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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广陵遗梦(3) ...

  •   逆已经被楚昀南带了过来,想来慕景轩那厮应该跟吴管家交代过,吴管家这次没有疑虑,径直带他们去见了他家那倒霉少爷。
      进了屋子,云若远远隔着屏风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越靠近慊闵的香味越浓厚,云若和楚昀南都不禁打了个喷嚏,实在是太呛了。
      吴管家叹了口气,踌躇了一路的话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姑娘当真有法子治我家少爷么?”
      云若清了清喉咙,慊闵的味道实在让她有些不舒服。她绕过屏风,凑近看了看床上的人,轻轻皱了皱眉却是在对吴管家说话:“慕少爷应当交代过你,你不信我也不信他么?”
      吴管家沉默了片刻,向云若行了一礼:“那么,还请姑娘尽力。”
      “自然,跟我说说昨晚的情况吧。”云若从桌子旁拖出一个椅子坐了下去,目光却一直盯着桌子上的剩茶,里面有一些黑色的沉淀物随着杯中的涟漪微微荡漾,“你们昨晚若按我所说的做,他现在不应该昏迷不醒。”
      吴管家皱了皱眉,回忆起昨晚的场景:“这两个月以来,少爷晚上总是梦魇,最开始并没有那么严重,梦里惊醒后人总归还是清醒的,直到最近半月,少爷依然梦魇,但是却不容易惊醒了,他常皱眉念叨着嵇康的名字,醒来后神情恍惚,在房间不断翻找一把不存在的琴,需要我们喊他好久才能慢慢清醒……昨晚少爷也是早早睡下了,因为少爷的病,我们奴仆几人轮流在少爷门前守夜,后半夜少爷再次惊醒了,我便按照姑娘说的做了,少爷果然清醒了过来,精气神也明显好了很多,我们便放下了心,结果早上喊少爷时发现他已经陷入昏迷,我将此事告诉了慕先生……”
      “所以他才来试探我?”云若嗤笑一声,“罢了,也是正常人的反应,不奇怪。听起来昨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老木头,你去看看。”
      云若想了想,喊了楚昀南。
      楚昀南不情不愿,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他指尖轻点薛瑄的额头,轻柔的绿光点点泛泛。半响楚昀南收回手,神色古怪地看向云若又看了一眼快沦为背景板的逆。
      “他似乎,又被下了一次慊闵。”
      “嗯?”云若愣了一下。昨晚她与楚昀南都在府中,逆若有行动楚昀南不可能会不知道,难道还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犯事?这年头的妖怪都如此猖狂?
      逆也有点懵,她看着房中几人都看着她,满脸写着几个大字“她有问题”,一时不知怎么辩解,只能用力摇头:“不是……不是我……”
      云若有些头疼:“我说为什么慊闵的味道如此之大,敢情是新下的,真当慊闵随处可见是吧,这么挥霍,让我卖给那群家伙可是不小的一笔钱啊……太奢侈了!”
      她终于坐不住了,抓过小满坐到床边。
      “我知道不是你,我说过慊闵也是妖,想来他给你的不是慊闵的果子,而是一整棵慊闵吧,整棵慊闵便不是妖毒了,就是妖物了,看来它已经认准了这位薛少爷。”云若叹了口气,“麻烦死了。”
      听到“整颗慊闵”时逆眼神躲闪了一下,马上垂下头看着地板。
      云若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眯了眯眼,起了怀疑的念头,却还是决定先解决眼下的麻烦再调查。
      “老木头,我现在给他解毒,你去把慊闵抓过来,别再让它碍事。”云若指尖搭在了琴弦上,目不斜视。
      眼看着云若就要拨动琴弦,逆突然开口了:“等等……”
      楚昀南以为喊他,莫名其妙地看向逆。云若却知道不是,她给了楚昀南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去,抱着小满站起了身。
      “我喊你来并不是要你妨碍我,昨晚说了那么多也不是让你当耳旁风的。”云若淡淡地说着,神情淡漠,“你最好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逆不知在原地纠结着什么,拧巴了好一会才闷闷地说道:“我能不能现在去他梦里看一眼……”
      吴管家有些听不明白了:“你们这是在说些什么?”
