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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陵遗梦(1)   “好好 ...

  •   “好好的金陵宅子不住,非要来姑苏作甚?”马车上一俊秀的男子靠着车窗发着牢骚,虽然皱着眉,但依然不影响他的好看,“热死了!”
      现今阳春三月了,天气愈来愈热,尤其今天万里无云,天上只得一个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山中小道蚊虫也愈来愈多,实在惹人烦躁。这种天气,不就应该在装了冰块的房间里躺着吃冰冰凉凉的绿豆汤嘛?但是,他们现在却在去姑苏的路上被这太阳毒晒!楚昀南怨气满满地看着罪魁祸首——她也热的慌,瘫在车厢里面,袖子全撸在肩膀上,头发随意散落,遮住了脸,毫无形象可言。
      女孩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气质有些雌雄难辨,满满少年气:“我也不想来啊!还不是因为那臭老头当年趁我喝醉给我下套,还不得不来……”
      楚昀南冷笑一声:“那不纯粹就是你打赌输了,还怪别人给你下套。”
      “哼……”女孩有点心虚,没说话。
      “好啦……往好的地方想想,云若好歹没输东西,只是去姑苏找个人而已嘛。”这时车厢里挂着的小琵琶出了声。
      “啧,小满你就天天给她说话吧,哪天给她卖了都不知道。”楚昀南恨铁不成钢。
      “啊呀,就当出个时间久一点的远门嘛。”云若也很漫不经心,“小满又没说错,本来就是去找个人,把老头交代的事做完我们就回去,老木头你就忍忍嘛……”
      “……”楚昀南把眼睛闭上,不想理她,烦躁地拈起衣角扇风。
      云若坐了起来,戳戳他:“作为一棵树,遮阳庇荫,你这么怕热?”
      “我是水杉,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顶着这样大的太阳,我会掉叶子的!”楚昀南睨了她一眼,虽然很烦躁,但还是给了回应。
      “哟哟哟,真是好娇贵呢!”云若龇牙,开始犯贱了,“就是会掉头发是吧……啊!你打我作甚!”
      楚昀南懒得理她,抬手就是一个脑蹦子。
      云若揉揉头,伸了个懒腰就又躺下去了。她看着车厢的天花板,稍稍严肃了些:“说起来,姑苏有人也应该要来找我的,以前那个宅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多半已经没了,几百年没去,被什么人拆了或者占了也很正常。”楚昀南淡淡地说,非常淡定的样子。
      “……”云若有点肉痛地皱着眉,“那套宅子以前我买下来可不便宜呢!而且,我们可能要在姑苏长住,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啊!”
      “呵……你不是蛮有钱的,当初把小满买下来的时候几千两银子说给就给,这点钱就心疼了?”楚昀南冷笑一声。
      “那能一样嘛!小满这样的多珍贵啊!”云若瞪了回去。
      “就是就是,我可是很难遇到的音灵。”若不是小满没有手,此刻想必已经叉着腰鼻子朝天了。
      “我倒也是第一回见活了几千年的音灵化不了形。”楚昀南戏谑道,“傻小满。”
      小满委屈,用琴弦拉了拉云若:“云若,他嘲笑我……”
      “没事,他比你便宜多了,白送的。”云若皱了皱鼻子安慰着小琵琶,摸了摸她的琴头。
      “哼……再便宜你也得给我发工资,你已经欠我一个月的工钱了。”楚昀南想起来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眼眸闪烁着绿色的光,“你可别忘了,我还想去买新的花盆呢。”
      作为一个树妖,他其实不太需要人类的货币,但是随着人类陶瓷制品日益精美,他逐渐有了收集花盆的癖好,他很喜欢变回原形呆在花盆里,这种感觉就像小姑娘喜欢新衣服一样,所以就需要云若发的工资了。
      云若扒拉开他:“滚!你怎么不说为什么我不给你工钱,怎么想出来把我椅子当燃料的,那把椅子是商朝时期的古董,只扣你一个月工钱算对你好了,给我闭嘴。”
      楚昀南有点尴尬,抬起自己冷酷深刻如刀雕般的面庞抬头看天不说话了。
      马车还在走着,摇摇晃晃中,窗帘时不时晃起来漏了些阳光撒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想。她没跟楚昀南他们说,她其实有点不安的,总感觉会有些事超脱她的控制,虽然是她打赌输了,但是当时她启程前老头子也跟她说过她可以反悔。他既然这样说,就说明这件事其实远没有表面看着那样简单。他要她找的那个人,多半不是个普通人吧。
      云若有点烦躁,果然是太阳晒得太热了。
      这时路边的树林中一个人影看着云若一行人顿了一下,楚昀南瞬间睁眼,下一秒就探出身子看向窗外,手上隐现青色的妖力。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外面仍然是刺眼的阳光和青绿的丛林。
      云若也坐了起来:“刚刚有妖气。”
      楚昀南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坐了回来:“已经走了,可能是路过。”
      “但是那个妖气,很特殊,闻不出是什么妖精。”云若思索了一会,又问道:“还有多久到姑苏?”
      “大约还有三四天。”楚昀南说道。他凑近看着云若,皱了皱眉,“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
      楚昀南见云若不说话,也猜出了大概:“别太作死就无所谓……”
      他们虽然日常互怼,看起来很不对付,但其实他们依然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好歹也是相处了几百年了,楚昀南对于云若的性格也算是了解,这个人倒是不会说谎,但喜欢把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就是不想说,不过幸好他也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大妖,只要不是什么神仙都救不了的事他还是能兜底的。
      “作不了死的你放心,还没人能杀死我。”云若龇牙笑了笑,“只是感觉到梦毫有点反应,可能我们在前面得停一下。”
      “……行。”

      无锡县内,虽说太阳依旧毒辣,但是薛府内却异常凉爽。午时府内下人都在午休,只有两位公子在竹亭内品茗对弈。
      身着玄袍的青年刚刚落子,对面的人就开口了:“错了。”
      玄袍公子手微微一顿,看着棋盘思索了一会,抱歉地笑笑:“是,又下错了……景轩好棋艺。”
      慕景轩微微皱眉,将手上棋子放回棋盅里,看着面前的人:“并非是我好棋艺,是很明显你不该围空,应该破空杀棋,这种低级错误不像你会犯的。”
      薛瑄沉默了一瞬,看着眼前的棋局。在平常他的眼中,若是他下出如此棋局,必当觉得自己失心疯了,自幼学棋,天赋异禀,这种低级错误是他平常见到都嗤之以鼻的,但是现在他却屡次犯错。
      “今日看来不适合下棋。修宁,你心不静。”慕景轩淡淡地说,展了展衣袖,为薛瑄添了一些茶。
      “呵……”薛瑄自嘲地笑笑,“或许我真是失心疯了。”
      慕景轩看着有些严肃:“所以是发生了什么。”
      薛瑄站起身,明明薛府仍是凉爽的,但是他额上却隐隐有汗滴。他神情有些恍惚,稳住身形后对慕景轩说:“本就没想瞒你,跟我来吧。”
      慕景轩也站了起来,跟上薛瑄。突然他停下脚步,冷冷地看向亭子后面的竹林,手微微收了收,又松了下来。他抿了抿唇,不再看竹林。
      “修宁。”
      薛瑄回头,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慕景轩缓缓开口:“这竹林,以前曾有的么?”
