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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广陵遗梦(4) 慊闵还 ...
慊闵还未张口,楚昀南先坐不住了,“唰”一下站起来抓住了云若胳膊,语气严厉:“你在想什么!?薛瑄这件事并不一定要揪个真相,我们把梦画出来,离开这里,你作为绘梦师的责任就完成了。”
云若却很冷静地说:“不,薛瑄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我的直觉告诉我……”
她回头定定地盯着楚昀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有关于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你的直觉难道就一定正确么?”楚昀南冷笑一声,其实他和云若性格差异非常大,最开始被迫跟着云若的时候他们之间经常发生摩擦。他看似最冲动实则习惯安稳,想要任何事都可控于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可云若看着乖巧却喜欢冒险,无论是赌博还是依赖直觉,都会让事态失控程度变大。所以有些时候,云若的举动真的很搞他心态。
云若沉默了一下。
楚昀南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后接着说道:“都几百年了,那个人还在针对你,就算你不死不灭,这条命硬得很,那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人呢?我们可都是会死的。“
楚昀南最后几个字念的很重,说出口后却愣了一下,云若也愣了一下,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楚昀南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你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还想和他做生意……你脑子犯病别扯上我。”
逆看着眼前两人的争执,想起昨天云若说的话“关系一般,全凭良心”,突然感觉到了具象化。
她看向慊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云若挣开楚昀南的束缚,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但马上就抬起了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又挂上了开朗的笑容。平心而论,云若长相还是很清秀的,这样一张脸挂着笑容也该是赏心悦目,但此刻却只显得虚伪与可怕。
“好好好,我不乱来,那就换个方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嘛。”云若很是乖巧地收起了花钱。
楚昀南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女孩,云若当然不是个乖巧的人,当她做出这副模样一定是在憋坏。不过收起花钱就算云若的让步了,各退一步,楚昀南也识趣地不再阻挠。
别在这个地方用花钱召山鬼就足够了……
毕竟这枚山鬼花钱中的山鬼真的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
果不其然,温顺的语调转了个弯,云若捏了捏左耳的耳坠,笑眯眯的:“薛瑄跟你们是交易关系,按他向我透露的,在小时候安盈找到了他,那么安盈怎么知道嵇康是他前世呢?”
“就连我,都无法在他们找上我之前确认他们前世为何人耶~而慊闵……一棵生于扶桑树下的妖草,可使人迷失幻境,一个那么适合阻碍我的妖怪,居然那么巧出现在这个时候……”
“那么我来猜一猜,逆,薛瑄,安盈,慊闵,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你们的关系是怎样的呢?”云若在屋里缓缓踱步,笑意浅浅。
慊闵没说话,但逆的脸色却并不好。
“薛瑄说小时候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是一个先生治好了他,结合他现今症状来看,那些梦想来也就是嵇康的记忆,可是能处理这种梦的除了我怎么还会有别人呢?所以我想了想,只有两种可能。”
云若竖起两根手指轻轻晃了晃,“一,安盈跑去地府抢了生死簿,确认嵇康的现世从而将这记忆从生死簿里抄下来塞进薛瑄身体里。二,这并非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手段把他前世的记忆拉出来,只是把逆的记忆进行加工,通过慊闵扰乱了小少爷的认知。”
“但是阎王大人他们可是受规则束缚的,安盈哪里有这能力从他们手里抢生死簿……看来,只能是二咯?”云若玩味地看了一眼逆。
“你跟他做交易后被拿走的应该不是读心,而是你那份记忆吧……至于读心的能力失去的原因,多半是由于被复制记忆后的后遗症。你当真以为由前世执念形成的梦魇是那么容易被普通人操控的么?”
云若又张了张嘴,但是下一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逆愣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她慢慢回想遇到那个人的经过,在他说动手取她能力时的记忆确实是模糊的,她当时只觉得自己做了个梦,在梦里将过去种种事情再度经历了一遍,睁开眼后只剩下自己,一阵恍然。难道云若说得没错,他确实是拿了她的记忆去完成她的愿望么?
