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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为妈妈 ...

  •   深夜,产房,在大人和婴儿均匀的呼吸声中,一个声音低沉,突出“…独自站在这舞台,听到第一声喝彩,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是桃红的手机在低声播放着歌曲。她产下婴儿已一天一夜,她没有看过他一眼。只要精力稍有恢复,她就不再昏睡。桃红翻阅着手机里之前一个人旅行的照片,仿若身体已插上翅膀,跟一年前那个洒脱,热情的自己并肩飞在了一起,“我的青春才正开始!”当意识到自己是说出这句话时,她也不觉惊讶了下。
      窗外亮了,桃红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累,而是天亮后人们就要开始活动,其中就有婆婆张氏和丈夫张末贵。张婆对张末贵说:“今天你去四奶奶家带早饭吧,我不想再去了!”张婆长就一副粗短身材,常年和张末贵父亲在外做活,在桃红临产前十天从漳州回来,回到她从小长至今的家。张婆无兄无长,上只有一母亲,张末贵的父亲做的是上门女婿,他自幼父母双双过世,靠叔伯接济长大,和张婆育有两子,两子皆随母姓。待听不到张末贵的脚步声了,桃红翻了下侧身,面朝里躺着。在预产期那天,桃红说“家离医院四个多小时,如果不是集市那天,镇上就不通车,咱们还是在医院附近住下待产吧,我怕万一----赶不及-----”,张婆和张末贵都认为多余,说在家老实等着就是。在这件事上,桃红异常地坚决,她认为生孩子跟性命相关。正巧张末贵的父亲从漳州打来电话,说在县里有个亲戚,自己的父亲和县里的四叔是同族兄弟,但打结婚后,就没再走动过,但四叔人很好。张婆不同意登这门子亲戚。
      张婆,张末贵和桃红在县城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寻找着旅店,如果是找普通的旅店,四五十块钱到七十块钱之间的遍街都是,只是张婆和张末贵找几块或十几块钱的,只要是这个价格的。正值初冬,天空落起了雨,桃红身体纤瘦,穿着一条紫花白底睡裤,裤管空荡荡,上衣的门襟处隆起座小山丘,她紧追几步赶上婆婆和丈夫。走到第五条街的巷尾,也未寻见这个价位的旅店,绕回至妇幼保健院,他们踏进去。做罢B超,桃红拿给医生看结果,医生说:“羊水还不到35mm,太少喽,得赶紧剖腹产!”桃红愣住,如果没有桌面支撑着手掌,她定会就势掉到地上,又一个声音从左侧白大褂里传来:“赶紧办住院手续吧,不然,大人娃儿都危险,麻烦可就大喽!”一纸住院书盖在桃红面前,她模模糊糊听到,分不清是哪个医生催促说:“还犹豫啥,你羊水少,对娃儿不好,要是耽搁了,你都保不住,为了自个和娃儿,抓紧住院吧,今个晚上就剖生!”“今天晚上?!”诊断室里的人终于听见桃红喊出来一句话。张婆和张末贵上街取钱,桃红找医院的一角蹲下来,她想给远在山西的父亲母亲打电话,但这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当初父亲让她做出过选择,留下来,还是跟张末贵走,她向小腹扯了扯衣角,头都不回地跟随张末贵回四川,任父亲说:踏出去这个门槛,你就不再是我女儿,也任母亲在身后哭得歇斯底里。她拨通了小姨的电话,整通电话桃红都是哗哗滚动着泪珠子,小姨说:“这是女人的命,如果非要挨这一刀的话,躲也躲不过!”挂断电话,桃红把泪赶紧抹干,又掏出碎花布包里,掌心大的椭圆镜子扫视一遍眼睛,还好,哭过的痕迹不明显,她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哭过。在剖腹产这件事上,一家人出奇地一致,尽管出发点各不同,张婆和张末贵担心费用,剖腹产要高出顺产三到五倍的钱,桃红怕在肚子上动刀子,认为剖腹产对生命的威胁较顺产大。桃红没有在住院书上签字,婆婆和丈夫也没有。张婆准备搭车回乡下家,张末贵送张婆。桃红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角,低声问:“你留下的钱够不够,我怕万一-----非得剖产-----”张末贵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不着你担心,不用怕会让你出钱!”桃红垂下眼睛。