      薛瑄怔了一下:“府里上下由吴管家打理,我还从来没在意过这个……”
      慕景轩轻笑一声:“那竹林里是他请的园丁?”
      薛瑄还未开口,竹林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衣着普通的少女从里面走来,手上拿着剪刀。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脸,只缓缓向薛瑄行了礼:“少爷好。”
      她好像看不见慕景轩,一个目光也没投去。薛瑄虽知慕景轩是不在意这种虚节的,但是却还是替少女解释了一下:“我倒是想起来了……她似乎天生交流有些问题,以前收养她的老人前段时间去世了,吴管家与那家老人曾是旧识,看她可怜便带她回来给了一个差事,确实是天生有些迟钝,你别在意。”
      慕景轩眸色深了深,笑笑:“自然,我不至于因此为难人,我们先走吧。”
      薛瑄点点头,示意少女离开,刚刚还游刃有余的解释,一脸纯良,转眼眼中尽是深沉的情绪,带着慕景轩走进了书房。
      薛瑄的书房慕景轩并非第一次进,但是以薛瑄的性格,他的书房也应是干净整洁的,但是他刚进去,就差点被地上的书简绊住。
      薛瑄显然状态不对,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他虽至此却仍未忘记提醒:“抱歉,实在是有些乱了,注意一下脚下。”
      慕景轩弯腰将地上的书简捡了起来:“史记,晋书……”
      他将书简放回书架,又走向书案,看到了宣纸上几百个“惑”字,开始还是端正清秀的楷书,后面越来越潦草,越来越难认,书法可象征心境,足以看出薛瑄那时的心情。
      薛瑄坐在榻上,单手扶额,抬眼问道:“景轩,你了解晋史么?”
      慕景轩点头:“略懂。”
      薛瑄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将以前作收藏的古琴取下,浅浅呼出一口气,手指轻拨,弹出了第一个音节。古琴虽一直未有人用过,但好在薛瑄保养得当,音还是准的,只是这把源于晋朝的古琴仿佛自带那段历史给予的厚重感,拨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若泣血般凄侧。
      薛瑄非常熟练,曲子如泉水从他指下流淌出来,铿锵有力,慕景轩眼前甚至能看到多少年前大殿之上,那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侠士,持匕而向那位君王……这么高超的琴艺,慕景轩自小在宫中都未听闻,天下琴艺高超者宫中一大半,都未能有如此惊心动魄,居然会是薛瑄所弹出的么?可薛瑄自小便不擅长音律。
      薛瑄弹琴时表情完全不像沉浸在音乐中,反而闭着眼,那双手似不是他自己的,只自己在那拨弄琴弦,他紧皱着眉,额头流下了大把的汗。
      慕景轩越听越感觉不对,从一开始的惊艳回过神,冷声说道:“停下!”
      而薛瑄似是听不到他的声音,拨弦速度越来越快,刚好进入最高潮的段落。曲子依然弹得流畅饱满,凄侧动听,但却使慕景轩开始觉得身上发凉。这首曲子现在也依然流传,却从未有人弹出这种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的味道,更何况薛瑄其实不过一个富家少爷,从何感悟出聂政刺韩傀时的悲壮。这曲子根本不像是薛瑄自己在弹!
      慕景轩皱眉,伸手想去抓薛瑄的手强迫他停下,就在这时,琴弦突然断了,音乐戛然而止,“铮”的一声清晰刺耳,仿佛刺破天空,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清明起来,窗外有鸟儿被这一声惊起,落下一串串碎鸣。薛瑄回过神,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头上身上满是冷汗,慕景轩也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气氛突然凝结,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清晰可闻。
      薛瑄深吸几口气,将手缓缓放在古琴上,低声说道:“这就断了……”
      慕景轩声音有点冷:“幸好是断了,否则你魂都要弹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你知道我自小并不精通音律,府里虽藏有众多乐器,却只是作为收藏,我平时并不动用。但是我突然间,却变得十分精通音律……”薛瑄慢慢说着,“这是两个月前开始发生的……那个时候我还只是开始做梦梦到一些事罢了……”
      薛瑄边说边将古琴放回原位,起身拿起那本《晋书》。他将书翻至嵇康传处,送至慕景轩面前。
      慕景轩接过,虽仍有疑虑,但还是略略扫过文章。嵇康他自然知道,“竹林七贤”的名号至今仍然是响亮的。他合上书:“你是想说广陵散?”
      薛瑄点点头,神情里满是遮不住的疲倦:“这两个月来,每晚做梦都是这首曲子在我耳边回荡,最开始只是能听到,我开始以为只是太累了,到后面我开始做梦看到了一些场景,随着时间愈来愈久,那些画面也越来越清晰……直到最近,我越发觉得精神恍惚,我在梦里开始分不清我和他的区别,甚至觉得我就是他……”
      “嵇康?”慕景轩皱眉,这番言论被旁人听去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六百多年前的古人,就算梦到了名字,又怎会看清楚相貌,人在梦里是看不到没见过的人的样子的。可是慕景轩不得不信,自他来薛府做客这三天,明眼人皆可看出薛瑄的异常,而且,没有理由可以解释他怎会突然将广陵散弹得如此绝妙。慕景轩不由得又看向手中那本《晋书》,“此事确实奇怪,有找过大夫看过么?”
      薛瑄苦笑:“自然是找过,只是大夫也看不出什么,说我也许是心事太多,积郁在心导致的心神疲劳,只给我开了安神药,但结果你也看得出来,并无甚用。”
      慕景轩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那或许,这就不是病,是妖邪作祟呢?”
      薛瑄愣了一下,摇头笑道:“光天化日之下,怎会平凡无故有妖邪害人。”
      慕景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不清楚他眸子里的意味。他眸色较常人浅些,在暗处反而会更亮,给人目光如炬的焦灼感。他岔开了话题,转而又问:“所以你这次举办的杏林宴是为了找寻能解决你问题的大夫?”