“正是他先与你做了交易,所以才会找到薛瑄,当他把这个种子种下后,经过长时间的心理暗示,薛瑄由于某种内驱力,又找到了他。”云若顿了一下,轻飘飘地看了逆一眼,突然笑了,“逆,你觉得他找到安盈是为了什么呢?”
慊闵也瞥了一眼震惊到开始哆嗦的小姑娘,闭上眼缓缓说道:“你居然知道那么多……是的,他找过安先生,做了另一个交易。”
逆如遭雷击般呆在原地,半响才消化好这几句话,眼眸突然染上红色,情绪的剧烈暴动使她差点冲破楚昀南的限制,生生吐出一口血。纵使她再愚钝听到这也明白了,薛瑄并非平日看起来那般毫无攻击力,能接受安盈条件的,要么如她有死志,要么就是有天大的野心,愿意支付这个代价……薛瑄不可能是她这种人,那么他就是……
云若看到逆这副模样冷笑一声,这个小姑娘原本以为自己罪大恶极,早有死志,可是真相却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就像她自己是把刀,却不知握在了几个人手里。
活了那么久,心眼子还那么实,该说不愧是会被一个人生死困住的小孩。
不过这也说明逆确实没说谎,这种生理反应也能装出来的话,事态就轮不到云若审问他们一行人了。
逆扯住慊闵的领口,脸色阴沉:“你们瞒了我多少事?快说!”
慊闵阴恻恻地冷笑起来,拍了拍逆的手背,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旁的楚昀南虽然不说话,但是他的目光没离开过慊闵。
他刚刚从和云若的对话回过神,一时只觉得哪里很怪异,却想不清楚问题究竟在哪,这样一个被抓后都游刃有余的人,会如此轻易让他抓住么?明明被抓的时候如此破防……空气中浓郁的香气并不令人心旷神怡,反而让他感到烦躁。
慊闵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这道凌厉的目光,神情近乎悲悯地看着逆,低声说道:“小风啊,你心心念念的人在其他人眼中只是一个天赐的工具罢了……”
听到这句话,逆的眼神里像是藏了一只受伤的狮子,愤怒而虚弱,凶猛而无力,锋利的爪牙皆被拔断,徒有愤怒与愤恨。云若看得很清楚,她有一瞬间几乎要暴起想要杀了慊闵。
但是逆忍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眼里的光明明灭灭,最终重归寂静。
而云若在一旁颇有些惋惜地摇摇头,似乎有点遗憾没能看到一出好戏。
逆松开了手,苦笑一声:“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颓然退后几步,靠在柱子上,她敲了敲脑袋:“少爷他怎么可能任由师父占据他的身体呢,我能和安盈做交易,他自然也能……”
“你们对待客人的方式还真是独特呢。”云若淡淡地说,带点脑子就能听出她的阴阳怪气。
慊闵也笑:“不,我们会保密客人信息,但不会因为下一个客人将行之事会损害上一个客人利益而放弃这场交易。”
“况且,小风向我们所许的愿望,是能再见一面嵇康,而薛瑄许的愿望,是不伤害自己性命的前提下,以嵇康后人之名,扬名拜相。这两个愿望,从字面上看并不冲突。”慊闵的喉咙依旧嘶哑,笑起来的声音像是枯朽的木头刮擦着地面,有些刺耳。
“还真是,奸商。”云若眯了眯眼,“此刻倒是愿意把这些事抖搂出来了?”
