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忆清城》落谙

19、Chapter17 赐嫁 我趴在桌子

　　我趴在桌子旁把玩着手中的木簪，沐桑之前和我说出实情后，似乎放下了一直束缚他的包袱，总觉得他的面部表情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琢磨，可我偶尔依然会难过。
　　我们终究都会深陷其中，万劫不复，不是吗？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的塞外之行我依然随行。在颠簸的马车里我正静静发呆，突然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响起：“你也是第一次随行吗？”我偏头看向同车的女孩，她若不说话，我都快忘记她的存在了。很美的女子，年龄与我相仿，雪白的皮肤，明亮的眼眸，粉嫩的嘴唇。
　　我因为懒得解释，“嗯。”那女孩似是找到了知音，“我也是第一次随行。”女孩似是看出我无意交谈，“你…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都在车里颠了这么久，我真想找个地方尽情的吐一场，见她似是真的很担心，我轻轻摇头，“我没事。”那女孩就不再打扰我了。
　　在我打算还是直接吐在马车里算了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我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在欲站不稳时，刚刚同车的女孩及时扶住了我。我笑着谢过她，而彼时却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这脸色还真是不错。”我瞪着眼前嘲笑我的十四，而我身边的女孩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了头。不是吧，这么害羞。
　　“谢十四爷夸赞。”我咬牙切齿的回道。
　　十四突然伏到我耳畔轻声说：“难道你的第三个秘密，是不会坐马车？”我微红了脸气恼地瞪他，十四很开心的离开了。我只得气得直跺脚，这小子越来越嚣张了。
　　我一旁的女孩静静地看着十四离开的背影，“你…认识十四爷？”我见她眼中坦诚的羡慕之意，得，又一个情窦初开芳心暗许的。
　　“嗯，不熟。”撇清关系少树敌。
　　女孩看我，“我叫羽湖，完颜羽湖，你叫什么名字？”
　　“兆佳谙晓。”我回道。

　　我轻轻摸摸在开心吃草的小棕马，不，它已经变成大棕马了…
　　“小棕，你有没有想我？”小棕轻轻蹭蹭我，继续吃。
　　“你一直都是这么跟它联络感情的？”十四倚在马厩的门旁，悠闲地看着我，小棕一见十四，连草都不吃了开心得走来走去。小棕你明明是公的…可你为什么对十四…呜呜…我拍拍身上的灰土，“为什么小棕对你这么好？”我撇嘴。
　　“小棕？腾雅？”腾雅是这匹马的名字？好中性…小棕你到底是不是公的呀…
　　“它叫腾雅？”我反问。
　　“嗯，腾雅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言外之意我不识货。
　　“腾雅，这边的这个人是坏人，你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腾雅瞪着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好可爱的马！
　　“你跟腾雅说什么呢？”十四狐疑地看我。
　　我挡住马，“没什么。”十四不跟我计较，提步向外走，我跟过去，“兰汐最近怎么样？”
　　“嗯，不错。”十四继续走。
　　“德妃娘娘也很好吧？”
　　“嗯，很好。”跟在他后面走的我突然撞到了他的后背。
　　“你怎么突然不走了？”十四伸手放在我手中一个东西，我一看是个匕首，很小很精致，带在身上也很方便。我抬头看十四，他只是笑，“这个虽然防身，可毕竟是刀，要小心。”我点点头。

　　这次随行的阿哥有一、二、八、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皇子们都去抓野生动物了，我霸着优良的腾雅却只当狗来遛。草原一望无际，我站在腾雅旁轻轻叹息。碧草，映日，无一不美，却也，带着隔世的荒凉。伸手遮住耀眼的太阳，阳光沿着指尖漏过，懒懒地洒在我的脸上，我静静地微笑，愿此刻温暖，可以永恒。
　　狩猎的成果似乎十四更胜一筹，我看十四笑的得意，也微微一笑，转眼望向十三，他只是抿着嘴不语，眼中看不出情绪。我悄悄退到人群后方，不想太被人注意，可依然，还是看到了太子的目光，在落到我脸上时的惊异。
　　晚宴过后我并不想多停留，于是先回自己的住处。可却被人抓住了手腕，我一惊，回头，却是太子，他眯着眼看我，而我已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太子爷吉祥。”我淡淡请安，他却只是盯着我，突然上前一步，我挣不开他的手。
　　“你…”他的眼中欲望渐浓，我正考虑要不要给他一巴掌时，他突然轻轻抚过我的脸，很温柔很温柔地看着我，迷恋，绝望，愤懑，他的眼中肃杀之气翻涌，可却只是汇成那种温柔，“谙雅…”
　　我猛地推开他，“太子爷，你认错人了。”
　　太子迷茫地摇摇头，却用更大的力气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谙雅…谙雅…”我被他抱得几乎窒息，然而突然觉得太子身形一顿，然后就像没了知觉一般压倒在我身上，在我以为自己要跌倒的时候身后有人扶住了我，而太子也被另一个人拽离了我。我回头看身后的人，十四只是看我，带着疼惜。而另一个拽开太子的，是十三。他遣了太监把太子弄回去睡觉。我看着昏过去的太子，又看看十三。
　　“太子可以随便打的吗？
　　”十四笑笑，“太子喝醉了，我们只是送他回去。”十三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可是…那太子…十三爷会不会…”
　　“兆佳，你知不知道如果刚刚我和十三哥不出现的话，你有多危险？”十四略有些生气，我只是看他，十四叹口气，“今儿皇阿玛说我猎的野物最多，可以赏我一个愿望。”十四突然很开心地说，这情绪变化也忒快了吧。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他。
　　十四笑而不答，“你还没告诉我那第三个秘密。”
　　“不许转开话题。”十四只是笑，“等回京之前的那晚，皇阿玛会给我的。”
　　“那我也那晚再告诉你，第三个秘密。”我轻笑着说。