      薛瑄点点头:“或许一些江湖上的散医见多识广,见过我这种情况。”
      “……”
      慕景轩沉默,琢磨不清他现在的情绪,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气氛一时如凝滞的冰霜。他突然转身离开,脚步微顿一下:“这本《晋书》我先拿去,这琴你……罢了……”
      薛瑄没应,只看着那副古琴出神。
      慕景轩踏出门口前,一个身影从门口快速闪过,带起一阵微风,卷起落叶,似是在躲避什么。慕景轩又看了眼那片竹林,神色微冷。
      薛瑄分明在隐瞒着什么。

      太阳渐渐西沉,天气也渐渐不再燥热,马车又行了两个时辰,云若一行人已经看到无锡县的界碑。云若将头上的簪子取下——虽然是簪子,可取下来就可看到其实是一支笔,周身漆黑如墨,雕着华丽繁冗的花纹,有一种洪荒时期的原始肃穆感,笔头并非毛发所作,而是同笔身一样的材质,被雕刻成龙头的模样。这就是梦毫,算是绘梦师专门的法器。此时越接近无锡境内,梦豪的颤动越发明显,金色的法力从龙头不断溢出,发出龙吟。
      楚昀南有些惊讶:“梦毫很少有这样剧烈的反应啊……”
      云若此时面上不再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她伸出手,手上隐隐约约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梦毫渐渐被安抚平静。她有些严肃:“梦毫如此反应,说明那个人并不是正常被前世记忆所扰,有人在刻意引导。”
      “人类自己是做不到的,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存在,那么只能是……”楚昀南皱眉,显得有些牙疼,“嘶……妖或者神仙了。”
      云若点头:“神仙其实可能性不大,他们现在可不能直接插手人间事了,其实更像是妖,这种天地灵物,最不会遵守规定。”
      “……”楚昀南有点不爽,“我也是妖好不好,现在我们早就有管理妖怪的组织了好不好,正常受过教育的都懂规定的。”
      “我们人那么多年都没能让所有人读书认字,你们妖怪住在那么多山沟水泽的,能确保所有妖都能被揪出来?”云若冷笑了一声。
      楚昀南不吭声了。
      云若接着说道:“而且你那个组织,有不少上古时期的大妖不信服吧。”
      “……”楚昀南还是不吭声。
      云若叹了一口气:“算了,这些于我并不重要,我只管人的事,其他事你来便是。”
      楚昀南也叹了一口气:“事情难不难办?”
      “不好说,我还得找到是谁,有没有人会阻挠我也不知道。”云若摇摇头。
      楚昀南“啧”了一声,给了云若一脑蹦子:“这些算什么问题,我是问这种异常情况你好不好处理。”
      云若抱着头“啊哟”了一声,没精打采地抬眼说道:“其实只要把诱因解决后剩下就跟正常情况一样处理就行了。”
      “其实你已经猜到是谁了吧?”楚昀南挑了挑眉。
      云若叹了口气,倒头装死:“我不知道。”
      ……每次说到这个人她就这副死德性,然后事发又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个人那么拧巴。楚昀南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小满这时睡醒了,晃了晃身子,伸了个……伸哪门子懒腰,都没有人样。她多半是还有点迷糊,嘟囔着:“云若我们要到了嘛?”
      “没呢没呢,你接着睡,睡!”云若敷衍地说。
      “哦……”小满又不出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睡过去了。
      楚昀南看了一眼她们俩,捏了个法诀罩在马车周围。他低声对云若说:“那我先去无锡县里探探。”
      云若点点头,想了想,把梦毫递给他:“带着这个,也好找。”
      楚昀南丝毫不对云若这样轻易把梦毫给他的行为感到惊讶,反而很习以为常的样子。毕竟云若这个人素来懒惰,楚昀南已经习惯她这样把找人工作交给他了。他接过梦毫随手揣进袖子里,一阵青烟飘过人已经没影了。
      毕竟是几千年的大妖,若不是云若几个并无什么自保能力——云若可能还会一点法术,但是小满真的是纯纯废柴,金陵家里那几个也没什么用处,不然凭他一息可跨百里,就不用坐马车了。
      太阳已经没那么毒辣了,云若也不再窝在车厢里,她掀开帘子坐在外面,看着前方的路发呆。她没跟楚昀南说她其实对今天突然出现的妖气很好奇。因为她有种熟悉的感觉,虽然那个妖气十分特殊罕见,但是她曾经在哪里闻到过相似的妖气。正常妖精都是什么生物日久生灵变成的,他们的妖气都是原型身上的味道,就像楚昀南是真身是水杉,所以他身上一直有木质香。而今天闻到的妖气不符合任何生物,虽无法形容气味,但是却莫名感觉很危险。
      加上梦毫突然反应剧烈,云若越发感觉到这座小小的江南水乡里怕是有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就在楚昀南离开不过小半个时辰,马车突然一阵剧烈的颠簸,马发出受惊的叫声,急停在路中央。若不是云若及时抓紧缰绳,怕是要整个人飞出去。小满却不好受了,她没有人身,一阵颠簸直接把她震出车厢外,还是云若及时将她拉住捆在身后。
      云若好不容易将马车稳住,抬头看向天上那个人影,浑身缠绕着黑雾,看不真切,但是那种威压却几乎叫人窒息。
      那人冷冷地说道,声音空灵无神,只有警告的意味:“离开。”
      云若面无表情:“凭什么,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不让我过是不是太过霸道了。”
      “我说,离开。”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云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当时那个妖气就是你的吧,知道我们有一个大妖同行就不敢露面,等人走了才来拦路,欺软怕硬?”
      云若这话明显是挑衅,但是这人并不在意,他伸手又刮起了一阵大风,周边树木都有些抓不牢地面,要不是楚昀南走时下了法诀,怕是马车已经被吹走了。
      “啊啊啊啊,云若,我们要被吹走了!”小满慌张地大叫,在她背上扭来扭去,云若被硌着疼,直接把她给点晕了。
      小满属实是无辜,这一路上基本就睡过去了。
      那人歪了歪头,看着马车并没有被吹走,似是明白了,手再一挥,风就停了。他双手结印,地面上的落叶突然就一齐震动,飞上半空,落日的余晖照射在它们身上,披染上金色的光芒,远处看以为漫天星辰,十分美丽,但是也隐藏不了杀气。云若分明可见这些落叶被法术包裹,有着冷兵器的锋芒!