“就算我不说,你也基本都推算出来了。人类在你面前果然没有秘密可言,真是可怕的能力……在你见过薛瑄后,你就已经有了想法吧,将我们抓来不过是为了确认细节。”慊闵叹了口气。
“是,我看穿了你们,你们却也算计了我,真是不爽呢。”云若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笑意。屋外阳光开始洒进屋内,给每块能照耀的地方都镀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这是个春暖花开的好季节,万物复苏,生命更迭,空气中还飘浮着丝丝柳絮,偶尔划过一段光线,明明灭灭。可当阳光照到云若的眼睛上时,就像极寒冬夜里闯进一盏灯,丝毫温暖不了这个冬季,只能体会到绝对的冰冷。
这往往不意味着冷漠,而是象征着麻木。
“能算计你的人可不多。”慊闵大言不惭。
云若脸色凝固了一下,她知道慊闵在说谁,想要拿捏一个人的软肋自然要了解这个人,天底下还有谁知道她的过去呢,除了安盈。
毕竟他们,都是青丘的遗物。
云若脸色马上恢复如常,笑里藏刀,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别人的了解,我会将他关进青丘,余生不得踏足外界一步。”
云若收敛起神色,接着说着自己的判断。
“那我猜的不错,薛瑄想要利用嵇康这个名声,抬高自己的身位,那么他要在什么时候实现这个想法呢?逆已经将我引来,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想必你们要做的事也快成功了吧。”
“安盈他倒是一把好算计,我了解他,现在这副状况他必然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将我也算计在内,即使我猜出来了过程,也不能脱身于这场你们之间的交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的目的,他收取的代价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老头,你愿意再说一点么?”云吞弯下腰对上慊闵的眼睛,笑嘻嘻地问。
慊闵也回以礼貌的笑容:“不能。”
“那……逆,你再好好想想,你与他交易的东西还有什么?”云若也没指望从慊闵嘴里听到什么信息,懒懒散散地又坐回去,翘起了二郎腿。
逆似乎还没从刚刚的状态恢复,失魂落魄地说:“我不知道,安先生说与他做交易必然是一场不对等的买卖,但他索取的不会超过你能力范围,能接受这个条件,交易才会完成。他当时问过我,我是否愿意拿我的能力换一次重逢的机会,以我的过去为誓。”
云若若有所思地咀嚼着逆的叙述:“以你的过去为誓……过去啊……你的过去包括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现在灵魂的一部分……”
“你的过去构成了现在的你,他是想要其中的什么呢……”云若思考着,还能分个心看着慊闵的神色。
“如果是我,我什么都不要,完全没有用的东西。”云若叹了口气。
逆脸部肌肉略微抽动,其实这不像什么好话。分析归分析,人身攻击就是你没素质了啊喂!
慊闵却笑了起来,听起来有些嘲讽的意味。
“老头,我也不想对着老人逼供,单凭你将果实下在人类身上这一条,獬豸司的豪华监狱就等着你了。即使如此,你也什么都不肯说么?”云若并没有因为慊闵的嘲笑而生气,反而语气轻柔,看起来似乎真是尊老爱幼的好青年模样。
“我已经说了很多了……”慊闵摇着头笑,似是感觉时候到了,眼神闪过了得逞的笑意,“云若啊,你太聪明了,只是你慢了一步……这场交易的核心是在你呢。”
云若愣了一下,楚昀南率先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将结界打开,还没将云若送走她就已经被定在原地,鲜红的妖气缓缓缠绕上她的双眸。
“下一次相遇也是重逢,云若,我们和先生会期待的。”慊闵的身形化成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在楚昀南眼前就那么消失了。
他下意识想追,看了眼云若和倒在地上的逆,暗骂一声,想着还是大意了。他是树妖,同为植株,慊闵的毒对他无效,可云若属于人类,逆属于念妖,这两人在刚才那段谈话就那么被趁虚而入,潜移默化地中了毒。
都以为只是慊闵身上自带的香味,慊闵的毒往往是要食用果实才起效,他们都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慊闵正是将果实中的妖毒挥发至空气中,还刚好被楚昀南的结界拦在这一块空间中,拖了这么长时间让毒起效,分明是以身入局!
“老奸巨猾!”
楚昀南低骂一声,小满还未苏醒,这简直是算好了云若会用小满替薛瑄解毒。现在好了,小满二十年的恢复期,已经浪费在那个心比天高的薛瑄身上,虽说她们中毒不深,但是要想解毒也要几天时间。几天时间,够他们做完想做的事了,真是彻彻底底被算计了!
