　“你看她，这是往后山的方向，是要去找江师兄吗？”

　　“应当是。江师兄真是可怜，那样优秀的人，居然要娶她？”

　　……

　　诸如此类的话沈怀苍已然听了许多年，本不欲搭理。

　　可几人越说越过分，直到被沈怀苍当面一记眼刀，才终于安静下来。

　　快到江家时，守在路口的江氏门徒忽地将她拦住。

　　“你没有令牌，谁准你来玉渊峰的？”为首的男人双手抱胸，质问道。

　　“与你无关。”沈怀苍冷眼看他道。

　　玉渊峰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来去自如，偏偏她一来，这规矩就严苛起来了。

　　“还没嫁到江家，在这逞什么威风？”

　　几人摆出一副不饶人的气势堵在她面前，堵在她面前。

　　江家这些弟子同她势同水火了这么多年，她却摇身一变成了下一代家主夫人，他们怎么可能服气。

　　“让开。”沈怀苍冷了声线。

　　男人握住剑，显然不怕。毕竟这里可是江家的地盘。

　　沈怀苍不再多话，收起云牙剑，两指并起，灵力汇聚。

　　“轰”地一声，强大的灵力波不可抵挡地震得一圈人连连后退。

　　为首的男人更是直接被震倒在地，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他知晓自己并非沈怀苍的对手，但未曾料到她的修为竟已至破荒境。

　　修士先练体，再入灵，后修脉。修出灵脉后，又分聚灵、破荒、通天三境，一境分九重。

　　清云宗虽位列凡间三大宗门，但毕竟不是上界。

　　修炼越往上越难，寻常弟子大多一生都只是个聚灵境，就算是内门弟子，能突破至下一境的都寥寥无几，更别提突破后继续提升。

　　沈怀苍本想继续动手

　　——“发生什么事了？”

　　这声音，无需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二小姐。”江氏门徒立刻端正身子，向来人行礼。

　　江映雪步履翩翩地走到几人面前，同样的白色宗门袍，穿在她身上就显得贵气不少。

　　看看狼狈的三名弟子，又看看沈怀苍，她温声道：“看来是有误会，沈师妹是我请来的，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通知。”

　　“原来如此。”男人恭敬道：“是我们莽撞了。”

　　江映雪转身，目光落到沈怀苍身上：“这次算我的不是，应当向你道歉。”

　　“不必，”沈怀苍懒得与她虚与委蛇，看都不看她道：“直接带路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那几人还想为江映雪出头。

　　沈怀苍瞄了他们一眼，握住云牙剑的剑柄，几人又霎时无声了。

　　看到云牙剑，江映雪的眼神不自觉幽深。

　　这把江家祖传神武，永远是横亘在两人心中的一根刺。

　　彼时沈怀苍初入宗门，是清云宗唯一一个破格进入内门的外来者。

　　云牙剑是江家祖传神武，江家把它拿出来自然是给江映雪准备的。

　　可偏偏它选了沈怀苍做主人。

　　事后，宗门上下都要求她交出云牙剑。可云牙剑已选了她做主人，她打死不肯交出。

　　最后是江鹤邻力排众议，公正判决了云牙剑的归属。

　　云牙剑虽归了她，可梁子已经结下了。

　　江家长老、门徒众多。这些年来，不满她的弟子总对她有意刁难，她不仅不肯服软，还屡屡因为打架闹事被罚。

　　时至今日，她嚣张跋扈、恃强凌弱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全宗门，成了人人嫌恶的对象。

　　***

　　江府前的闹剧结束，沈怀苍被江映雪领着往禁地走。

　　江映雪在前面带路，她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一路沉默。

　　二人初见时就不对付，中间有了江鹤邻这层关系后，关系更是微妙。

　　“嗡——”走到禁地前时，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缠住沈怀苍脚踝。

　　是结界。

　　好隐秘的结界。沈怀苍皱眉，她居然毫无察觉。

　　她停住脚步，看向走在前面的女人。

　　江映雪不同于兄长江鹤邻。

　　江鹤邻天赋卓绝，年纪轻轻，已达到破荒境四重，是当之无愧的清云宗第一人。

　　江映雪则截然不同。她先天不足，修炼艰难，比起普通凡人都要更为体弱。喂尽了灵药与功法，到如今都只是个聚灵境二重的入门者。

　　这样强大又隐秘的结界，绝非她的手笔。但她居然亲自来带路……

　　不论她的目的如何，禁地都不能去！

　　她果断转身，欲赶紧离开。

　　江映雪似有所感，也停住，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叫住她。

　　“嫂嫂，要去哪？”