      “这下难办了……”云若心里想着,咬咬牙,快速想着应对之策。
      云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咬破指尖将血涂抹在符咒上,符咒上的咒文突然发出光芒,从符纸上飞出,环绕在马车周围。
      “你可知我是谁!”云若冷冷地说,指尖的血她随意又抹在额头上,风又起,头发被吹开,金色的额纹渐渐浮现。
      “绘梦师,我没有认错。”他手一攥拳,那些落叶像是刀雨凌厉地砸下,楚昀南那层屏障似乎有些招架不住,已经有了裂纹,幸好还有符文撑着。
      云若一怔,有点生气:“荒唐!你那是在害人!”
      云若很少会那么生气,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游刃有余漫不经心的。她生气,是因为这妖故意引人前世记忆,又阻拦唯一能救他的人,分明是为了自己一己私心枉顾他人性命!明知故犯,就是早有预谋的。
      那妖并未反驳,攻击的频率却越来越高。云若还没反应过来,符文和屏障都碎了,失去阻挡的落叶直直向她攻去。
      云若还想掏出新的符咒却感觉腰间一轻,回过神人已经被带出马车,落叶打在马车上,轰然一声尘埃四起,而尘埃散去,马车已经四分五裂了。
      楚昀南沉着脸,将云若轻轻放在地上,抬头冷冷地说:“下死手?”
      那妖手收了回去,声音依旧不悲不喜,毫无情绪:“她是杀不死的。”
      “你知道那么多我要夸夸你么?”楚昀南冷哼,抬手就是一道凌厉的妖力。
      这妖怪堪堪躲过,云若在楚昀南身后难压怒气地质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似乎有些松动,但是迎上楚昀南和云若的目光后,他又坚定起来,“但是,你们必须离开,休要管这件事!”
      “你妖气是很特殊,但是你不擅长攻击吧。”楚昀南脸冷的吓人,“你打不过我,更拦不住我,否则你也不会趁我不在才来偷袭云若。”
      这妖怪沉默不语,因为楚昀南说的确实不错,他确实不适合打架,而楚昀南又是妖精里出名的大妖——专以打架出名的,若是楚昀南在他阻拦不了。
      “你既然来了,想做这种事,便也别想着离开了。”楚昀南随手一挥,他们马上就被一个结界包裹住,他手一翻,一把剑就出现在他手中,直直对着那妖的头。
      云若却一脸思考的神情,突然抓住楚昀南的袖子,低声说道:“你也别下死手,我有事要问。”
      楚昀南看了她一眼,似是看智障一样。喂喂喂,大姐他刚刚想杀你唉。
      云若只摇摇头,楚昀南不爽“啧”了一声,便扭头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
      不愧是楚昀南,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把人捆住拉到云若面前。
      楚昀南剑没收,杵着剑柄站在边上一脸严肃。打斗时楚昀南直接把他制造出来掩饰面貌的黑雾打散了,让人略略有些惊讶的是这妖怪是个少女的形象。
      云若仔细端详着她:“却是个普通的长相,我现在倒是想起来了,你这种上古凶妖怎会给自己化一张这样普通的脸……逆。”
      逆抬起头,终于有些惊讶:“你居然认识我。”
      “逆,上古凶妖,生于人之欲望,独眼,形似少年,困于虚海,寿万年,可燃寿命使所碰之人和物逆回,不可逆转,一生只可用三次,用尽即死。”云若眯了眯眸子,“若你认识青丘就知道我如何认得出你。”
      “……我不认识他,我并非是最早的逆。”逆低声说。
      云若伸手取了她头发算了算:“确实,你还算年轻,不过七百岁左右,若是青丘那个时候的,头发也应及膝了。但是……”
      云若放下她的头发,语气骤然变冷:“你不好好呆在虚海,来人间作甚。你这种凶妖,妖都定会派人抓捕,如此你还不回虚海,甚至还要来刺杀绘梦师?”
      逆沉默了一瞬,突然冷笑了一声,在云若面前,她甚少有情绪,这声冷笑反而显得讽刺:“因为我生来是凶妖,就要被强制关在虚海浑浑噩噩过了一生么?”
      云若还未开口,一旁的楚昀南先替她出声了:“生来为凶妖并不是你的错,但是从来没有人把你们赶尽杀绝,甚至还给你们专门的地域生活,可是你来人间,却在害人,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逆哑口无言。
      云若又扭头看着已经变成一堆破烂木头的马车以及被毁了个彻底的行李,整个人仿佛有一瞬失去色彩,强忍着心痛,冷静的伪装难掩咬牙切齿:“而且还把我东西给打坏了,你说怎么办。”
      楚昀南敲了敲剑柄,眼眸里闪过绿光:“不如直接送獬豸司让他们解决。”
      “……”喂大哥,你杀气貌似有些太重了吧……虽然她也很想这么做。
      逆已经知道自己再无回旋余地,有些不甘心地咬牙。她猛然抬头:“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云若嗤笑一声,她正在气头上这人居然还敢说什么交易?一时间给她气笑了,无语到家了。
      她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歪了歪头,又打量了她一番:“你能用什么与我做交易?逆大人,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绘梦师,我只管人事,妖的请求与我无关。”
      逆吐出一颗血红的妖丹,直勾勾地盯着云若,眼里是乞求和悲伤。那悲伤很庞大,云若仿佛看到她眼里的冰霜,日积月累,就快要雪崩,覆盖她整个世界。
      曾几何时啊……云若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你就这样把她带着?”楚昀南一脸怨怼地瞪着云若。
      当事人自己却毫不在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人低着头,沉默寡言。两个人都跟哑巴一样不吭气,只有楚昀南还在纠结为什么云若要答应她。
      小满已经醒了,她醒来后先是慌张大叫要死了要死了,而后不得不接受马车行李已经全部完蛋的事实。她还是有些怕逆,不肯再让云若背着,一定要钻进混沌袋里躲着。云若刚好也不想背着,马车坏了,接下来的路他们还得步走呢,背一个琵琶也很累的。
      云若没有回答楚昀南,只伸手:“梦毫。”
      楚昀南无奈,把梦毫掏出来放在她手上:“拿去拿去。”
      逆看了一眼他们,轻声问:“你们关系很好?”
