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樱》伶春

1、约定

　　我形容我们作树下残败的樱花瓣。
　　人们只顾得彼此头顶上方：太阳突兀地挂在中间，磅礴不容杂质污染的气势，逼迫着蓝天默默褪下白旗认命做一个青春电影的配角。樱花树以十分规整的姿态排列在油亮的绿草坪上，宣示着春季校园最佳主角的头衔。金灿灿的光见缝插针，肆意地侵入花瓣空隙的各个角落，一方享受着被滋养，一方则寻到了逃避太阳的绝佳藏匿之处。周五放学，樱花树施展美貌的余韵随着徐徐微风飘进了各个班的窗口，可唯有一层楼伴着与主角格格不入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似乎像是在控诉今年的香气不如去年的充溢。不满的情绪逐渐平缓了下来，好吧没有，实则是被班主任的训斥威胁，不得不吞在心里。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一脸无所谓的收拾着书包随时准备走人，我紧张了起来，被墨水沾染的手指焦急地动起来，胡乱地有样学样往书包装着书，余光瞥着他的一举一动。最后一声脚步踏出教室，松了一口气。视线收回，教室剩我一个。我有气无力地趴在鼓囊囊的书包上，双手滞空自然垂落，双眸放空不知道看着什么，想到今天与他周围白茫茫的两条平行线又没有被任何因素推拉着更进一步，我心烦意乱地抓了抓我的头，双手发泄般攒成拳头敲打着书包，像我们的关系一样没有预知的黑色书包，随后又一股脑地埋进交叉的小臂，呜咽着。
　　走出教室，天空的灰白重叠着隐隐若现的橙红色，樱花远处看已经没有了白日的明媚，取而代之的是天空与稀疏暖白路灯为背景衬托出的疲倦感，我缓缓走向它，下蹲捡起了近处几片花瓣，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像是害怕踩坏草坪的花瓣们，像是害怕打扰主角养精蓄锐的休憩，又像是惊恐明天太阳照入校园发现我对他的得意之作动了什么手脚，像只警惕的小兔子，竖起耳朵偷吃饲料。调整了书包的肩带，我微抖地尽力揽下整棵树，虔诚地抬头，微眯着的眼在幻想了无数个少女漫的场景后，带着略微恳的语气
　　“一句话，就一句话...”
　　...
　　“谁在那干什么呢！”
　　不是路灯的光。一束刺眼地白光照向我，像锋利的刺扎进我的眼睛，突如其来的疼痛使我下意识遮住双眼，声音由远到近传来，我慌了，手电的光逐渐袭来，彷佛威胁着我说出我与主角的悄悄话，脑子一片空白，一个想法迅速灌满我的脑子，跑。用刚抱住樱花树而沾上一层薄灰的右手，我捏紧花瓣转头就跑，与刚才的蹑手蹑脚完全相反，拿出跑八百米的气势，狂奔出校门，后背的光依旧赤裸裸地照着我，照着说出秘密的自尊。手电筒的灯光随着校园越拉越远，道路两旁略显豪华的暖黄色路灯衔接着远处警卫处忽明忽暗的台灯，在稍微觉察就会哆嗦的傍晚，八百米落下帷幕，胜负虽未知，明天办公室一定候着我这只偷吃的兔子，但是我赢了，我和樱花树的约定，没有被手电筒左右，这个秘密烂在了我蠢蠢欲动地心里，在我细心的灌溉下，悄悄发芽。
　　“明天还要去学校，才念几天学，凭什么我们高一要跟着高三一起变单休啊...”自来熟们抱怨着。
　　春天的黑夜额外慢。回过神，上空已完成一幅完美的水彩画，扯得没有尽头的黑色被几颗零星点缀着，星星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如此重复。什么好像被堵住了，拉开纱质窗帘，乳白色的柔光溢进我的房间，桌上略皱的花瓣和我被它扑了个满怀，再次抬头，朦胧的云月出现在我的视野，同时为孤寂而冗长的黑夜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手机的提示音不断轰炸着，提示着我这场无边际的，无任何硝烟和战场的抵抗正在悄悄发酵，只要几个人再为它稍微添柴加火，这颗潜在的雷随时会自动爆炸。我觉得未知的危害与这温柔的夜晚实在是太不相配，略微不满的准备“勿扰模式”
　　“您有新的好友”
　　...?
　　添加留言：直伶，我是宜楔。
　　没有半点犹豫，我迅速带上了写完作业被搁置在旁边略显笨拙的眼镜，亮度调高睁大眼睛确认着：头像是自家小猫的，宜楔。生理反应的泪不随意志自私的润湿了我的眶，眼眸雾蒙蒙的，好开心。随之而来的则是与欣喜相反的，对于开启交谈才能更近一步的纠结，燥热。脑子里随意打了几笔草稿便带着脸颊微热的冲动，下定决心一般点了同意。
　　沉默...
　　云月可能继续心无旁骛地倾泻着柔光，也可能给自己开了一个小窗，透过它，偷窥着十几岁少女的红晕，激动又或者那颗不愿袒露的，只为特殊之人颤动的心。
　　等了不知道几分钟
　　“直伶，我是宜楔。”又一遍重复。
　　“嗯，我知道。”
　　继续沉默...
　　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为了缓和这尴尬到冰点如死灰一般的气氛，我挑了一个头上冒着问号的小猫表情包发了过去，和宜楔家一个品种的。
　　对方正在输入...
　　“直伶，在学校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
　　抛出的问题像铅球一样，拖着我寸步难行。
　　又陷入死寂...
　　“我不敢。”
　　对方没再回复。
　　直伶又再一次为自己说错的话买了单，她在装满无数次后悔的箱子中，挤了挤位置，把崭新的自责轻轻地塞了进去。春天的黑夜真的好慢好慢，再无心享受水彩画，只因为直伶几百公里外的灵魂深处，新的旧的浪花堆叠交叉着卷土重来，无情的拍打着她那有裂缝的礁石，声音沉郁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