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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星夜狼桥记 那头吃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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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后,玲的奶奶就要回乡下老家住了。这个夏天,玲邀请乔妮一起去奶奶家玩。
以前寒暑假,玲有时也会和奶奶回去住一段时间。农忙时节,玲会跟在大人的后面帮忙捡麦穗。她时常惊诧于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麦田,总能在麦收季节过后通过农民们一双双勤劳的手变成一片低矮的麦茬。那是极度辛苦的体力劳动。
夏天麦浪滚滚,暑气蒸腾,白杨树繁茂的叶片也在风中翻滚,摇曳成一片绿色的海。
大人们把麦子晒在场里,有的铺在道路上,路过的车辆会把麦子从麦穗上压出来。扬麦子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痒痒的,因为麦芒总会钻进鞋里扎脚。大人们扬起簸箕,浅黄色的麦壳轻轻随风而起,而饱满的金色麦粒则重重地落下。
簸箕里落下的是希望。
玲曾在一个太阳还未升起的清冷早上看见天际划过几颗流星,她站在田野上,痴痴地望了好久,几乎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就是其中一颗流星,从浩瀚广袤的宇宙中被剥离出来,坠入一个不知名的蓝色星球。
那是四年级的暑假,爸爸妈妈离婚已经快两年了。
玲记得明明二年级时,自己还给妈妈看了掉落的乳牙,妈妈还为自己感到开心。她以为自己和妈妈的关系变得更深刻了,妈妈已经能为长大的女儿感到骄傲了。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和妈妈在一起。
可是就在同一年的暑假,那个冷冰冰的夏天里,妈妈还是永远地离开了她、抛下了她。是因为妈妈觉得玲长大了,不再需要妈妈了吗?
妈妈真的以为玲勇敢到不会再哭泣了吗?可是她明明哭得那么悲伤。当她在乔妮面前卸下心防,她才终于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长大,根本还是一个脆弱的小孩。
自己的乳牙还没有全部换完,新的牙齿也才长出来几颗,为什么妈妈不能再等等,等到她换完所有的牙齿再离开呢?
也许那个时候,她就真正地长大了呢?
当她四年级了,牙齿全部长齐了。可是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真正长大。当她失去了那只每天来家里蹭饭吃的小猫,又发现根本没有人记得它时,她的内心好悲伤。
自己也会被这样遗忘吗?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等到自己长大了,变样了,妈妈还会记得自己吗?会不会认不出自己呢?
她疯狂地怀念那只小猫,寻找着它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拼命地记住它,就像是希望母亲也能记住自己一样。
六年级时班里有的女生已经来月经了,但玲的月经却还迟迟没来。她太瘦了,又瘦又小,也需要再长点肉,再长高一点,就能够有月经了,那个时候她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可是为什么是一个女人呢?作为女人的妈妈,不也一样很痛苦吗?不也要在生完弟弟后在病床上以泪洗面吗?长成一个女人,真的能够获得幸福吗?真的能够不再流泪了吗?
小时候,玲不能理解父亲。当她长大一点时,她好像有点理解了。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依靠着他人源源不断的付出和供血活在世上。他们什么也不为他人做,不是因为做不到,只是因为懒惰,不愿付出真心,因为他们谁都不爱,最爱的人只有自己。谁也不能从他们那里占到便宜,只有他们吸血别人的份。
爸爸很显然是这样的人。
可笑的是,他竟然再婚了。说到他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托生了一个好人家,有了一对好看的爸妈,所以从小就长得俊秀。
可是好看能当饭吃吗?再婚也不过是换了一个压迫和剥削的对象罢了,可就是有昏了头的女人愿意为他奉献。
自己一定不要成为这样的女人。玲在心里告诫自己。
她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并不是成为一个女人,而且成为一个大人,一个顶天立地、能够给那个哭泣的内心小孩一个家的大人。
而总有一天,她会真正长成那个样子。
两个女孩乘坐城际巴士到老家县城里,然后转了去乡下的班车才到奶奶家。
老太太很喜欢玲之前送她的帽子,即便是夏天了,还是经常戴着它,顺便可以遮住鬓间的白发。所以两个女孩刚下车就看到一个戴着红帽子的老太太向她们招手:“玲玲,乔妮!”