      云若随口回答:“关系一般,全靠良心。”
      “嘶……你能不能好好说,谁是最没良心的那个!”楚昀南咬牙切齿。
      “那你能不能把我马上带到城里啊,良心兄,走路真的很累。”云若有气无力地说。
      现在逆对他们已经没有威胁了,楚昀南在她身上下了禁咒,不能再用法术,况且云若和她还做了交易,她的妖丹还在云若手中。虽然当时云若和楚昀南两个人表面都很淡定,但其实看到逆将妖丹拿出来的那一刻都瞳孔地震了……喂喂喂,妖丹唉,是妖精最重要的东西唉,妖丹毁了就会死唉,不死也要修为尽失唉!
      云若当时想,这也许是她仅能掏出的筹码了。
      都说妖命长且深情,人命短而薄情。相对于人,妖显得太过纯粹了,但是如果人不复杂,绘梦师怎么会诞生呢?命短的才会有那么多遗憾。
      楚昀南看了眼天色,算了算还有多长距离,认命的叹口气:“那你抓好我……那边那个也抓好了。”
      逆愣了一下,却没有动作。云若余光看到了她暗搓搓地揪着衣服,颇有些无奈,直接将她扯过来。
      云若没有去看逆有些错愕的眼神,淡淡地说:“毕竟我还和你有一个交易。”
      楚昀南双手掐诀,三人身下缓缓显出法阵,一阵强光闪过,三人已经不在原地。下一瞬,他们已经到了无锡县内。
      云若站稳后,先哕了一下,幸好不是很远,不然她真要吐了。缓了一口气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已经戌时,但是朝廷已经取消了历代以来的宵禁,街上现在仍是灯火通明,每条街上都有摊贩,来往吆喝声嘈杂,美食香味四散飘逸,激的云若咽了口唾沫。
      啊,好香啊,好饿啊,好想吃啊……
      但是她却没表现出来……如果能忽略她肚子的叫声的话。
      楚昀南似是完全没注意到,抬了抬下巴示意逆带路:“带我们找人吧。”
      逆看了一眼云若,还未开口就被云若打断:“先吃饭!”
      “不行!先找人。”
      “饿着肚子怎么有力气找人!”
      “饿一顿又不会死。”
      “吃完饭找人又不会死!”
      楚昀南懒得再说,直接扯着云若走,逆不知道能插上什么话,又低着头沉默,只在前面带路。
      绘梦师这一行人,貌似都挺抽象的……
      云若挣不开,于是试图讲条件:“不去店里吃行不行,就路边买个包子行嘛?”
      楚昀南冷笑一声:“钱可都在行李里。”
      云若僵住了,整个人又失去了色彩。对啊,她怎么忘了这茬,楚昀南冰冷的话语像是冰雹砸在她心里。
      啊啊啊啊啊啊,她的钱,啊啊啊啊!
      逆听到这句话脚像是被绊了一下……啊,好像是她干的呢……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现在这样子——一个高大俊逸的男子拎着一个仿若没有灵魂眼神空洞的女孩跟在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孩后面,画面还是很和谐的……
      才怪!
      云若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穷过,马车上她嫌太热把身上的银票都塞进包裹里了,果然当时就应该任由小满飞出去把包裹背身上的啊!
      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哉!
      无锡县并不算大,走了大约十几刻钟就到了目的地。
      “人就在这里。”逆站定,轻轻地说。
      “薛府……”云若总算回过神,强压下想把逆打一顿的心情,抬头看着这座府邸的牌匾。
      真是豪华啊,只看大门就已经如此气派了,依云若多年的见识,这大门的立柱是金丝楠木啊……而且那两尊麒麟的嘴里是货真价实的金球耶……
      金子?云若一下子又精神了,胳膊肘怼了怼楚昀南,低声说:“喂,你把那金球拿下来,你那一个月工钱就有着落了。”
      楚昀南又又又给了她一个脑蹦子:“有点礼数,我们不是小偷!”
      逆没有管这边两个活宝,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门马上就被打开了,一个老人走了出来。看起来应该是府中的下人,但是并不寒酸,一举一动落落大方,行止有度,脸庞清峻棱角分明,不笑的时候十分庄严。他看到了逆,分明松了一口气,语气带着责怪和关心:“怎么现在才回来?”
      看起来严厉非常,却没说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逆低声回答道:“找人。”顺便抬手指着某些人。
      吴管家一愣,视线顺着她的手看到了那边还在吵架的两个人。
      “这是……”吴管家有些疑惑。
      云若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蹲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楚昀南白了她一眼,面上嘴上都是无语两个字。他向吴管家行了一礼,咳了两声起了架子。
      “在下是一个云游天下的散医,受贵府这位姑娘所托特意从金陵城赶来。”
      吴管家狐疑地看了一眼楚昀南:“那这位……”
      他目光移到蹲在地上捂着脑袋浑身散发着怨气的某人。
      “这是我的徒弟。”楚昀南很快回答到,不动声色踢了踢云若。
      云若“噌”地起来,暴躁:“胡说!我明明是你……”
      “你觉得你刚刚那个样子这人会觉得你靠谱么?”云若脑海里马上传来楚昀南的声音。
      云若很不服气,不过她冷静下来还是临时改口了:“最喜欢的弟子啦……”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两个人都忍住自己想哕的反应,强颜欢笑。逆在边上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们。她感觉自己可能永远不能理解这两个活了几千年的人为什么会那么奇葩,楚昀南看起来很正经冷漠,但其实是一个闷骚;云若不用说,和形象符合,与年龄相悖——实在幼稚。
      “咳……她自幼由我带大,有些不知礼数,见谅。”楚昀南强撑着体面一脸冷漠。
      吴管家着实是觉得他们太过怪异,但又是小风
      找来的,小风看起来还一脸认真……怕不是被骗了?
      逆说的很直白:“他们可以治好少爷。”
      吴管家一脸狐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云若开口。
      “梦魇离魂,且渐渐迷失自己,日常神情恍惚,这位大叔,若再不及时救治,你家少爷就要彻底迷失自己被他人取代了。”云若探出头淡淡地说。
      “你如何得知?”吴管家此时声音有些冷,带着警惕的意味。
      云若冲逆抬了抬下巴:“喏,你家那丫头告诉我们的。”
      逆看着云若缓缓开口:“是。”
      吴管家有些无奈,明明少爷说过保密,偏偏这丫头惯会闯祸,也不知从哪找来的这两个人,虽说不了解一个人时不应该妄下定论,但要说他们是医师吴管家还是不太相信,毕竟身上一点草药味也无。
      “师父啊,看起来他不相信你是大夫呢。”云若笑了笑。
      楚昀南也笑:“那看来您家少爷与我们无缘了,不出半个月我再来怕是府上就不是现在这样的氛围了,我们走吧……”
      他说的潇洒,转身走的也利落,云若冲吴管家甜甜地笑了笑:“我比较好心,不像我师父那样没人性,就再提醒一句吧……若是你家少爷分不清自己是谁时,就烧一根他自己的头发,混在水里让他喝下去,有缘再见。”
      说罢她扭头跟上楚昀南,两个人稍微走远一点就绷不住了。云若摸了摸额头,胳膊肘捣捣楚昀南:“我觉得咱俩演的还行啊,逆要是能再说几句,应该能混进去。”
      “这个老头子看起来不好糊弄,你靠那个哑巴不如靠我们直接翻进去,反正我又不是不能偷偷进去。”
      “你能不能有点素质,你才说我们不是小偷。”
      “素质是你们人类才有的东西,跟我们妖怪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们翻进去又不是偷东西,怎么能算小偷。“
      “但是还是光明正大进去才好行动啊!”