云若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用力眨着眼睛,勉强维持着清醒,努力区分眼前的那些幻觉。毒起效的一瞬间,云若感觉自己像是被撕扯进深水中,耳朵眼睛都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太阳穴疯狂跳动,像是应和什么鼓点一般在她血脉里横冲直撞,冲击着她眼前的现实,不断试图改变她眼中的世界,在这番冲击之下她心口钻出了一些零碎的符文沿着她四肢流去,最终浮现在手腕脚腕处,远看像是手脚被贯穿后留下的疤痕,狰狞诡异。
“楚昀南……去找春久……”云若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睁大眼睛试图逼出毒素,却被眼前那些假象晃了眼。
都是假的……
她都无法相信的东西……
安盈,这是你想给我看到的东西么?
她还是对安盈抱着点希望,没想到他真的会指使慊闵对她下毒。
如此大费周章,最好是薛瑄真的支付了他无法拒绝的代价,否则,她必定不饶人!
不同于这边的混乱,另一边一片祥和,阳光都显得安静,风吹过树叶留下的声响都是优雅有序。或许是主人的气质真的能够影响周身的环境,在房间中的慕景轩本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书,但这片宁静似乎被不知名的东西打破,像是一道闪电闯进黑夜,安静的夜晚便开始喧嚣。他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云若一行人所在的方向,眯了眯眼。
完全是完蛋!
楚昀南头疼地看着床上两个小丫头,逆中毒后倒是安静得很,倒头就睡过去了,反而云若闹腾得不行,最开始还能维持一点自己的意识,到后面就开始发疯,嘴里还念叨了一堆听不懂的话,又哭又笑,楚昀南迫不得已把人打晕了才彻底安静下来。
“找春久,这样让我怎么找!”楚昀南环视一周,有点暴躁。屋里除了他都是晕着的,他万一离开后有人趁人之危……这又没人能护着云若她们……
这府里有多少正常人都不好说。
楚昀南深吸一口气,想着要不把云若和小满一同带走,逆在这自生自灭,只是这样做云吞醒来肯定要指指点点了。
但总归先远离这是非之地,听慊闵那一番话,安盈后续还会有动作,留在这一定会出事,至于薛瑄,都有那心思了想必也不怕死。
楚昀南暗念咒诀,一阵风起,屋内的人连同琵琶都消失了。
他最后还是把逆带上了,虽说于双方来说,逆都已经失去作用了,但是把她留在那难说会不会造成新的麻烦。
妖力起的风刚静,慕景轩正好推开了门。他轻嗅几下,皱起了眉。
慕景轩看着屋里人留下的痕迹,仔细感应后眸色沉了下来。
只剩下气息,但人已经都不在府中了。
阳光照进屋内大半区域,刚好没能照到慕景轩所站的位置,黑暗与光明被窗沿分割,暗处甚至显得逼仄起来,他甚至还能体会到刚才还在这里的人之间紧张的氛围。
像有密密麻麻的针扎着他的心脏。
他沉默半响,不能判断眼下状况是否乐观,但以云若的性格不可能会在这时离开,她至少也会先绘梦再走……还有这浓郁的香气,难道是出事了?
他想了想后没原路返回,先往薛瑄的卧室去了。
半路却遇上了吴管家,他拦住似乎很着急的吴管家,沉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慕少爷,不知为何那云若姑娘给少爷解了毒,他们独处一段时间后,少爷突然就不见了。问下人说云若姑娘先回了房,我这是去问她少爷的下落。”吴管家深呼吸几口气,压下自己的失态。
“府中都找过了?”
“少爷院内都找过了,按理少爷此时的状态不可能出门,况且府内侍卫一直巡逻,也没有看到少爷的踪迹,就好像……”吴管家叹了口气,“凭空消失了。”
慕景轩眉头稍稍扬了一下,淡淡地开口:“不用去找云若他们了,他们已经离开了。”
……
吴管家愣了一下:“走了?”