      “不许。”云若言简意赅,不容置疑,心里却冷笑一声,看来逆还是没说出事实。
      逆嗫嚅了好一会,终于沉默了。
      云若换了姿势坐下,指尖轻拨,小满身上开始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如同春风细雨,温和地覆盖在床上人的身上,清澈的乐曲仿佛裹着秋水无波的坚定温润,在场所有人都感觉有暖流从身体经脉淌过,身心似乎被彻底洗涤了一遍。
      这首曲子从来没人听过,但是它拥有的无限生命力,似是梦中仙乐才会有的旋律。
      吴管家原本还想着逆到底与这事有什么联系,思绪却被这音乐抚平,大脑久违地放空了一段时间,体会到许久未体验到的轻松。
      如此神奇……
      一曲将毕,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身上不断有红烟升腾,这红烟似有生命一般,在他身体表面扭动挣扎不愿消散,这时就连吴管家都能闻到空气那不正常的香气。
      云若重重拨弦,随着铁马金戈破万军的气势,所有红烟都脱离了他的身体,消散在空气中。
      “唔……”薛瑄呻吟了两声,挣扎着睁开了眼。
      “少爷!”吴管家惊喜地上前。
      逆在身后眉眼间也有了松动,还有一丝失落与不甘。
      “吴叔?”薛瑄挣扎起身,吴管家很有眼力地将他扶起,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如释重负。云若很眼尖地看到了,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这位是?”薛瑄看向云若,却是在问吴管家。
      “是来医治您的大夫,姓名云若。”吴管家站在一旁解释道,“是慕公子过眼的。”
      “……”薛瑄却突然沉默,半响挥手示意吴管家离开。
      吴管家倒真算得上言听计从,也不多问,规规矩矩行了礼就退下了。
      “将她也带走,留我和这位姑娘单独说点事。”薛瑄瞥了一眼一旁的逆。
      “……”云若看着两人顺从地离开关上房门才定眼看着坐在床上的人。
      小满消耗一次力量后会短暂休眠一段时间,于是云若将她小心放在桌子上后才托着脸懒懒散散地打量了他半响,饶有兴味地说:“只留我?真不怕旁人说闲话呢,还是因为听到慕景轩这个名字?”
      “他过眼的人,想必也不是个普通人,姑娘应当不会在意这种世俗言论。”薛瑄笑笑,醒过来的他倒也能配得上清风霁月这样的形容,不过脸色还是有些憔悴。
      云若挑了挑眉:“哦?说说你想告诉我什么事吧。”
      薛瑄深吸一口气:“云若姑娘,我从未将此事告与他人,还请你能答应替我保密。”
      “怎么,你与那慕公子不是好友么?不告诉他却要告诉我这么一个陌生人?”云若瞥了他一眼,自顾自从腰间香囊里掏出一颗黑色的丹药,“张嘴。”
      薛瑄看了她片刻,又看了眼她手中的药丸:“这是什么?”
      “补丹,慊闵在你身上那么久,不补一下身体我怕你熬不过一会儿的绘梦。”云若淡淡地说,“药彻底起效前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和我交代事实,最好长话短说。”
      说罢她将药丹丢了过去,薛瑄伸手接住,垂下眼眸摩挲了一下药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它吃了下去。
      药丹入口即化,薛瑄感受到自己无力那么多天的身体正在被缓缓修补,暖流从他的四肢百骸穿过,不禁感叹了声神奇。
      云若已经有点犯困了,浅浅打了个哈欠,下意识地摩挲着小满的琴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不是有话说么?”