      “都说翻进去是下策,又没说一定要……”
      “两位留步!”
      楚昀南刚想怼回去却被打断。他们动作出奇一致,一起回过头。
      这不是,达到目的了嘛。

      虽说正正当当进了薛府,但是毕竟时辰不早了,而且吴管家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只把他们安排进了比较偏远的客房,还让逆住他们旁边并没有马上带他们去见他们家那个倒霉公子。说是照应,不过是提防,云若和楚昀南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过他怕是想不到逆已经被他们“策反”了。
      云若一进门,就把小满从混沌袋里薅出来扔到床上。她扯了扯小满那根断掉的琴弦:“喂喂喂,醒醒!”
      小满不满:“别扯了,要掉了啊喂!”
      云若没理,看着门口那个依然跟死人一样没有生气的人,淡淡地问:“还有你,毒什么时候给他解了?”
      “……这毒我已经没给他下了,但是剂量已经到解不了的地步了……”逆低下头。
      “我猜也是,毕竟这味道我刚在门口都闻到了,慊闵哪里是能下那么多的。”云若并不显得惊讶,从今天下午遇上她开始,这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她敲了敲小满脑袋——姑且算脑袋,淡淡地说:“小满,明天得靠你驱毒了。”
      “什么毒还得靠我解啊……”小满飞快看了一眼逆,不满地嘟嘟囔囔。
      云若只笑了笑,却没说话。
      逆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会说话的小琵琶,胆子很小,却没想到本事不小。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来:“凭它就能驱毒么?”
      “你是不相信它还是不相信我?”云若伸了个懒腰,“多读些书没坏处。小满是由扶桑木的木心所制,金乌栖于扶桑,乃神木,可愈伤痛驱万毒,换而言之,没死就能救。”
      楚昀南原本靠在窗户看着月亮,冷不丁插了一嘴:“不过毕竟只是扶桑木的一部分,小满每动用一次就会冷却很久才能继续用这个能力……世间最后一棵扶桑几千年前就已经消失了,若是完整的扶桑还在世间,只要他想,阎王都难从他手中抢命。”
      云若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她说:“他可救任何人,唯独救不了他自己……扶桑死后很难留下痕迹,天生地养的灵气会在死亡的瞬间归还于世间,小满能保存下来也是个奇迹呢。”
      “所以她贵啊。”楚昀南面无表情。
      “要不是那群人不识货,她还能更贵。”
      “哦。”
      “二团都比你值钱。”
      “哦。”
      “……”
      “哼!”云若撇过脸,不再理楚昀南,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那么,现在你得告诉我你的故事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
      逆也看着窗外的月亮,良久,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生于人的欲望,却第一次也有了自私的愿望……”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头发花白的道士在屋内空地画出诡谲复杂的阵法,将一个铃铛置于法阵中央,嘴里念念有词。
      当时逆刚刚出生不过数月,还在虚海里不断游荡,听着大一些的逆说着虚海外的事情。
      “人间什么样啊?”
      “听说很有趣唉,我听过大长老说,人间有四季,春天有花,夏季有雨,秋季落叶,冬天有雪,有超级多的生灵生活在一片土地上,夜晚还能看到非常多星星,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可是我们不用吃东西啊……”
      “不重要啦,反正人间就是很好的。”
      “还有烟花!”
      “我想看烟花!”
      “我也想!”
      “……”
      逆听了很久,挤着小小的身体过去,满眼羡慕:“那我们怎样才能去人间啊?”
      “至少也要活过我们寿限成为大妖吧,反正还早着呢。”一个逆回答道。
      “但是最近虚海有好些逆都莫名其妙不见了唉,是不是有新的方法能离开虚海了?”
      “真的嘛?”
      “真的,不过好像……没见过他们回来……”
      逆慢慢地走开了,她想去问那个最年长的逆,问问怎么才能去人间。
      突然,她感觉到身上炽热,想被火烧一般痛,不由得想叫出声,嗓子却像被掐住,一点声音也漏不出来,而身边不断有逆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不知道自己身体在渐渐变成透明,眼前一阵刺眼的光,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屋子里,站在一个奇怪的法阵中央。
      “成功了……成功了!”
      逆听到一阵癫狂的笑声,她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衣着干净但神情狰狞癫狂的老人,手舞足蹈地拍着掌大笑。他看到逆看着他,眼神一凛,一个符咒就丢了上去,逆瞬间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独眼,耳羽,真的是逆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多次终于成功了,我可以长生了哈哈哈哈……”他小心翼翼靠近确认,手颤颤巍巍地拨开逆的头发,看到了她样貌后激动地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逆年龄虽小,还不懂人事,但是她本能觉得危险,想要逃跑,但这张符咒法力不浅,她根本挣脱不开,稍稍动用妖力就被灼烧的皮肤焦黑。她恐惧地张大眼,眼睛流下了眼泪。
      不是的,明明不是这样的……这里是人间么?可人间,不是美好的么?
      可老道士却突然把符咒撕下,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褶子挤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啊,别怕,老道我向你赔个罪,刚刚太突然,才拿了符咒伤你。别怕……”
      逆愣了好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似是还没从刚刚被灼烧的痛苦里反应过来。
      她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开口:“不对,你明明是故意把我从虚海拉出来的……”
      这下老道士愣住了,眼神一瞬间又有凶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挂着笑:“因为老道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那之前那些逆呢,他们在哪?”逆想起了什么。
      “什么他们,我没有见过除了你之外的逆了。”老道士很快地回答。
      “不对……不对!”逆大声说,退后几步,转身想向门外跑去,“他们都死了!”