不是,他不是管家么?为什么主人走了他不知道,客人走了他也不知道?
现在还需要他这个管家么?
“难道是云若姑娘带走了少爷?”吴管家很快反应过来。
“……”慕景轩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是她。”
看着吴管家疑惑的表情,慕景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多事他没办法解释太清楚的。
“交给我,我会把薛瑄带回来。”慕景轩礼貌地安慰了吴管家一句,接着走向薛瑄的院子。
吴管家有点懵地看着慕景轩离开,说起来这个少爷的朋友真的很神秘,姑苏慕家独子,不经商不做官,因为出生时一个老仙人的预言,上头将他看得很重,甚至于曾经将他接入宫内抚养过几年,如此皇恩浩荡,论旁人得此待遇都得嚣张一点,他却干什么都淡淡的,脾气稳定得可怕,但永远带着疏离感,就像刚刚,人失踪了是多大的一件事,他一没想报官二没想解释,只给他一句会把少爷带回来。
这对么?
还没等吴管家理顺这些事,慕景轩的声音幽幽传来:“现在就麻烦先生将客房那些大夫请离吧,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吴管家一愣,确实,本来办杏林宴就是为了治好少爷,既然已经找到能治少爷的人,就该请离这些大夫了,毕竟养一大群人在府上也是不小的一笔开支。原本今早就该着手了,还是被少爷的事乱了计划。
还是慕景轩这个外人提醒了他,少爷将他请来或许也是想到了他出事的话有人能替他暂时掌局吧。
既然慕公子说交给他,他现在也没有办法找到少爷,还是先做些自己能做的吧。
吴管家只得暂时压下慌乱,转身离开了。
慕景轩刚刚走进薛瑄的房间,就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平时还能很好掩饰自己能闻到慊闵气息,但是薛瑄屋内这股味道实在过于浓郁,比云若房中更加浓厚,让他一时没做好准备。
按理不是解过毒了,为何他屋内还有那么重的香气?
慕景轩眉头微皱,环顾四周。
屋内没有挣扎的痕迹,如果忽略床脚碎了一半的玉佩……
慕景轩走过去捡起来这块玉佩,上面甚至落了灰,晕了他满手。
他总算明白几天前见到薛瑄时感到的异常是哪里了——这块玉佩薛瑄曾告诉过他是护身符,不可离身,可想来那天重逢他就没见到这块玉佩,居然被摔碎还藏到了床脚处。
不,还是不对,明显玉佩碎到床脚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房间日日有人打扫,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慕景轩捻了捻指尖的灰,凑到鼻尖闻了闻,恍然大悟。
这根本不是灰尘,这是药粉!
他再度观察着这块玉佩,发现它碎裂的纹路完全不像摔碎的那般毫无规律,而是它自己从内部一点点裂开,是整整齐齐的裂纹。虽然除去这些什么也看不到,却使人觉得某种强烈的,厚重的,危险的存在,将从那一条条狰狞的裂纹里爬出。
毫无逻辑,毫无人性。
慕景轩心里不禁有了怀疑。他其实并不愿质疑自己的朋友,可是事实与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原本他刻意忽略的方向。
他静立了一会,神情晦涩地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符纸,轻声念了一句咒语,符纸突然燃烧起来,跳跃的火光中似乎攒动着若隐若现的影子,燃尽后化成一摊纸灰铺满他的手掌。
他吹散这些符灰,阳光下飘飘洒洒闪着碎光,却没有落地消散,反而凝聚成烟雾的模样,一路向着一个方向游走而去。
正是起风时,少年敛目负手,如神悯苍生,如鬼悲生人。
符灰任是风吹,依然稳定,慕景轩静立一会最终还是追着去了。
“先生,都安排妥当了。”慊闵出现在一处阁楼里,恭恭敬敬地对着主座的人行了一礼。
座位上的人懒懒散散地斜倚在雕花木榻上,着一身艳丽的红衣,青丝没有经过打理从他肩膀泄下,只散散将鬓发挽在脑后,还编着几条彩绳系着异域额饰,装扮看起来不像中原人。面覆山鬼面具,青面獠牙之下只能见到一双冷漠的眼睛,眼尾处一抹鲜红,正微微抬眼看向慊闵的位置,漫不经心之下暗涌着波涛。
他稍稍坐直了一些,耳边的玛瑙流苏叮叮当当地随着他的动作敲出灵动的声音,指尖倒是不停捻着朱砂手串的动作。他点点头,淡然说道,声音却不似外表那般勾人,甚至有些稚嫩:“辛苦前辈了,薛公子也一同带来了么?”
