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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衣精怪 庾欣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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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欣枝突然明白了什么,小心开口:“这是,你的长辈吗?”
谢峻遥目光放在了土堆上的野花上,又好像是透过花和层层的土看着地下的人,淡淡回答:“嗯,这是我……娘。”
他太多年没说过这个称呼了,以至于出口的瞬间觉得这个字如此陌生。
可是他不知道几天前的山洞里,在他昏迷时,也曾提及过这个他不愿多想的字。
庾欣枝想起山洞里的那声不要走,心里升起许多难过,像被一双手来回轻轻捏住心脏,闷闷中带着细微的疼。
这次的难过单单只为谢峻遥,生离死别,总归残忍。
谢峻遥眼见着庾欣枝的脸上眼角眉梢都多了几分不快乐,眼里闪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同情。
他有些纳罕庾欣枝的情绪怎么这样的丰富,明明是别人的悲剧,她却先感同身受地难过一遍,再用她泛滥的感情去包容体谅别人的悲伤。
可是他此时心中并无这样的悲伤。
土堆下的躯体已经身死十年,魂归下界,血肉尽销,只剩一具伶仃白骨,再不是他模糊记忆的那个温柔妇人。
他有些怜悯地又夹带着悲哀地看着庾欣枝,何必要生得一副柔软心肠,为她自己平添许多不快。
庾欣枝不喜欢谢峻遥现在的眼神。
冷漠地审视旁人的感情,锁住自己经年累月封闭的心。
可他们如今才只不过是相识不久,比路人熟不了多少的关系,所以她无法走得离他更近些,那估计是他们成了老友才能做的事。
如今的庾欣枝只能在心里叹气,走到谢峻遥的另一边,朝着矮矮的坟墓拜了一拜,又觉得不够。
找遍身上也只能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和符纸,她干脆捻了三张符纸在手里,口中催动,符纸燃起,她拿着燃烧的符朝着墓拜三拜,就当是上香了。
下次得多带些东西来才好,带上香烛,瓜果,还得有花。
虽不知谢峻遥的娘去世时年岁多大,但想必女子都爱花吧。
谢峻遥看完了庾欣枝这一套不伦不类的祭拜,原本独自祭拜的沉闷情绪也散了。
这次上坟原本只是顺路,他来德远是有别的事要做的。
侧脸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你来这荒郊野外又是做什么的?”
庾欣枝猛地一拍脑袋:“光顾着和你说话了,我的萼霜草要跑远了。”
又对谢峻遥解释:“我在这里见了一大片萼霜草,想要采来做药,结果一只不知哪来的精怪不但把我采的草偷跑了,还弄脏了我的裙子。”
谢峻遥往下一扫,就看见了红裙上醒目的一团泥印。
他注视着庾欣枝愤愤的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符纸燃起,火星成了一只雀鸟,雀鸟飞到庾欣枝手上,轻轻啄了两下。
“咻”的一声往林中飞去,留下一句“跟上”,谢峻遥就跟着跑没影儿了。
庾欣枝反应过来,也跟着跑。
原来他的追踪符长这样,飞得比她的蝴蝶快多了。
两人往里去,穿过密密麻麻的树,眼前豁然一亮。
林中有一处开阔的地方,中间有一座破败的宅院,门破破烂烂的,好像一推就能腐成一堆木渣子,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雀鸟站在门口不动,消散成灰。
庾欣枝走到门前,那绿衣的小精怪是跑到这里来了吗。
此时忽地吹起一阵冷风,天又似乎要飘起小雨。
庾欣枝想起她看过的话本子。
荒宅,野地,雨天,实在是志怪故事的标配。
又瞟了瞟身边少年。
孤男,寡女,独处,又是情爱小说的情节。
她晃晃脑袋,这会儿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庾欣枝抬头望了望已经有些飘雨的阴沉的天:“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仔细想来那萼霜草是野地里长的,本也不属于我。
小精怪拿走也算不得什么错,只是刚刚有些生气,它自己不采非要抢我采的,还弄脏了我新换的衣裙。
不过它跑这一遭又让我遇见你,也算是误打误撞的一桩好事了。
虽说只是小雨,难保过会儿不会变大,等会儿该不好回去了。”
这一串话还说完,年久失修的门“啪”一声倒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和蛛网。
谢峻遥眉轻挑:“它这是执意要邀你进去了。”
话音刚落,门内土地上钻出一个绿衣小人,那小人不过一尺多高,顶着一张小男孩儿的脸,头上两边是绿布条扎着的小丸子。
指着谢峻遥气愤开口:“谁要邀你们进来了,我好好的门怎么倒了。”
说着跳到木门残败的身躯旁,轻轻一碰,木门彻底成了碎渣。
瞬间看向庾欣枝,气愤又伤心:“你这人好没道理,自己偷别人东西,还要倒打一耙,污蔑我抢你的东西。
那是我辛苦种了好久的萼霜草,每日辛苦浇水除草,怕它冷了热了,细细呵护到成熟,却差点儿被你都偷跑了。
我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被你们把家门都毁了。”
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
庾欣枝才明白过来,草药是这小人种的,原来她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
走过去抱起那小人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种的,私自挖了你的草药,还误会了你,实在是我的不是,害你如此伤心。”
她轻轻摸了摸小人儿的头,从怀里掏出糖给它。
“给你块儿糖,你能原谅我吗?”