      薛瑄回过神,垂下眼眸,未束起的头发如瀑布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倾泻而下遮住了他的脸,也掩盖了他的表情。
      “我曾遇到了一位先生,那时我很小,也是因为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导致神志不清,是他将我治好的,不过也是那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的样貌,我不认识她,可是我觉得我应当认识她,我将此事和旁人说,他们却说这是病好后留下的症状,我也始终没有关于这个女孩的任何记忆,久而久之,我便也以为只是虚假的……直到前些日子,我见到了她,而且随着时间过去,我想起来小时候做的那些梦——梦里有她的存在。”薛瑄语气幽幽。
      “我懂了,这个女孩应该就是逆吧,你们似乎叫她小风?”云若眯了眯眼,果然这家伙是找过薛瑄的。
      “……是,但是你如何知晓?”薛瑄很惊讶。
      “你早就知道她是妖?”云若并不回答,只反问他。
      “自然知道,从遇到她后我便开始梦魇,梦里的印象越来越清晰,我纵然不是学富五车,也是读过不少书的,梦里都是魏晋时期的特征,她那时便是这幅样貌,如今仍是这幅模样,怎么可能是人。”薛瑄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只是这无奈的情绪却不是对在场任何一个人的。
      云若点点头,心想还不算傻:“你既知道,却还是留她在府中,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内心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把那些年的遗憾的好好给个结局,但是……”薛瑄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那些年的遗憾?”云若耐人寻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想,当年留在你心里的影子应该不止她吧。”
      看来种子是早就种下的,只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能找到转世之人,果然还是带他回去才是正确的决定。云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样么……”
      薛瑄似乎也明白了,所以这份感情并不是他的。
      云若仅仅几句交谈就把事情起因经过在脑子里串好了,骤然笑了一声,讽刺得紧。
      “我懂了,在你小时候就把这段回忆种在你的脑子里,才能在这个时候用慊闵引出来,潜移默化影响着你,才会在逆出现的时候你没能下定决心将她拒之门外,准确来说是你回忆中那个人没能下定决心,不过属实不像是他的风格。”云若歪歪头,“是你自己把麻烦演化成现在的地步。”
      “我不说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过去的那些事了,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想法。”云若露出个狡黠的笑容,看起来恶趣味十足。
      “我?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个梦对我的影响,随着这个梦越来越清晰,我控制不住的对她有种责任感,我觉得是因为我才使得她如此固执。”薛瑄缓缓地说,眼神空空,却没发现自己话中的不对劲。
      “你真的确定是因为你么?”云若眼神微冷,有点严肃。
      “……是我……么?”薛瑄猛然回过神,“不对!那不是我,是……”
      “嵇康,她的师父。”云若接过他的话。
      薛瑄一下子冷汗就出来了,瞳孔骤然缩小,他到底什么时候被同化成如此地步,才会使他第一次见到她就没狠下心。就好像一个鬼魂附在他灵魂上,妄图将他变为另一个人。
      “看来你自己也明白了。”云若干脆利落地敲了敲桌子,眼神犀利,“在逆来之前,你已经被影响了,你真觉得你小时候那些梦和治你的先生是没有关系的么?我这么告诉你,普天之下,除了我,没人能将这些梦解决。”
      “因为我,是唯一的绘梦师。”云若语气浅浅却无端有着一种压迫感。
      “但是能将这些梦变成麻烦的人却很多,这也是最让我头疼的。”转眼云若刚刚那副正经严肃的样子就换成了要死不活的表情,“很不巧的就是你被这种人盯上了。”
      “你应该早些说出这些事的。”云若叹了口气。
      薛瑄愣了一下,无奈地摇头笑笑:“不能说,而且这种事我怎么说呢?说我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女孩的身影,然后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影响我的判断与认知,我在慢慢被这个声音同化么?”
      “而且家里每年例行会有道士祈福驱邪,连景轩都未发现我被这些东西缠上,我若说出来,不会有人信,大概会被看成疯子。”薛瑄也叹了口气,不过与云若的情绪全然不同,其实他本不应该同云若说那么多,可终于有个人能听懂他这些年的阴影时他还是说了很多不重要的话,“我不能说的,薛家只有我一个继承人,这么大的家业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这次只是走漏了我身体抱恙的消息,就有很多人想在交易上对薛家下手,我赌不起。”
      “你还需要继承家业是吧,经商不如当官靠谱吧?怎么不考虑参加科举呢?”云若随口一问。
      薛瑄愣了一下:“科举?这个对我不重要。我爹娘已经为我铺好了路,我不能出岔子。”
      “那慕景轩呢?我不觉得他会把你看成疯子。”云若抬眼,眼神里多出了刚才没有的一丝怀疑。
      “……”薛瑄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他虽然能辨认妖物,但是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我何必将他牵扯进来。”
      云若冷笑一声:“你此时倒是说的好听,那为何他还是出现在你府上。”
      云若没有意识到,她的话似乎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刻薄与在意,显得咄咄逼人,就好像以前的她,会无条件维护重要之人。
      薛瑄内心对这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女孩也有了疑问,她难道与慕景轩很熟么?