“在门外。”
“那就请他进来吧。”安盈轻轻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
“……”慊闵却迟疑了一下,“先生,我见到云若了。”
安盈动作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抬眼对上了慊闵的视线。
“前辈是何意?”
慊闵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两个人自小长大,没想到各自变了模样,但都拧巴纠结,犟骨头,这也不知道是跟谁学来的,若非扶桑大人和青丘大人……他们本不至于如此的。
一时间慊闵眼神有些复杂,摇摇头叹息:“先生啊,你有多久没和她见过了?”
安盈轻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能算没见过,她的行踪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是说,能好好坐下来聊天的见面。”慊闵有些头疼,这孩子又装听不懂人话了,“我觉得她现在,生活的其实挺好的,或许我们不用……”
“好?”安盈打断了慊闵的话,笑着说却又感受不到笑意,“若仅是被蒙蔽一生地活着那当然是好的,但云若不是这种。”
“前辈,你不是也清楚么?”安盈扶着面具,底下传来细碎的笑声,但他的眼睛分明没有笑意,非常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他眼底,一时间慊闵甚至觉得他恨云若。
……不,或许真的有恨吧,当年对他来说,他还是太小了。
“是……”慊闵觉得自己胡子都要愁掉了,自从他跟着安盈离开青丘,越发感觉自己像带着熊孩子的家长,这个熊孩子还是有脑子会伪装的那种,让他头疼得紧,但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慊闵这种妖物,要以旁人生命为养分延续生命,这样一种邪草偏生于悲悯众生的扶桑之下,便再也狠不下心去害他人性命。若非此次必要,他这辈子都不会给人下毒,不害人的慊闵活不了很久,他已经算活得长了,但是再长也该有尽头了……
慊闵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这两个孩子回到青丘,就像从前那样生活。
不过想来也回不到从前的。
“前辈,”安盈似乎也看出了慊闵的顾虑,缓和了语气,“我会有分寸,只差一点点了。”
慊闵神情晦涩,没再回话,转头离开了。
慊闵真的很老了,安盈注视着慊闵的背影,那个曾经其实也算高大的身影现在只有小小一个,慊闵即使不说他也知道的,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所以安盈这些年节奏才那么快,他要再快些收集那些执念,再快些让云若解脱,让他们能够好好道个别。作为妖,本不该对时间有多么深刻的感受,可是安盈现在只觉得时间一直在催着他,催着他,只要慢了一步,就又会有不可弥补的遗憾。
他背上了自己的枷锁,云若也自赋了刑罚,两个人往不同道路上走,却有着相似的命运。
安盈垂眸熟练地隐去了这些情绪,只有捻着朱砂的动作快了一些。
“安先生。”慊闵走后没一会,薛瑄推门而入,带着风吹开了里屋的帘幕。
安盈轻飘飘地站了起来,红绸随他的动作倾泻流光,扎眼的色彩格外显眼,像血一般触目惊心。
他翩翩然走到薛瑄身边,兀自捏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满意地点点头:“毒已经解了。”
薛瑄不动声色挣开他,他现在的脸色依然不好,没打理过的长发显得他现在甚至有点狼狈。
“你之前所说的人就是那位云若姑娘?”薛瑄问。
安盈不置可否,将方才掏出的盒子摊开在手上,送至薛瑄面前:“薛公子,我们的交易快到最后一步了。”
薛瑄盯着这个盒子,眼里似乎有风云翻涌山雨欲来,一时间像是呆在原地。最后一步了么?这位安先生为他量身定做的局历经了那么久,包含了那么多人,终于要到最后了么?