　　第二天我牵着腾雅回来时看到人们都有些慌张，我见到站在不远处不知所措的羽湖，便走过去问她。
　　“皇上刚刚和阿哥们去狩猎时遇到了虎。”
　　我一惊，“那皇上有受伤吗？”
　　羽湖摇头，“说是被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拦住了虎，十三阿哥用刀杀死那虎。”
　　“那他们现在回来了吗？人在哪里？”
　　“皇上累了，就先歇下了，阿哥们都守在门外。”
　　“有人受伤吗？”
　　“太子也受到了惊吓，十三阿哥好像受伤了。”
　　我走到十三帐外时太医正好拎了药箱出来，我迎上去，“太医，十三阿哥伤的重吗？”
　　太医摇摇头，“只是皮外伤而已。”我点点头，太医离开了，我正欲走，一个太监走出来，“谙晓姑娘，我们家爷请您进去。”我跟了太监进去，见十三肩膀上缠了绷带，衣服也没系上。我福了福，却见十四爷坐在另一旁，笑着看我，我就说十三爷怎么会请我进去，我瞟了一眼见十四的手臂上也缠了绷带，“十四爷也受伤了？”十四笑着摆手，示意只是小伤。我见十三抿着嘴，“你们怎么会遇到虎？”十四笑，“我们也想知道怎么会遇到，多亏十三哥那一刀，不然那畜生就扑到太子身上了。”
　　我静静看十三，“所以，十三爷救了太子爷？”十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面无表情。
　　十四送我回去时我问他，“不是说其他阿哥们都是在帐外等么，你和十三却这么悠闲？”
　　“皇阿玛允了我和十三哥回来歇着的。”
　　我盯着他看了又看，“你只伤了手臂？”
　　“嗯。”十四答得痛快。我突然用力踢了他腿一下，十四怪叫一声。
　　“明明腿伤到了，为什么不说？”
　　“就算没伤，你这脚也踢出伤来。”十四瞪我一眼，狠狠地说。
　　“我扶你去找太医吧。”
　　“不用了，也只是小伤，养养就好了。”
　　“可是…”十四只是看我。“那…你自己小心。”
　　十四离开时我目送他的背影，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协调。我轻轻叹气。

　　回京的前一夜格外热闹，大家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遇虎小插曲，我之后也再没见过太子。康熙在晚宴上似乎很开心，皇子们敬酒也都少许喝了些。我坐在人群中，静静看向皇子们那边，十四似乎很开心，和八阿哥说着什么，我已经很久没见八了，他似是清瘦了许多，皇子的女眷们我基本上不认识，也就不再关注，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什么，康熙笑了笑，于是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次狩猎老十四略胜一筹，该赏的朕自然会赏，老十四，你说吧，想让朕赏你什么？”十四朝我眨眨眼，站起来谢了皇上对他的欲赏之礼。
　　所有的人似是都在等十四说话，十四开口：“皇阿玛，胤祯望皇阿玛赐儿臣嫡福晋人选。”在场的人都笑了，康熙笑得更开心，可我却静静坐在人群中，看着十四。
　　“朕的老十四终于长大了。”康熙眼中笑意更浓，“好，朕就赐你一个嫡福晋。”康熙停顿一下，“侍郎罗察之女完颜氏，指予十四皇子胤祯，为嫡福晋。”
　　我紧攥衣角的手心已握出汗水，看着侍郎罗察之女起身站出来谢恩，看着十四僵住的表情，看着大家开心的笑容，看着那些虚伪真实的祝愿，我看向十三没有表情的面庞，我微微勾起唇角，悄悄起身离开。
　　晚宴终于散了，几个女眷簇拥着羽湖走了出来，能看得出，她很开心。我躲在暗处静静看着走过的人们，突闻不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八哥，你不要拦我，让我去找皇阿玛。”
　　“十四弟，皇阿玛说出的话怎么可能收回？你冷静下来。”
　　“可之前皇阿玛答应过我的，我才会娶舒舒觉罗氏，娶那些女人做侧福晋，皇阿玛答应过我，我的嫡福晋会是兆佳谙晓的！”十四的声音带着绝望。
　　“可你现在能做的，只能是与完颜氏成婚，忘记兆佳谙晓。”八冷冷地说。
　　“为什么？我不要像你们一样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别人抢走。”
　　“十四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八的声音冷到谷底。
　　“我知道，所以我要去求皇阿玛，我只要兆佳谙晓。”十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刻在我心上，令我痛苦不已。
　　我轻轻走过去，给八请了安，“八贝勒，可否让我和十四爷谈一谈？”八和十四看到我时都有些惊讶，八点点头，离开了。
　　“十四爷的好意，谙晓心领了。”我笑着看他，十四只是看我，“十四爷还记得谙晓答应过十四爷的事吗？告诉你第三个秘密。”十四依然看我。
　　“谙晓的第三个秘密，是谙晓，没有福分，做十四爷的嫡福晋。”