      “他只是前来帮忙,就是最近的事,我并没有请他捉妖。”薛瑄纵然有疑虑,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
      云若挑了挑眉,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清了清喉咙转移话题:“抱歉……所以你想要我隐瞒你的病因?我倒是能向你担保守口如瓶,但旁人信不信我就不确定了。”
      薛瑄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云若看错,他的笑容里有着这番情形下不应该出现的侥幸?
      云若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原本她已经觉得自己的推断基本正确,此刻她却觉得事件再度脱离控制。
      这个薛瑄,有点问题。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云若姑娘。”薛瑄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得体的笑容。
      云若也回了一个乖巧的笑容,缓缓开口:“无妨,不过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没等薛瑄说话,云若自顾自开口了:“你后来还见过那位先生么?”

      楚昀南追着香气好不容易在一片竹林里逮到了装作野草的慊闵,这妖怪道行居然也不浅,楚昀南被他那障眼法晃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耐心了,一拳头将它锤出人形,拿了乾坤锁绑上了。
      这玩意人形是个吵嚷的矮老头,被锁起来后一直破口大骂。楚昀南眼看就要把府里下人吸引过来了,又一拳头下去把人锤晕了。
      楚昀南咒骂一声,提起这老头打算回去找云若,刚出竹林时却感受到了什么——他刚刚追入林子里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却感受到竹林对面这间屋子的不对劲。
      那里面散发着一种腐朽陈旧的气息,像是放置了多年的木头受潮发霉散发的味道,如此贫穷上不得台面的气息同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格格不入,这样一座无处不是精雕细刻的府邸怎会单留一处地方给人这样陈腐的气息。而且再一想,为什么会有人在自己家里种那么一大片竹林?按照竹子本身特性来说并不适合种在院内,而且是那么大一批,会损坏建筑地基与墙体,更何况薛家经商,门前栽竹是散财,当是非常注重风水一说,建造宅邸时设计者不可能会忽略这一点,细细想来就很诡异。
      门庭前喜种双枣,四畔有竹木青翠则进财。若种竹子,也应该是在院子角落靠墙种植的。云若当年花大价钱建宅邸时可是逼着他们几个一块研究了风水,爱财如她,把楚昀南这个没什么欲望的树妖也带了点守财属性,反应过来就发现了诸多不妥。
      这片竹林和这间屋子立在这就像是明晃晃写着有问题。
      楚昀南瞥了眼不远处的下人,给自己施了个障眼法,悄悄钻进了这间屋子。若是云若在场,楚昀南自信她也会这么做,云若从来都是直觉生物,这点他也学了几分。在和云若磨合的时候他可是吃过大亏。
      这是间书房,一切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当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不对劲。书房的主人应当很有条理和想法,从古至今的各类文献都是分类放置,只有关于魏晋史的书册放置在同一面书架的不同位置,很散乱,很像是有人弄乱后随手收拾整齐的一样。
      独独是魏晋史么?楚昀南随手把那个晕着的老头丢在地上,摸了摸下巴。直觉告诉他不止是他表面所看到的这些。
      他轻轻嗅了一下,寻着那股陈腐的气息看向了书案上那架古琴。是一把形制很古老的琴,楚昀南不懂乐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于是他走近观察。伸手想摸一下,这琴却像是有禁制一般,发出一道凶猛的气刃,亏得楚昀南反应快,不然得被削去一根手指。
      楚昀南怒骂一声,但识相的没有再碰它,只隔空细细观察。