扬名天下,拜官封相,以君子之名兴家门清风。
他脑海里闪过一些刺眼的画面和那些刺耳的声音。
“他的文章也不见得多好,怎么能得夫子夸奖?”
“害,人家是薛家公子,自己办不到的事,银两还办不到嘛?花点小钱拿一个好名声根本就是划算买卖嘛……”
“但人家棋艺可不是买出来的吧?”
“买是买不到,但你家若是也能像他家自小请顶好的老师教棋,也不见得比他差。”
“你这话说的,像是人家什么真本事没有一样。”
“我可没有这样说,他棋艺是优秀的,文采也是不差的,但他家终究是商户,不缺钱培养的人儿那必然有本事。”
“还是有钱好啊,若我们能有如此资源想必会比现在更好吧……”
“有钱当然好啊,人家说不定不用科举就能当上官呢。”
……
是么,富有就一定做什么都是轻松的,他取得的成绩在旁人眼里只是用钱堆出来的,换个人也同样能做到。
因为他是薛家独子,众人明里奉承暗里鄙夷,觉得他是沾染铜臭味的骄纵少爷,觉得他所得的任何夸奖都不干净。
因为商人嘛,斤斤计较,唯利是图,都是默认的。
商人之子,耳濡目染,近墨者黑,同样也是默认的。
薛瑄真的羡慕过慕景轩,他们自小相识,可是两个人的身份却天差地别。他是商贾之子,而慕景轩却受仙人眷顾得圣上恩宠,得来的名声都是清一色的高雅清贵。不会有人逼他做不愿意的事,也不会有任何人的闲言碎语扰了他的耳根,更不会有人敢质疑他的成绩不干净,只会说不愧仙人选中之人。
想来他可能有过一段时间甚至可称是嫉妒吧……
但慕景轩本身又有什么错呢,薛瑄用了两年时间想通。
但他不要这样一直下去,小时候那段回忆和这位先生的话让他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都是他,为何不利用一下这个天赐的机缘呢?他不会做嵇康,但他可以做新的嵇康。
而现在,就快要成功了……
薛瑄冷漠地伸手接过这个盒子,打开了它。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颗青蓝的药丸,同安盈眼瞳的颜色一般。
“只是这个?”薛瑄挑了挑眉,他有点意外,慊闵所说“必不可少的东西”居然只是一颗看起来没有什么特色的丹药么?
安盈低低地笑起来:“那薛公子以为会是什么呢?”
“想宣扬出嵇康再世的名声,当然需要舞台,观众,可真正重要的还是主角。云若既已中毒,她手中解毒的机会又浪费在你身上,这几日她不会再有能力给你绘梦。但是对你而言,不能绘梦就一定有风险被那位古人顶替,这枚丹药是你的保命符啊。”安盈语气轻佻玩味,几句话尾音都是上扬的气音,听起来居然有点阴森。
薛瑄皱了皱眉,凝神盯着这枚丹药,半响又抬头看向安盈:“那么,舞台与观众你又如何筹备呢?”
安盈“呵呵”一笑,转身走回主座,姿态轻柔,懒洋洋地坐了下去,虽看不到他的脸,但薛瑄没来由把他的身影同那位云若姑娘重合在一起,这种慵懒而胸有成竹的劲儿还真是只在他们俩身上看到过,只是云若更有少年气,安盈更加老成。
“放心,交易既成,言出必行。”安盈抬手,指尖窜出一团青色的火焰,火焰中隐约显露出影像,似有几人身影在向水中放入什么东西,“届时全城的人都会陪你做一场美梦。”
“……”薛瑄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当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么?”