      老道士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分明他没有说出口啊。可是他不知道,文献上没有提及的一点,逆这种因人而生的凶妖,也是念妖的一类,生来就能看透一切人的心。
      但是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经验丰富,手段老辣,他既然敢用禁术,就肯定会做好万全之策。整个屋子里外都贴满了符咒,妖怪,是跑不出去的。
      他收起了那个虚伪的笑容,缓缓走近那个被门上符咒弹开跌坐在地的小妖怪,这下是发自内心的笑,一步一字地说着:“跑不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逆本能把自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哆哆嗦嗦地问,尽量使自己语句通畅。
      好危险,好可怕。逆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就这么短的时间而已,她所看到这个老道士的内心就已经足够黑暗。
      那种贪婪,残忍,虚伪,却在告诉她这就是人性。
      “我说了,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罢了。”老道士又笑出了满脸褶子。
      真奇怪啊,笑容应该让人感到亲切,可是又能如此恐怖。
      老道士走近一步逆就退一步,直到背后抵着墙壁退无可退。老道士似乎特别享受这种追逐恐吓猎物的感觉,慢条斯理,甚至显现出了几分风度。
      逆看着眼前的人,他似乎渐渐扭曲成狰狞的黑影,张牙舞爪,面目全非,向她这个猎物肆意嘲笑逗弄,眼中只有她的性命……她想起来族群的长老跟他们新生的逆说,除非伤及性命,不可动用回转的力量……
      伤及性命?
      逆鼓起勇气抬起了手,眼瞳中有红色流转,她用尽全身力气向老道士扑去,手上有红色的妖力显现。
      逆,生于人之欲望,可使所触及之物逆回最初状态,一生只可用三次,用尽即死。这个能力不过是燃烧寿命。
      但是逆知道自己不想死。
      老道士眼神一凛,及时躲了过去,逆扑了空,手却碰到了墙壁。
      一阵剧烈摇晃,整个房子被红色的烟雾缠绕着,不断瓦解再消失,最后只剩下家具和两个人。失去了房梁的支撑,挂在墙上的书架倒了下去,逆只感觉到头后面被重重一击,便控制不住晕了过去。

      “人间肯定会比虚海有趣的多吧?”
      谁在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逆费劲地睁眼,但只能听到声音。
      “虚海只有我们,但是人间什么都有,肯定很热闹!”
      到底是谁在说话?逆头开始疼起来,眼前似是烟雾散开,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清晰。蔚蓝的海水和漆黑的礁石,天上有很多黑团随风穿梭,那是还在孕育中的逆。这里不是虚海么?逆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在她旁边一群凑着聊天的逆妖。她愣了一下,她这是回去了么?她不在人间了么?
      “都说烟花特别漂亮,大长老就说过她在人间游历最爱看烟花,好像说青丘那里还会有烟火集会唉!”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人间看看!”
      “那我们一起努力成为大长老一样的大妖吧!”
      “好!”
      “……”
      ……
      逆刚想过去,可突然虚海波涛汹涌,飓风大作,海浪凶狠地拍打着礁石,竟然直接被打碎成沙,沙砾打在逆的脸上生疼。海水一刹那变成红色,好似火海,那群逆掉在里面哀嚎,眼睛里流下血色的眼泪,绝望地呼救。可是逆却发现自己被钉在原地,像是被强制当做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屠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也只能流下眼泪。
      “好疼……好疼啊……”
      “为什么我们身上那么疼?”
      “救救我,救救我!为什么都看不到我们,可我们要死了啊……”
      “为什么,不来救救我?”
      一双双血色的眼瞳突然盯着逆,绝望,痛苦,疑惑,挣扎,责怪……
      “你不是看得到我们么?”
      逆仿佛被掐住脖子不能呼吸,被他们一点点拽进地狱,挣扎不得,他们身上的痛在她身上复现。
      逆感觉自己就要溺死在其中,却被更甚的痛苦灼醒。她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从噩梦里喘口气,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石板上,被镣铐锁在了一个阵法里,是石板周围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周身是撕心裂肺的痛,似蚁虫食心,断经洗髓,她瞬间被痛得蜷缩起来,流下大把的汗又被火焰的温度蒸发。
      火焰外隐隐约约可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想必就是那个老道士。他把一些草药丢进火里,念念有词。
      “九十九天,就能炼出来长生不老药了,哈哈哈哈,等长生后成仙又有何难!”
      逆并不懂长生与成仙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以至于可以伤害无辜,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他那丹药的一味药了。炼化一个生命求得自己长生,逆看得到他贪婪,却不知他竟如此毫无良善。
      九十多天啊,她将日日面对自己的死亡。
      此后每日,那老道士都会来投一次草药,偶尔无聊,会同她说点东西,她也就从他口中渐渐知道了所谓人间。
      老道士这个人嘴里似乎总是咒骂,骂这家找他驱邪的人不够尊敬他,骂那家看不起他转而去找那个叫玉城的道士,骂那个叫玉城的道士假惺惺。每次他提到这个玉城道士,就很激动,像个小孩乱砸东西。在老道士的口中,人间是那么肮脏折磨。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逆的神智越来越模糊,五感渐渐衰退,甚至已经感受不到日日被炼化的痛苦。
      第九十天时,逆已经感觉到妖丹在爆裂的边缘,她几乎已经接受自己要死亡的事实,这一天却给了她希望。
      老道士这天来时身上满是伤口,口鼻出血十分狼狈。他跌跌撞撞地过来,眼球突出,目呲欲裂。
      “凭什么,他凭什么审判我!”他胡乱打着空气,像个穷途末路的猎物,不知道在向什么发泄怒火。可一切却由于他自己的怯弱。
      “明明我才是大弟子,明明我才应该是道观的掌门!”老道士无力地跪在地上,手颤颤巍巍地拍打着地面,似是在问地下的某个亡者,“他玉城凭什么,这么多年了,七十多年了!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偏心他!”
      “呵呵呵,哈哈哈哈……”他浑身血气突然暴涨,枯如朽木的身体似是突然回春,平白无故增了生气,“就算我杀了很多人,很多妖,那又如何,他玉城不也没能将我杀死,等我丹药炼成,他日我成仙,谁还会记得我的罪过!”
      他癫狂地大笑,看着火焰中的逆。他原来早就疯了,七十年前他师父将掌门传给他师弟时他还没疯,他太骄傲,却也自负,他从不认为自己哪里比不上师弟。直到在他师父临死前他听到了师父和师弟的对话,他心里那根弦才真正断了。

      “道士最高的境界就是成仙,但是这一点太难达到了,你知道为何我把掌门传给你么?”