      这个古琴被保存的很好,几乎看不出是个古物,但是有一根琴弦很特别,它上面有斑点锈迹,还有一些凝固的血迹。楚昀南再度闻了闻,确认了这种如同发霉木头的味道来源于这根琴弦。
      并非妖气,仙气,鬼气,楚昀南搜遍脑中储藏一时居然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只能确认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许因为他是树妖,这种发霉的气味让他很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不过暂时拿这架古琴没有办法,记了些细节后再折回搜查着书架。
      果然,他的直觉没有出错,几架书架,只有面向书案那一架中有魏晋相关的书,从书页的破损程度来看是并不是新造成的,说明这些书主人经常阅读,看了很久,其他的书的破损程度却很轻微,说明主人有翻阅,但在获得想要的知识后就没有频繁重读。但其中有一本书是例外,与那段历史没有关系,也不是正经的教育读物。是一本《万丘策》,这是一本记录了众妖习性的百科全书,其部分真实性有带商榷,却也有些参考意义,是早该在焚书坑儒中焚毁的禁书。
      妖者,天地灵气所化,无轮回,死后归还灵气供养天地;人者,混沌散气所化,有轮回,死后过忘川重塑魂体;仙者,大德大能之妖或人,飞升上界,得长生,领职责维护天地秩序;神者,开天辟地得混沌本息所化,守盘古遗愿,护大千世界。
      古人信鬼神,却不信妖魔,只因神仙护世,妖魔乱世。为了社稷安稳,始皇帝下令烧毁的那一批书里正有这部《万丘策》,他要让后人相信妖魔鬼怪只是凭空捏造的存在。
      不过焚书坑儒到底没有焚彻底,《万丘策》还有残卷流传了下来,但是他的目的也算是达成,大多人不再信妖,纵有少数人知道妖怪的存在也卷不起风浪,反而要更小心隐藏这些被平凡人认作疯言疯语的东西。
      人性如此,敢于质疑的人在压迫的生活下不会很多,跟圈养的牲畜一样,喂养人只要能维持它们的温饱,就不会有反抗,而拥有反抗意识的人却会被这大多数麻木生活的人排挤,攻击。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不会那么傻的将自己的不同张贴出来去呼吁那些浑浑噩噩活了几十年的同类,历史经验也告诉了这个道理,只有底层群众都活不下去的情况下,才能够掀水覆舟。
      除非这种前提下,沉默就是最好的出路。
      楚昀南抽出这本显然被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的《万丘策》,一打开就翻到了写着地上躺着那家伙的一页。
      慊闵。
      这么巧合,那么轻易,这个主人想必对这页里里外外研究不知道多少遍。这个主人也不难推断,应该就是那个倒霉的少爷,薛瑄了。
      可如今看来,这究竟是倒霉还是早有预谋呢?
      楚昀南目光深沉,不知道云若在那边能否推断出什么,但是他相信云若,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小丫头,敏锐度是他见过最高的存在了。
      楚昀南听到巡逻的下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施了一个术丢入书中,轻手轻脚放回原位后拎起慊闵就溜走了。
      他刚刚走到薛瑄房间门口,就遇上了抱着小满走出来的云若,她脸上还带了乖巧但夹杂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这种时候,楚昀南就大概明白了这个人心里已经有把握了。
      云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老头,又看了一眼楚昀南,叹了口气还摇了摇头,在楚昀南以为她会说出什么丧气话时就听到了她的吐槽:“堂堂水杉树王什么时候抓只妖也这么慢了。”
      楚昀南下意识想要回怼是自己查到薛瑄不对劲时,却看见云若眯了眯眼,便明白了云若的意思,很快骂了回去:“我当苦力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去试试怎么样!”
      “唉~我是老板,手下工作没做好我当然能表达不满。”云若笑眯眯地说,越过楚昀南向前走去。
      楚昀南骂骂咧咧地跟上了她,待走远后楚昀南才收起了这幅模样,低声问道:“怎么,没绘梦就走了?”