安盈懒懒开腔:“那就看公子,是否能演好这一出戏了。”
薛瑄一愣,风很合心境的变化再度吹起,一只蝴蝶从窗外跌跌撞撞闯进屋内,似乎翅膀有着破损掌握不好平衡,风愈大它愈颠簸,一头栽入烛火中燃成了灰烬,跃动的火光里再没有蝴蝶的影子,仿若一切都没有发生。
薛瑄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响他低低地说道:“自然。”
安盈扶着脑袋,眼神玩味,上上下下扫视了薛瑄一圈,似乎想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薛瑄也感觉到安盈的眼神,不经意皱眉,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像是时时刻刻在算计任何人,捉弄任何人的顽劣。他避开目光,换了一个问题:“那么你所要的代价我该如何支付?”
“很简单,当你的事办好我自然也就收取了我所要的东西。”安盈依旧是一团迷雾的回答。
薛瑄很轻地“啧”了一声,想起来当时他问安盈代价是什么的时候,这人也是这样打哈哈的回应。简直像是黑店。薛瑄心里嘀咕着,他家经商多年也从来不做信息不对等的买卖,他所要的东西当真如他所说是对人无关痛痒的么?
安盈似乎看穿了薛瑄的心思,轻笑一声:“薛公子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还怕我骗你么?”
“……”
“我不为未知的东西打包票,如此我只能寄希望于先生人品了。”薛瑄怼了回去,“可我并不了解先生,谈信任是否太草率了?”
安盈面具之下挑了挑眉,开口就是讽刺:“公子的信任与不信任于我似乎并不重要。你于我做交易之时就曾告知过你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买卖。你当时既接受了,如今还要害怕么?”
薛瑄沉默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自己现在不该说出这些话。
安盈平常看似亲和矜贵,偶尔说出的话却像针扎人般锐利,这种刺人的感觉居然同云若又十分相似,真是脾气古怪到一起去了……
安盈看着薛瑄的反应,想了想还是松了点口:“薛公子,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与我们做交易,你是经商世家,应该比我更清楚,只有这个人支付得起,交易才会成交,我不会索要你没有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是什么,我只能说是你达成所愿之后就不再需要的……”
“先生,有人找过来了。”慊闵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安盈的话。
安盈愣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楚昀南?”
慊闵的身影在安盈身旁从红雾里渐渐现出,他表情有点严肃:“不,是一个局外人。”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向薛瑄:“薛公子的朋友,慕景轩。”
此言一出,薛瑄也愣住了。
怎么会,慕景轩如何找到这里的,他分明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与痕迹。
安盈眯了眯眼,伸手一抓,从薛瑄手腕佛珠里抓出一张正微微泛着光的符咒。他抓在手中端详片刻,毫无犹豫地一把火点燃了它。
薛瑄怔了一瞬,下意识摸向佛珠串,这是什么时候在里面的?
“薛公子,你这位朋友本事不浅啊。”安盈语气有些冷,随手将符灰扫落于地,“也罢,该交代的事也交代完了,好自为之。”
说罢,血红的妖雾再度环起,慊闵与安盈一同消失在原地,除去榻旁还有余温的茶水,简直像是从没来过人一样。薛瑄仰头吞下药丸,想了想,将手中盒子一摔,倒在地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慕景轩闯了进来,依然是冷静的模样,光自他身后倾泻而下,却无端有了压迫。
他扫视一周确认没有旁人后才走向地上的薛瑄。他垂眸看了眼薛瑄,却没有第一时间扶起,反而又走向方才还坐着人的主座前,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茶水还温,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这种香气他很熟悉。
慕景轩沉默了,来时路上他曾怀疑过此地为何会有一座茶楼,现在看来倒也不意外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回过身将薛瑄扶到座位上,默默地等待着薛瑄醒来。
慕景轩/楚昀南:真是风和日丽且完蛋的一天。
云若/小满/逆/薛瑄:一晕晕四个,晕晕更美好(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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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广陵遗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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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由于现实原因我会写得很慢,但不会断更,这是给我oc写的故事线,其实内容并不严谨,更多的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文笔也有限,本来更偏向自娱自乐,但是还是发在了平台上,很感谢感兴趣的大人愿意慢慢看云小猫的成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