　　“嫂嫂”？由她说出口，真是讽刺。

　　沈怀苍知道避无可避，回过身，无视她的话，就要拔剑。

　　“咻——”

　　倏然，地面闪烁起重几十道法阵和结界，身体骤然被紧缩束缚。

　　地上血色符文闪烁。

　　沈怀苍心下骇然，居然是上古禁阵！

　　她狼狈抬头，江映雪正笑着看她：“你可是破荒境二重的高手，我们怎么敢‘怠慢’。”

　　“我们”……

　　看着法阵密密麻麻的符文，沈怀苍心中一片寒意。

　　这样繁杂的法阵要画出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能够在禁地出入自如的，只有一个人……

　　***

　　清云宗禁地。

　　被法阵狠狠缠住的沈怀苍还在试图挣扎。

　　这是个献祭阵。他们想献祭她镇压禁地里的东西。

　　从外围延伸到禁地，密布着重重结界。

　　“怕痛的话别挣扎了。”

　　从把她困在这里开始一直沉默的江鹤邻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面色平静，这张漠然的脸上似乎永远不会出现裂痕。

　　他的话没有任何要辩解的意思，按灭了沈怀苍内心仅存的一丝希望。

　　她按下心中的酸痛，咬牙切齿地盯着这个几日后就要与自己成婚的未婚夫：“这么做，理由呢？”

　　“理由？理由就是你与映雪有一样的命格，能替她承受这献祭之阵！”不等江鹤邻回答，旁边等得不耐烦的江氏门徒一脸嫌弃地往前走了几步，语气恶劣。

　　“不然，你真以为江师兄是自愿娶你的吗？”

　　闻言，江鹤邻倏然冷了声线，打断他：“你先出去。”

　　禁地里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命格……

　　献祭……

　　沈怀苍挣扎的动作顿住，混乱的脑子有什么东西串成了一条线。

　　是了——江家，清云宗世家之首，往日最瞧不上她，怎会突然转了性，有意促成了她与江鹤邻的这门婚事。

　　只怕那时他们就不知从何处知晓了她的命格，有意布下此局让她与江映雪以命换命。

　　好一个兄妹情深。

　　——“云牙既然选了她，那她就是云牙剑的主人。”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十年前众人围堵，逼她把云牙剑交出去时，少年江鹤邻站在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的背影。

　　“所以……”不知是不是因为法阵的不断收紧，沈怀苍忽觉喉咙一抹腥甜。

　　她生生将喉间的血咽。眼睛一阵酸涩，她低头，下意识不想让江鹤邻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不仅你失踪是假的，婚约也是假的，就连十年前你站在我面前为我讨回云牙剑，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江鹤邻张了张嘴，似要回答，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看来是承认了。沈怀苍闭上眼，觉得身体更加无力。

　　她知道江鹤邻此人冷心冷情、公正无私。

　　“爱”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遥不可及。她觉得，这些年来，江鹤邻是真心维护她、对待她的，就够了。

　　没想到，连这也是她的幻想。

　　“嘶——”

　　剧烈的疼痛逼她回神。疼痛蔓延至全身……

　　她恨江鹤邻的欺骗，恨江映雪这些年来明里暗里带头针对，她不想死，更不想就这样枉死在他们手中。

　　法阵已经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灵力也即将枯竭，沈怀苍的声音已渐渐微弱，眼里的恨也愈发浓郁。

　　江鹤邻，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人……她无法原谅。

　　“锵”

　　云牙剑与她共鸣，发出最后的灵力。

　　强大的灵力包裹住江鹤邻全身，定住了江鹤邻的身体。

　　江鹤邻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想法：“想自爆，拉我同归于尽吗。”

　　沈怀苍不答。

　　江鹤邻并未反抗，只是任由她的灵力束缚着自己，越来越紧。

　　直到灵力将他的手腕勒出血，他才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你应该听说过魔渊。”