      云若摊开手,无奈地摇头:“他装死我能怎么办,是被他那忠心的老管家请走的,这管家每隔半个时辰来一次,被支开又回来,把他家少爷看得跟罪犯一样严实。”
      听起来云若是在吐槽,可句里句外都在说着这里人的不对劲。
      楚昀南眯了眯眼:“我这边也有发现,这个薛瑄有问题。”
      云若点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捏了捏自左耳的狐狸耳坠,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很快,她抬起头,指着还晕着的老头:“带回去,把他弄醒。”

      回到房间,楚昀南把这个老头往地上又是一摔,拍拍手坐到椅子上,门边是被懵懵懂懂拉来的逆。
      原本楚昀南是持反对态度的,从一开始就对他们下手的家伙,与这奇怪的一家子还如此熟悉,怎么能确认他们不是一起的。
      但是云若显得很漫不经心,游刃有余地向楚昀南分析:“首先她没这个脑子,不然不会这么莽撞地过来暴露自己;其次薛瑄既然要瞒我这个大夫,就不能让逆知道太多,不然被我抓住就会暴露,我不对妖负责,自然不会心慈手软;最后她连妖丹都掏出来给我了,我相信这份诚意,她的立场很简单,谁能帮她见到嵇康她就会在谁那边,这件事情上我还是有自信的。”
      “还有谁能让她再度见到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嵇康呢?”云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看起来却有点阴恻恻的,她太懂这类人的心理了,他们从来不是想要一个不确定的鲜活的重要之人,在他们心中经过记忆美化,那份执着是对他们记忆中那个完美存在的,这样他们必然无法接纳真实,恰好除了云若,没有人能给她再现一个她记忆中那个嵇康。
      有点疯狂的控心者,同时也是一个低调的赌徒。她赌人心,因为她懂人心。
      “你凭什么确定这不是一个局,也许是故意让逆来招惹我们,为了骗过我们呢?”楚昀南皱眉。
      “我不了解薛瑄,但是你可以自己想一想,他们的利益有共同点么?”云若盯着楚昀南的眼睛,阳光下这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闪着无比锐利的光,“逆要的是让嵇康鸠占鹊巢,而薛瑄会同意自己消失么?我的推测是,薛瑄可能与逆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并没有完全把自己的计划告诉逆,你知道么,薛瑄对我撒谎了。”
      “他告诉我在他小时候见过那个人一次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但是你知道,没有人能在我面前撒谎。”云若笑了,“我的直觉告诉我,逆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诱导逆给他下毒,然后借她的手将我引来。”
      楚昀南眉头皱的更紧,几乎拧在一起,他听到现在只觉得荒唐:“那他的目的呢?”
      “目的嘛……我不知道”云若摊开手,一脸无辜,“以上所说都是我的推断罢了。”
      ……
      楚昀南很想让眼前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女孩闭上那张嘴,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啊!
      “而且,逆现在的生杀大权在我们手里,她一不能用法力二失去妖丹,已经变成了我们的棋子了。”云若“嘻嘻”一笑,把掌握一个妖生死的权力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她的命也轻飘飘的,看起来毫不在意,冷血得紧。
      楚昀南偶尔会觉得不认识云若,这样的态度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云若又突然收敛起吊儿郎当,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木头,你听说过一个故事么?”