小人儿见了糖,立马止住了哭,抱着糖不放,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低头悄悄尝了一口,又眉开眼笑起来。
“既然你已知错,又给了我这么大一块儿糖,那我就原谅你吧。”
它眼睛转了转:“只不过你们得把我的门修好。”
谢峻遥凉凉扫它一眼:“门是自己倒的,不是我们毁的,怎么也轮不到我们修。”
小人儿往庾欣枝怀里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让它感到害怕,总觉得有些危险。
庾欣枝见它气质纯净,估计是草木成精,未沾染人世沉浊,还带着幼童心性。
温柔开口:“他说得没错,门是自己坏的,我们没有义务修。
若是天气好,我们或许能留在这儿帮你一把,但此时天气不好,我们着急回去,没有办法帮你。”
小人儿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谢峻遥一只手将它从庾欣枝怀里提了出去,放到了地上:“你一直抱着这精怪作甚。”
那小人儿又呲牙咧嘴起来:“别叫我精怪,我有名字的,叫云华。”
庾欣枝蹲了下来:“不抱着它,那只能这样说话了。
云华,你叫这个名字,莫不是茶叶成精?”
云华得意道:“算你还有几分学识,我可是鼎鼎有名的鹿顶银针的母树上的枝条长成的茶树,我长的茶叶可是德远独一份儿呢。”
“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在这里住这么破的宅子?”
庾欣枝点点它的脑袋。
“我住在这里也是没办法,要不是……”
云华说了一半捂住了嘴,天上雨水落到它头上,它顺势往破屋子里跑:“哎呀,反正我自己愿意住儿,你就不要多管啦,又要下雨了,不让你们修门了,你们快走吧。”
庾欣枝眼见着它的身影消失在破屋子里。
风吹动竹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她这才发现院中竟有好几丛竹子,长得郁郁葱葱一片。
竹子下面有一张破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的躺椅。
如果娘在应该会很喜欢。
“怎么了?”
谢峻遥见她盯着竹子不动,庾欣枝摇摇头:“没什么,我们走吧。”
雨这时飘飘洒洒下了起来,两人在门下躲雨。
“你怎么回城?”
谢峻遥侧脸问她。
庾欣枝发愁:“我是骑马来的,可是马这会儿还在采草药那儿等我呢。”
话音刚落,树林里钻出一个高高的东西,脚下“踢踢踏踏”朝庾欣枝奔来。
庾欣枝打眼一瞧,这可不就是她骑来的那匹马吗。
她高兴地摸着马头:“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匹聪明又有灵性的好马,知道来找我呢。”
马儿亲热地蹭她的手。
“谢峻遥,你跟我一起回城吧。”
她状若无意提了一句,她既不知道谢峻遥打哪来,也不知道他要去哪。
但他出现在这儿,就证明她们要走的路还是有重叠的地方。
谢峻遥略微迟疑,少女看似认真摸马,实际在竖起耳朵等他的回答。
他望着她重新缠上发的红绳,心也好似缠了上去。
迟早要分离,不急这一时。
于是出声:“好。”
庾欣枝一听忍不住高兴起来:“马儿你辛苦一下,带我们两个回去,回去我给你主人银子给你加餐。”
又拿起挂在马背上的伞:“正好我拿了伞,咱们两个都不必受雨淋。”
谢峻遥见她拿伞,神情微妙,就像当初见她拿有毒的红果吃一样。
但也没多说什么,接过她手中伞打开,翻身利落上马。
他既已决定要和她一起去,就不会再犹豫。
马上少年撑伞垂眼认真看她,剑眉星目,隐见光华,伸出一只手等她去拉。
庾欣枝与他对视一眼,然后错开,把手放了上去。
他稳稳牵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马上,坐到了他的身前。
庾欣枝回头望了一眼旧宅,忽地看见一道白色身影。
再仔细一瞧,又没了。
谢峻遥出声:“要走了。”
她不再多想,只当自己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