“奶奶!”玲飞奔过去抱住了奶奶。
老太太就住在小儿子家隔壁的老宅里,爷爷去世得早,奶奶年纪大了就跟着两个儿子跑,照顾完这家,照顾那家,没个尽头。
分家后,玲的小叔叔在老宅旁盖了新房。他去年刚刚结婚,新婶婶给他添了一个儿子,两人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就在城市里大家都以独生子女为荣的时候,乡下年轻人还在为生了儿子而感到光宗耀祖。世界就是如此割裂。
玲假期回老家就住在奶奶家里,也会帮忙照顾一下叔叔的小孩。
这让她有点想念那个刚出生几个月就和自己分离的弟弟,自己的唯一的亲兄弟。这个时候他应该也已经长高了吧,长胖了吧,也许已经上幼儿园了吧,不知道新爸爸对他好不好呢?
妈妈带走了他,但没带走自己。这让她有些怨恨他,可他那时又是那么小,只是降生到这个世界上而已,为什么就要承受来自姐姐的恨意呢?
到底是谁让一个小女孩不得不怨恨着一个刚出生的小男孩的呢?玲也说不清楚。
乡下刚入夜时并不十分宁静,时不时传来鸡鸣犬吠,还有小孩的啼哭声。
两个女孩睡前摸黑出门上厕所,却发现暗夜里,墙边一株白牡丹发着幽微的光。
今晚没有月亮,繁星扑洒在黑夜的床单上染成一片璀璨的穹庐,笼罩四野,花与夜相辉映,风声萧萧,虫鸣瑟瑟。
“我就说我们还会一起看星空的……”玲笑着对乔妮说。
“果然是这样呀……”乔妮也笑了。
两个女孩又拉着手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两个女孩一起去看“海”。
村子里有一片巨大的湖泊,就像是一片小小的海洋。玲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她觉得那个湖泊已经够大够宽广了,宽广到村里活不下去的老年人会选择投湖自尽,宽广到每隔几年就会淹死几个游野泳的小孩。它都已经宽阔到这种地步,真正的海又该多么辽阔,能够容纳下多少卑微的生命呢?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这样稀巴烂地活着,然后深陷在生活的泥潭里溃败腐烂。这样的人生,没有人喜欢,可它却实实在在地每天都在发生着。
这样稀巴烂的人生,就应当被鄙视吗?也许并不是被鄙视,而是被忽视。没有人看到,就可以当做不存在,这样该多好呀,大家都能活在自己的同温层里,不用去承受他人的痛苦。
可万一那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玲无法继续想下去,她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痛苦了。
“玲,我们以后一起去看真正的海吧!”乔妮说。
“好呀!我们要去!”玲的眼睛闪闪发光。
“海”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石桥,两个小女孩从上面走过。桥上沉积着的厚厚泥土,记录了它在风雨飘摇中承载过的人来人往。
但是属于它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里现在人迹罕至,有了新的公路,这些旧时代的道路就被人们渐渐忘却了。
“我以前独自在这座桥上坐了很久,因为心里很悲伤,所以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哭泣……”玲说。
“这里会不会有点危险呢?感觉附近的人都很少。”
“是有着危险,我哭了好久都没有人过来,直到我擦干眼泪,准备回家的时候,一个干农活的叔叔路过时看到我,叫我早点回去,说这附近以前有狼……”
“真的吗?!”乔妮有些害怕。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没听村里的人提起近些年出现过狼,但以前确实是有的……”随着人类扩张生存范围,森林也渐渐地减少了,也许是这些原因才让野生动物也慢慢撤回了森林更深处吧。
“以前有呀?!”
“是呀,我奶奶说她小时候遇见饥荒年,邻居家的小女孩就被狼叼走了……”
“啊!”乔妮又惊又怕,她知道那是发生在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可是身处此地,却感到无比真实和恐怖。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我有时候会想,是真的被狼叼走了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夭折了呢?不然为什么说的是女孩儿被抓走,而不是男孩儿呢?”
乔妮没有再答话。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个年代农村的女孩儿存活率是很低的,在大家都活不下去的时候,女孩总是更容易夭折的。
是啊,为什么呢。
“玲,我们回去吧……”
“这么早就回去吗?”
“我怕狼……”
“……”玲沉默了一下,说:“好吧,那我们回去。”
放羊的小孩骗人们说“狼来了,狼来了”,直到最后人们都不再相信他。而如今,又是谁在撒谎呢?
那头吃人的狼在哪里?
也许就在人们的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