      “有一个叫作袁滋的人,在当官拜相前一直郁郁不得志,有一天,他去往青溪山徒步,遇到了一个书生,他们交谈甚欢,书生还向他透露了此地有五六个隐世的道士,可能是仙人,袁滋就希望书生帮助他引见他们。书生最开始很为难,但觉得他们话语投机,实在是知己难遇,就告诉他准备一些好酒。几天后,那些道士果然来了,看到酒很高兴,进了茅草房与书生交谈起来,问他酒从何来,书生老老实实说了是一个人想要求见。道士们最开始有点生气,当袁滋出现,双方交谈一阵,酒气上头后,其中一个道士说,袁滋像西峰的坐禅和尚,他们就让袁滋去寻求官职,定会得偿所愿。然后几个道士手牵着手,拉着藤萝跳跃,转眼就消失在山涧中。而后来,袁滋果真当上了宰相。”
      云若越说语气越刻意放缓,语气轻得像是要被风一吹就散,眼角耷拉着一如既往的没精神,可眼神却流转深沉:“这个故事叫做仙人图。”
      楚昀南是知道这个故事的,但是此时云若非要重新说一遍,必然是有原因。
      “你想说,薛瑄想要当官?”楚昀南挑了挑眉。
      “士农工商,唐朝以来,商人及其子弟不允许参加科举,无论你才华堪比李白也无济于事,而宋朝的政策有所松动,允许“工商杂类有奇才异行者”参加科举考试,但是偏见长久存在,虽然能参加科举,但想必读书入学也会受到歧视,往往会被诟病拿钱买官。”云若冷静地说着,“薛瑄的前世是嵇康,嵇康这个人就足以形容风骨二字。”
      “所以薛瑄受到了影响,他觉得无论自己有多大的能力,在旁人眼中也是不光彩的。所以他要其他人从根本上承认他的能力而非家境?”楚昀南有点反应过来了。
      “一个嵇康再世的名声应该足够漂亮了对吧?”云若笑了笑。
      “啧……还真是。”楚昀南有点说不出话了。
      “我们这种身份对名利并不在意的原因只是,我们的寿命太长了,会见证一个个朝代兴亡,求官问名毫无意义,你当上一个官才做几十年就要再考,太麻烦了。”云若很没有感情地吐槽,“但对于这些从出生就被教育要考取功名的普通人,尤其这种接触过上层社会的人,内心都会有这种执着。”
      “他是个聪明的人。”云若摇头,很是替薛瑄惋惜的样子,“但是没办法,他不能对我撒谎,问的两个问题他都说了谎话。”
      “半真半假的话往往更有说服力,他原本也应该这么打算的,若是他还能更谨慎一点,避开我的问题或许我也就不会怀疑到他身上了。”云若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沉睡的小满,语气也温和得可怕,“看来我们被骗了一次小满的能力呢。”
      楚昀南“啧”了一声,很有眼力见地出去把正往竹林去的逆扯到云若的客房中,就是开头那幅场景了。

      逆还处于懵的状态,按照云若的打算,她这时候不应该要开始绘梦了么?怎么突然回来,还把她扯了过来,不过当她看到地板上躺着的老头,瞳孔却猛然收缩。
      “眼熟吧。”云若翘起二郎腿,拖着腮看向逆,“你往竹林里做什么?”
      楚昀南补充了一句:“慊闵就是在竹林里逮到的。”
      云若闻言慵慵懒懒一抬眼:“解释一下?”
      逆此时感觉眼前的云若给她的感觉变了,昨天的云若虽然不待见她但还存着一丝同情,此刻的她看起来没有昨天如此有攻击性,言语刺人,却莫名让逆感觉毛骨悚然。
      云若看起来柔弱无力,所以身边一直有楚昀南保护,可逆莫名觉得,云若并非无力,她只是不轻易亲自动手罢了。
      就像昨天,她全力相逼下,云若第一反应只是防御,可若楚昀南不及时赶来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逆此时脑子里疯狂蹦出很多不应该现在思考的想法,像是本能先于意识觉察到了危险,去推断眼前最大威胁的上限。
      即使眼前这个“最大威胁”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没精神。
      随着逆沉默时间越来越长,所感受到空气中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她最终还是开了口,空气里的压迫消退了一些,刚好够逆流畅地说话。
      “我在府中,是个园丁。”
      “慊闵是我种在竹林中,我去竹林是为了确认你,”逆从恐惧中快速冷静下来,扭头对着楚昀南,“是否已经抓住了他。”
      楚昀南挑了挑眉,逆的心理素质倒是没那么差。
      云若点点头:“没说谎,不过接下来……楚昀南,把这个老头也弄醒吧,让他们俩好好串一下自己被利用的过程。”
      说着,云若露出了一个恶趣味十足的微笑,恶劣狡黠,像只狐狸。
      楚昀南点了点头,没说话,利落地一道法力下去把人唤醒了,不过看起来有够疼的,这老头直接痛得打起了滚,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睁着通红的双眼看清了眼前两个人。
      “云若?”慊闵喉咙嘶哑,看清云若的模样后突然怔住了,像是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云若的眼睛上下打量,“你果然来了。”
      云若歪了歪头,动作带着少女的天真:“我跟你很熟么?”