　　“八贝勒说的没错，就算你去找皇上，皇上也不回改变旨意的。”十四并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明白。
　　“十四爷，不要因为我而激怒皇上，不值得。”我看着十四，“十四爷或许不懂得现在该如何取舍，可胤祯，会懂的，不是吗？”
　　十四只是静静地看我，绝望、难过、无奈、痛苦，我面前的十四永远是最真实的，我可以看出他的悲喜，我可以懂得他的真心。十四的眼中有潮意掠过，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可我努力微笑，“胤祯，从此忘记谙晓吧。”

　　跪在康熙面前的我静静低头不语。“谙晓丫头，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看向康熙，这才过了一年，明明说是两年的，果然君心难测。
　　“回皇上，谙晓听从皇上的旨意。”
　　康熙笑笑，“朕果然没看错人。”
　　我抬头看着康熙，“只是谙晓有一事想请求皇上，不知皇上可否成全谙晓。”
　　“说。”康熙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开口。
　　如果这是我注定的命运，我将用尽自己的一生，走到最后一刻。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我默然不语，沐桑见我不肯坐马车，他无奈的只好跟在我身后走。走在前面的我突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沐桑上前扶我，我却怎么都不肯起来。伸手拂过面颊时，已泪流满面。
　　我割舍了太多，为了谦卑的生命，为了注定的命运。
　　我喜欢谙雅，可她却被那个黑暗的皇宫吞噬，而我只能将对太子的恨意藏在心里，避开与他相遇。我喜欢十四，虽然那并不是爱，可十四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真实的，他会逗我会气我，会为我担心为我着想，我可以心平气和的叫他的名字和他说笑打闹，只可惜，我卑鄙的只想保全自己，而斩断与他的关系。十四会恨我吧，恨我的无情，这样也好，至少我的愧疚，会少一些。

　　兰汐坐在我面前哭得可怜兮兮时我依然有些茫然。在茫然过后我抿了口茶，看着眼泪滴答滴答的她，“可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吗？”兰汐扑到我身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等她哭够了我也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兰汐才用红肿的美眸看来看去的，“原来你住的地方是这样的，啊，你是竹轩，你是季晴。”兰汐对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丫头说道，我遣竹轩关了门，“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怎么可能自己出宫？
　　“德妃娘娘遣我出来买些东西。”兰汐说得轻巧，不是吧，这样也可以出来？
　　“十四阿哥大婚了。”
　　我看着眼前的茶杯，“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兰汐盯着我，“你根本不知道，十四爷有多痛苦。”
　　“那么我的痛苦，你知道吗？”我轻轻吐出这句话，却用尽所有的力气。
　　兰汐愣住。
　　“完颜羽湖，很好的女孩子，和十四很配。”我幽幽说道。
　　“你…”兰汐看我。
　　“你来这里，应该不是只是来告诉我十四大婚这件事的吧。”我看向欲言又止的兰汐，我轻笑，“看来我猜对了。因为不久前刚住进四贝勒府的格格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叫钮钴禄氏对吧？”
　　兰汐咬着唇，点点头，“她，会是乾隆的生母。”
　　我看着兰汐，真的很羡慕她，在这扭曲的时空里，可以勇敢的去爱一个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吃醋为他担心。
　　而我，只是推开关心我的人，逃避着不去面对。
　　或许，是我，从来都无法面对。
　　“你应该不必担心的，四爱的人是你，这样不就够了？”我说道。
　　“可还是要伤心一下，因为我也爱他。”兰汐答得理所当然。
　　我怔住，真不愧是单纯天真的兰汐。
　　见我突然沉默，兰汐看我，“谙晓，你，为什么，会痛苦？”
　　我抬眼看兰汐，绕来绕去又回到原点，“十四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谈得来的朋友，失去了自然痛苦。”兰汐看我，静静地不肯说话。
　　我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兰汐，爱一个人，要承受的痛苦，有多少？”
　　兰汐放下手中的茶碗，“你果然…”
　　我苦涩地笑笑，“看来，我果然做不到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