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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贤碧莲为夫解忧愁,有情人下凡蹊跷生(下) 行人欲渡无 ...

  •   且说许仙自下界而来,恰逢扬州府好风光。这日辰时三刻,他换了身素绸直裰,踏着青石板往西市街行去。途经樊楼旧址,见几个戴毡笠的胡商正兜售着蔷薇露、安息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与自家娘子在此处买过合香珠。正恍惚间,被个挑着蟹眼汤饼担子的老丈撞个满怀。

      "客官仔细脚下!"老丈掀开竹屉,热腾腾的雾气里浮着十二色点心,"新炊的蟹黄毕罗、羊脂韭饼,最配这雨前龙井。"

      许仙闻得茶香,抬头见前方悬着"倚云楼"匾额。

      这茶楼原是临安旧制,门首立着个鎏金八仙过海大茶壶,壶嘴正对着瘦西湖。

      他踱步上楼,拣了处临窗座头,但见跑堂的托着个剔红漆盘过来,盘中摆着:定窑白瓷盏一对、银丝鲊酱四碟、蜜煎雕花金桔三枚、并一壶滚烫的蜡面茶。

      方饮得半盏,忽听得楼下檀板轻敲。

      但见说书女子头戴青玉莲花冠,身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件艾绿半臂,正是绍兴年间最时兴的文士装扮,手中的扇子一把扇开,题在扇面上的诗倒叫许仙十分熟悉。

      许仙手中茶盏忽地一颤。这字迹分明是二十年前胡媚娘在绣庄题帕的笔法!正待细看,那女子醒木一拍,说起段新鲜故事:

      "且说那林公子得中秀才后,偏要学古人'红袖添香'的雅事。这日携新妇往灵隐寺还愿,见知客僧捧出个鎏金茶笼,内盛雨前龙井——列位看官可知,这茶笼需用二八年华的女子身体焙着,方保茶香不散..."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环佩叮咚。两个戴帷帽的妇人款款而来,前头那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正提着个錾花铜手炉。

      许仙瞥见那手炉上錾着"保和堂"三字,心头猛地一跳——这正是他当年在钱塘县行医时订制的物件!

      "姐姐且看这茶博士的手段。"青衣丫鬟摘了帷帽,露出双螺髻上缠的珊瑚珠串,"竟与咱们西湖边'点茶婆婆'的手法一般无二。"

      许仙手中茶匙"当啷"落地。这声音,这眉眼,分明是许久未见的小青!再看她搀扶的素衣妇人,虽戴着轻纱,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玉环绦微微摇曳——正是娘子最爱的垂绦样式。

      素贞垂眸走上楼阁,同许仙相对无言,水息自眸中而出,哽咽道:“许道友。”

      许仙沉沉闭了眼睛,唤了声“道友”。

      却说青白二人在许仙邻桌落座,小青唤跑堂的添了套越窑秘色瓷茶具。许仙见那素瓷莲纹碗中茶汤青碧,竟凝成朵未开的并蒂莲,与二十年前端午惊变时白素贞所化原形一般无二。

      "许道友,这盏茶凉了。"素贞忽然转头,轻纱下露出半截白玉似的下颌。她广袖拂过茶案,许仙面前的冷茶竟重新腾起热气,盏底浮出个篆书的"胡"字。

      许仙正要开口,楼下突然喧哗起来。原是汤府管家来寻说书女子:"我家小姐请先生过府说段《目连救母》,酬金十两雪花银。"说书女子推说嗓子不适,那管家竟从袖中掏出个鎏金香球:"此乃宫中流出的宣和旧物,小姐说先生必识得此物。"

      许仙看得分明,这香球镂空处飘出缕青烟,在空中结成"无缘再会"四字。白素贞指尖轻弹,那青烟倏地钻入许仙袖中,化作片带血的桃花笺。

      有诗为证:
      香球暗锁前尘事, 血笺明诉今世冤。

      待众人散去,许仙方敢展开桃花笺。笺上字迹被血渍晕染大半,唯见"汤府镜廊...金簪...三更"等字样。

      此时跑堂的送来个攒盒,说是东首那位夫人相赠。掀开盒盖,竟是:七返膏四块、酥油鲍螺两枚、 并一枝带着露水的垂丝海棠。

      戌时未至,许仙已候在廿四桥畔。但见画舫往来,皆是往虹桥看灯的游人。忽有艘乌篷船靠岸,船头立着个戴雪帽的老渔翁,舱内飘出烹煮蟹酿橙的香气——这正是素贞最擅长的菜式。

      "道友,别来无恙。"舱帘轻挑,素贞换了身天水碧襦裙,鬓边簪着许仙当年送的玉蝉簪,"可知这二十四桥的典故?"不待答话,她素手轻扬,桥洞下忽现十二面水镜,每面皆映着胡媚娘与许仕林的前世纠葛。

      "如今那说书女子..."白素贞话音未落,小青突然从舱底钻出,捧着个冰裂纹陶罐:"姐姐快看!卢家娘子诞下的女婴..."罐中清水映出个耳带桃花印记的婴孩,正与说书女子容貌有七分相似。

      此刻远处传来更鼓声,白素贞将支金累丝灯笼塞入许仙手中:"官人速往汤府,切记莫近东厢镜廊。"许仙方要追问,乌篷船已隐入夜色,唯余灯笼罩上题着:

      三生石上精魂在, 一枕黄粱旧梦惊。

      许仙提着灯笼来到汤府,见西角门虚掩着。循着蟹眼汤饼的香气,竟摸到间挂着"思萱堂"匾额的暖阁。

      阁中供着幅《璇玑图》,下方条案摆着:鎏金错银博山炉,定窑孩儿枕
      和并碗未动的羊脂韭饼。

      忽闻环佩声响,汤秋意身着郁金裙翩然而至。她耳后桃花印记泛着微光,神色凄凄道:"许大夫可知我为何会有这桃花印记?"说着突然划破掌心,血珠滴在《璇玑图》上,竟显出行梵文:

      "以爱故生忧,以爱故生怖。"

      许仙怀中灯笼骤亮,光晕里浮出素贞身影:"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汤秋意闻言大笑,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剑疤:"二十年前汤员外这一剑,刺中我母亲,可曾想过回头?"话音未落,镜廊铜镜齐齐炸裂,万千碎片中俱是狐妖坠崖的景象。

      素贞一时不察,与许仙同坠铜镜内里……

      再说那边卢家娘子将李碧莲迎入正堂,但见竹篾编的月洞门上悬着艾草,梁间垂下串新腌的枇杷果。堂中设着张榉木八仙桌,摆开四样茶食:金丝熏鸭脯、蜜渍梅花签、七宝擂茶并一碟羊奶酥皮。

      "寒门简慢,夫人莫嫌粗陋。"卢娘子说着取来青瓷茶吊,将擂茶倾入定窑划花盏中。李碧莲瞥见西墙供着幅《蚕母图》,下方条案摆着:红漆描金抓周盘,内置《孝经》、针线、铜秤等物。五色长命缕并盏冰裂纹茶碗

      忽听得内室传来婴儿啼哭,声若碎玉。卢娘子忙从樟木箱中取出件鹅黄襁褓,李碧莲看得真切——这布料正是二十年前胡媚娘绣庄的"雨丝锦",经纬间隐着金线牡丹纹。

      "姐儿自落草便爱抓这劳什子。"卢娘子指着抓周盘中的铜秤。李碧莲近前细看,秤杆上竟刻着"胡记"暗记,秤砣处还沾着星点朱砂,恰是当年胡媚娘称绣线所用之物。

      有诗为证:
      襁褓犹存旧时锦, 铜秤暗记往生痕。

      此时门外传来喝道声,原是许仕林轿马到了。卢家小儿忙在院中铺开苇席,按《梦粱录》规矩摆上:紫檀嵌螺钿笔床,青田石印章料并一卷洒金桃花笺。

      许仕林下轿时,怀中《东京梦华录》忽掉落在地。书页翻动间飘出片干枯海棠,正落在砚台中。墨汁霎时化作血色,在桃花笺上洇出"媚"字半边。李碧莲见状,忙将备好的药方焚于博山炉中,青烟竟凝成胡媚娘剪影,朝女婴方向盈盈下拜。

      "便取'眉娘'二字如何?"许仕林提笔写下名字时,腕上佛珠突然断裂,砗磲子滚入冰裂纹茶碗。但见碗底浮起行小楷:"玉京仙子爱春芳,未遣轮回债已偿"——这正是当年为胡媚娘超度时念的偈语。

      女婴忽止了啼哭,攥住许仕林腰间锦囊,此刻映出女婴瞳仁,檐下晒着的黄精药材无风自动,在青石板上排成卦象——正是《周易》第六十三卦"既济",卦象下隐隐有个"胡"字水痕。

      许仕林领了扬州知府印信,择了黄道吉日上任,这日卯时三刻,仪仗已至瘦西湖畔。

      但见十二对朱衣衙役执金瓜斧钺,八名皂隶抬着青罗伞盖,伞面上绣着缠枝牡丹纹——正是按五品官制所备。

      路旁百姓捧着松枝柏叶,更有老妪提着竹篮,内盛新蒸的定胜糕与蜜渍梅花,皆是我朝旧俗迎官之礼。

      有诗为证:
      朱衣白马过虹桥, 万姓争看少年豪。
      谁料冰纹茶盏里, 前尘旧债未曾消。

      行至府衙前,许仕林忽觉怀中一烫,他强按下心悸,接过鎏金铜印时,忽闻一缕冷香飘过,似是媚娘生前最爱的白梅香。

      抬头望去,但见衙前古柏枝头栖着只翠羽雀儿,尾翎上竟缀着星点金线——与当年媚娘绣帕上的金牡丹如出一辙。

      仕林正伤怀,瘦西湖畔薄雾未散,许仕林的青呢官轿已停在扬州府衙前。

      朱漆大门上首悬着"明镜高悬"匾,鎏金云纹在晨光中流转,檐角六只铜铃随风轻响,音如梵刹清磬。

      衙前两列皂隶皆着玄色窄袖公服,腰缠青绦,手持水火棍肃立。见知府仪仗至,司礼官击柝三声,门内顿时笙箫齐鸣——原是教坊司备的《迎官乐》,曲调却无端透出几分凄清。

      "恭迎府尊!"

      众衙役山呼声里,许仕林踏着猩红氍毹迈过门槛。

      仕林指尖轻颤,广袖遮掩下,一滴冷汗正落在补服胸前的云雁纹上。

      正堂上首悬着御赐"清慎勤"匾,下方酸枝木公案却透着蹊跷:案面阴刻的缠枝莲纹间,暗藏着不知多少个"狐"字。许仕林指尖抚过雕痕,忽见梁间飘落片金箔,原是二十年前媚娘绣庄常用的"雨丝金"。箔片触案即燃,青烟中现出幻影——鹅黄衫子的女子正对镜梳头,耳后桃花印记与卢眉娘分毫不差。

      "请府尊用印。"

      书吏捧上知府铜印,印纽铸作獬豸形,目如铜铃。许仕林接印时,忽觉印身滚烫,细看发现獬豸眼角渗出血珠,正滴在刚呈上的状纸上。那诉状写着"汤氏女秋意鸣冤","冤"字最后一捺竟与冰裂纹走势重合,墨迹蜿蜒如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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