      “……没有,我只是认识你而已。”慊闵避开云若平淡无波的眼眸,目光在她和楚昀南之间游离,像是在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生长于扶桑树下,或许我真的见过你。”云若甜甜地笑了,眼里却没有任何情绪,“但是谁将你带出来的呢?”
      慊闵紧紧闭着嘴,不肯说话。花白的头发沾染了灰尘,看起来很像是在虐待老人。云若抿了抿嘴,踢了踢楚昀南的脚:“把他解开吧,在这他跑不了。”
      楚昀南瞥了一眼靠近门口的逆,叹了口气,双手结印开了一个小型结界,抬手收回了乾坤锁。
      要是不合时宜的吐槽一句,就是你们俩真的很像一个挖坑一个埋的变态组合……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的。”云若轻笑一声,她拍了拍手,看着慊闵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回头看到了逆后那些细微的动作与表情。
      云若眨了眨眼,笑眯眯地玩弄着发尾,举止里全是少女的天真无害:“你们可以好好交流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逆脑子转得飞快,她不太明白云若是想要她说什么,她已经把自己的经历原因都说了,连仅有的筹码也交了出去,唯一没说的只是她想保全慊闵,因为这是她答应薛瑄的另一个条件,可是云若现在却好像再度对她产生了怀疑,这个怀疑从何而起?
      慊闵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咳”了两声,看向了云若,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地像要滴出水的楚昀南,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爽快。”云若勾起了嘴角,站起身拍了拍慊闵的肩膀,不过这种宽慰的举动却没有给慊闵什么放松的感觉。
      “薛瑄和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云若不紧不慢地说,指尖相互摩挲,隐隐能看出符文的影子,淡淡的,没有气息,突然一个反手,一枚山鬼花钱就出现她手里,上面的朱砂还是潋滟的红,晕开在她指尖。
      慊闵想了想,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或许是,交易关系。”
      慊闵满脸皱纹随着他挤出的笑容越发深刻,像是刻在他灵魂上的烙印,连笑也像恶,连笑也像哭。语气森森,眼神却是清亮的,眼底映射的灵魂也是清澈的……如此对撞的气质却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他支付了一定代价,我们就给予相同价值的货品。”
      “哦?那他支付了什么代价,你们又给予了他什么?”云若饶有兴趣地问。
      “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你想知道什么,就要跟我做生意。”慊闵低低地笑了,此刻的底气完全不像是被云若拿捏的模样,就好像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他会落入云若手里。
      不过他说“做生意”的表情让她想到了一个人,真是……很久没有那么不爽了。
      云若面上不显表情,将手里那枚山鬼花钱拈起在慊闵眼前晃了晃,向天上一抛,反手接住花钱后对着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普通生意没意思,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看到云若抛出花钱后楚昀南脸色沉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云若今天情绪那么不稳定,在正事上起玩心,这说明她心情很不好,是在用这种方式将产生的恶意转移。可是,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即使是薛瑄可能对她设局,有人在她眼皮底下害人,这些对她实在不算事,更不会影响她,所以是因为什么?
      “那个人有告诉过你吧,山鬼花钱,阳面朱砂,阴面山鬼,正可辟邪,反则请鬼。”云若淡淡地说,“那么你猜,我这枚花钱背后的鬼,是怎样的呢?”
      慊闵毫无畏惧地抬起头对上云若的眼睛,与云若漆黑,毫无起伏的眼眸不同,他的眼眸色泽浑浊,却包含了很多复杂的东西,太多太杂,像是正在他眼中下起的雪,数不清有多少雪花。
      “云若,你无需威胁我,我也不会跟你玩这个游戏。你有你的原则,那么我们也有自己的原则。”慊闵沉声说道,“你的游戏对我并不公平,而交易需要公平。”
      “慊闵是吧?跟着那个人,居然跟我说公平?他早就算到了我会见到你,让你准备了什么等着我对吧。”是肯定句的符号,云若沉默了一会。
      “说说他想要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广陵遗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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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由于现实原因我会写得很慢,但不会断更,这是给我oc写的故事线,其实内容并不严谨,更多的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文笔也有限,本来更偏向自娱自乐,但是还是发在了平台上,很感谢感兴趣的大人愿意慢慢看云小猫的成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