　　“世间传闻魔渊入口被封存于上界。其实不然。”

　　“人间与魔渊的‘门’就在清云宗。”

　　“你身下的上古法阵就是上界仙者留下的魔渊封印。你若自爆，会强行突破法阵，最后一道封印将就此消失。”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沈怀苍心中已了然。

　　倘若魔渊的大门就此打开，那么万魔将会肆虐人间，生灵涂炭。

　　眼前蓦地闪过许多个碎片：幼时流浪，作为孤儿被村子里的人轮番接济的自己；打架受伤时，被不熟识的教习老师偷偷塞药瓶的自己；下山除妖时，被村民们追着连连感谢直呼“女侠”的自己……

　　拉江鹤邻同她一起陪葬固然能解她一时之恨。

　　可若是真的放出魔兽伤害生灵，那她与这些陷害她至此的江家人又有何区别？她这些年的所学所做又有何意义？

　　她恨江鹤邻，恨江家，甚至恨自己的轻信和愚蠢，却唯独不恨自己这些年的执剑与坚持。

　　手中凝聚灵力的动作不自觉停住。

　　下一刻。

　　“咔——”

　　身后倏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裂缝深处传来嘶吼声，震得沈怀苍双耳疼痛。

　　——是魔兽。

　　魔渊入口真的打开了！

　　怎么回事？沈怀苍睁大了双眼，法阵明明还在。

　　江鹤邻也愣在了原地。

　　出人意料地，魔兽并未如他们想象般肆虐而出。入口刹那间扩大，逼近沈怀苍。

　　最后在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后瞬间闭合。

　　江鹤邻像被定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往日淡漠的眼睛闪烁着沈怀苍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是她掉入魔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沈怀苍的身体不断在深渊中下坠，魔兽嘶吼声在耳边越来越清晰。她却已经无力挣扎。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摔成肉泥被万魔分尸的时候，身体忽然轻盈起来。

　　要死了吗？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自己从初入宗门到被暗算至此的一幕幕。

　　以为真心相待结果全是欺骗的江鹤邻，相看两厌，联合兄长暗算她的江映雪，还未来得及告别的赵瑄，以及宗门里那些嫌恶她的弟子……

　　她以为自己会解脱。

　　但并没有。

　　她只觉得不甘心，有一团火在内心熊熊燃烧。

　　她要复仇。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想。

　　***

　　献祭法阵不再闪烁，禁地慢慢平静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江鹤邻僵了许久，盯着地上唯一能证明刚刚发生过什么的云牙剑。

　　主人消失，云牙剑似乎失去灵力，原本的光泽不再，成为了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武器。

　　良久，设立的重重结界失效，他才终于离开。

　　禁地外，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

　　他轻轻化解，看着来人——赵瑄。

　　“她人呢？”赵瑄双眼发红，带着股狠厉。

　　“与你无关。”他冰冷地吐出四个字。

　　宗门里都称赞江鹤邻为人公正，对弟子们一视同仁。可事实上，他却从未对赵瑄有过好脸色。

　　赵瑄出手更重，直击他面门，是真冲着他命去的。

　　江鹤邻手快又准，挡下他的攻击，却并无还击之意，只是提醒他：“别白费力气了，你杀不了我。”

　　赵瑄恍若未闻，还想继续，却见他掀起眼皮开口道：

　　“二皇子。”

　　赵瑄顿住。

　　江鹤邻接着道：“你在我这清云宗待得够久了。北荒的人已经来找过好几回，如今你也该回去了。”

　　赵瑄沉默着，胸口上下起伏，冷眼看他，手紧握成拳。

　　***

　　从禁地回江家的小道上，江映雪静静伫立着，带着病气的面容已多了几分疲倦，似乎等待许久。

　　江鹤邻像是并未看到她，径直擦身而过。

　　“兄长。”江映雪并不恼怒，看着他的背影，唤他。

　　江鹤邻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恭喜。”

　　说完，也不在乎她是何反应，头也不回地走远。

　　江映雪看向禁地的方向。这条小道异常安静，偶有几道风声。

　　“嘀嗒。”

　　感受到水珠滴落，她抬头望去。

　　阴沉已久的天，终于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