      “玉城不知,请师父赐教。”
      “唉……成仙得看命啊,当年为师收你们为徒时便算过你师兄这辈子与仙无缘,终有恶泽,不适合当掌门。而你会有一次转机,你寿终前会有一次仙缘,但得看你是否能抓住了。”
      “弟子明白,但是师兄他很努力……”

      很努力,当年他听到这句话几乎要崩溃,在他眼中玉城就像个得志小人,轻而易举得到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东西,然后还要假惺惺跟师父说他很努力,像是可怜他。
      老道士这辈子都被这几句话困着。
      他好像被打击地神智有些恍惚,他居然忘了还没到九十九天,双目猩红地撤了逆周边的火焰,也将法阵毁了。逆一瞬间清醒过来,老道士此时仿佛魔怔,直直向逆走去,狰狞笑道:“马上,马上我就能证明我自己了……”
      他边走边吐血,其实玉城给他的伤已经致命了,不过是仇恨支撑着他过来。
      逆只恍惚了一下,下一秒沉寂已久的求生欲瞬间燃起,她还未来得及思考,身体带着鲜红的妖力就已经打在了老道士身上。她燃烧了自己几千年的寿命,老道士还没来得及说话,瞬间就消失在天地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逆懵了,跪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杀人了?
      她五感还未恢复,不知道自己此刻泪流满面。
      她怔怔地环视这个困了她九十天的洞穴,似乎仍不相信自己真的将老道士杀了,自己已经获救。她寿命与力量消耗太过,一瞬间的暴起像是回光返照,现在她已然脱力,当她松了一口气后就晕倒在地,身上不断有红色的妖力在流失。
      毕竟,她总归是被炼化了九十天,早就强弩之末,就算能活,也不能再成为大妖,甚至力量也已经流失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逆只感觉自己像睡了一觉,醒来后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洞穴已经破败不堪,甚至看不出从前有人的痕迹,角落的蜘蛛网密密麻麻,入眼尽是时间的痕迹。
      逆这一觉醒来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妖力虽然十不存一,体型变小一些,但是她现在能跑能跳,也能听见看见,再次醒来她已经没有痛苦,那么久,她终于又一次笑了。
      啊,我还活着呢……
      作为逆她并不像人类要饮食起居,她小心翼翼地摸出洞穴,却在洞口犹豫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家,这洞穴外就是人间,可人间并不美好,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老道士这样的人,亦或是比他还要恐怖的存在。她很怕,她一个逆远离虚海,再无依靠,一无所知,外界对她就像一团迷雾,她看不清雾里的状况,但是她已经无处可去。
      她最终还是踏出了洞口,外面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可她并不开心。
      她很害怕。

      洞口外是一座山,她在山中乱逛,沿途遇上了几只妖怪,无一例外看到她的长相后就仓皇逃窜。她对此并不意外,毕竟逆一族被称为凶妖,所拥有的能力太过恐怖,若他们拼命,即使神明,也抵挡不了他们“逆”的能力,不然,他们一族也不会被困于虚海不得离开。
      她一开始对山中事物还很好奇,时间稍久却也见怪不怪,山中没什么人烟,想来那老道士为炼化她找了一个偏僻的地方,不过,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她却遇上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比老道士年轻的多。他总是来到瀑布前面坐下,把背着的物什取下——逆不认得这是什么,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块木头和几根线 ,但是男人拨弄几下,却能发出比鸟鸣还要悦耳的声音。
      逆一开始有点怕,毕竟她遇上的第一个人类是那个样子,所以她一直躲着不出面。但是听久了,她渐渐习惯了。逆即使经历生死,其实还是个孩子,她一边好奇一边谨慎,却完全隐藏不好自己,这个男人已经看见她好几次,却毫无反应,只是弄完他手里的玩意,再起身离开。
      终于有一天,逆再按耐不住,从树上探出脑袋。
      “你不杀我?”逆鼓足勇气搭了一句,却还是故作凶狠地龇着牙。
      “我不认识你,为何杀你。”男人眼皮也不抬,淡淡地回道。
      “那你也不怕我?”逆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回答,有点不服气地追问。
      “你并未害我,我为何怕你。”
      依然是淡淡的。
      “我是妖!”
      “我知道。”
      “我杀过人!”
      “现在人也经常杀人。”
      男人依旧头也不抬,说他没反应,但是却句句都回,只是回答的让逆感觉很奇怪,可是她所看到他的内心与所说的并没有分别。她在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损耗了一大半寿命导致能力减弱了。
      逆突然就不说话了,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人类,但是这个人与老道士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个人太淡然了,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感觉,逆侥幸活下来后一直劝诫自己不要接近人类,但是她不得不承认她不害怕男人。
      她在树上看着男人又在摆弄他那个木头块子,声音依然悦耳,她虽然不知道人类把这玩意叫作什么,但是她还挺喜欢,这种悦耳的声音能安抚她的心情,甚至能帮她慢慢修复妖力。
      声音一停,就是结束了,男人就要收拾东西离开了。这是逆那么多天总结出来的。
      但是男人今天并没有马上走,反而抬头看向逆所在的树上。
      逆不说话他不说话,逆被盯得莫名心虚,凶巴巴地问道:“你看着我干嘛!”
      “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逆愣了一下,男人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还是认真听她的话了。只是,她该从何说起呢?
      她沉默了很久,男人却也不急,风从林间的叶隙中穿过,沙沙作响,落日一点点缩进山谷间,夜色渐浓,鸟雀归巢,风起风息,她终于开口。
      “因为,我不杀他我就要死。”
      “好。”男人的反应依然很平淡,似乎逆所说的他并不意外。
      “那么,他做了什么?”男人又问。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他却要拿我性命炼药,只是为了长生……”逆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实我不想杀人,我们族群早就教导过不可伤人,除非危及性命,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
      “但是我觉得他还是该死,我不后悔。”逆突然语气骤冷。
      男人突然笑了,他点头:“你很勇敢啊。”
      他终于准备离开了。
      “……”
      “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每次摆弄的那个木头块子是什么啊?”逆看着人马上要离开了,终于问出口了。
      男人又变成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头也不回,只淡淡地回道:“乐器罢了……”
      他再一顿,又说:“你既感兴趣,下次来我教你便是。”
      逆还没有反应过来,男人就已经走了。
      教她?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啊……夜里逆这样想着,蜷在树洞里慢慢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广陵遗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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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书由于现实原因我会写得很慢,但不会断更,这是给我oc写的故事线,其实内容并不严谨,更多的是我自己有感而发,文笔也有限,本来更偏向自娱自乐,但是还是发在了平台上,很感谢感兴趣的大人愿意慢慢看云小猫的成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