      傍晚街道上的人流,车流,熙熙攘攘,总给人一种活着的温情,人们不是从家走到街上,就是拎着菜篮子坚定地走向家。
      张末贵送走了张婆,在医院隔了条街道的位置,找了处旅店住了下来,旅店登记处的大娘看了一眼上衣里像绑着一个包袱的桃红,问:住几天?张末贵同样用这里的方言回答:“先住一天,今个妇幼医院就让住院,她嘛,怕剖腹产,现在还说不准。”大娘好心提醒:“你们去县医院,妇幼医院十个,八个会让你剖,不然赚啥子钱,这里人生孩子都是去县医院!”听大娘这么一讲,桃红心头上的石头翘起了一角,她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一刻,谢过大娘,桃红抢在丈夫前面,扶着栏杆,一步两个阶梯走下楼去。挂号,排队,B超检查,候诊,“桃红”,桃红坐到医生对面的凳子上,“你今天是预产期,这几天多留心些,肚子痛或下身见红就赶紧来医院,”“不剖腹产吗?”桃红怯生生地问,“你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顺产就可以。”本来桃红还想问“羊水不少吗?”但话压在了喉咙里,这不正是她期待的结果么,桃红是她户口本上的名字,只有在考学,办银行卡或工作证时会用,平时大家都喊她璞玉,只是再好听的名字于此时的她了无意义,自进张末贵家,丈夫没有喊过她的名字,不是有了“老婆”“媳妇”一类的称呼,而是-----没有。张末贵的奶奶(张婆之母,实为张末贵外婆)只知她姓桃,索性喊她“桃妹子”。离开县医院,张末贵想起了父亲提过的“四爷爷”,在四爷爷四奶奶家,桃红度过了远嫁后的快乐的七天。
      “吃饭,”桃红听见张末贵在床头喊,遂断了刚才的思绪,她双臂支撑起身体,下身缝针处因撕扯隐隐作痛,自产后,桃红没什么食欲,但免得婆婆再数落她:“吃那么少,奶水怎么下得来!”她勉强咀嚼着汤里的几块排骨,刚躺下,护士过来扎针输液,另外一名护士提起翘着高高壶嘴的不锈钢水壶,掀开桃红盖下半身的棉被,她看着淡红色的高锰酸钾溶液冲刷过一片血肉模糊,血水顺势铺满盆底,有零星的血块凝住病患的一团□□,护士对一旁的张末贵说:“请家属换下垫纸,帮她也擦拭下屁股。”张末贵“噢”了一声,挪到桃红跟前,桃红看了丈夫一眼,这两天他也没休息好,眼睛大而无神,连眉上的疤痕似乎也因困倦加深了。他扯下桃红身下满是褐色血斑的垫纸,,皱紧眉头,就势刚想丢进床头的垃圾桶,手又停在半空中,继而转身走向走廊,桃红躺下,重闭上了眼睛。
      张末贵家地处山寺县的一个山坳,秋季多雨,桃红清楚记得雨从十月的第一天开始下,她想总不至于一个月都不见太阳吧,到了月末的晌午,眼前终算摇晃起明亮,仅仅吃午饭的功夫,阴云又埋掉日头。下雨本不当紧,但于在家门口仅能走上几步路的桃红来说,却是捂住了她最后一口呼吸。张末贵家的门前没有路,落雨便泥泞不堪,里面夹杂着家禽的粪便,只有连续天晴,桃红才能向前多走几步,不到两百米,也就是尽头,是村里人养鸭的水库,她曾想过跳下去,不确定能激起几朵水花。
      雨天,桃红就看带来的《木偶奇遇记》,翻不下去时,就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出神,有颜色深些的石灰和浅些的石灰交织出来的图案,她看成赫本的头像,草原上的羊群,骑马的将军……待闭上眼睛,她开始怀念逛过的商场,骑单车穿行过的公园,甚至一向厌恶的公司聚餐。
      她每顿喝大米稀饭,偶尔夹几筷沾菜籽油的空心菜。桃红尽量把喝一碗稀饭的时间拖得足够长,与丈夫和奶奶一齐吃完,可以少挨几句挖苦:“吃这么少,为保持身材吧!”这时奶奶也会跟上句:“唉,只喝几口稀饭啦啦,咋养娃!”他们没问过,桃红也没说过,油菜籽油她吃不下,米饭吃不惯。实在熬不住时,桃红也会搭山坡上一个叫“旺旺”大伯的顺风车去镇上,买一小袋面粉,几节莲藕,,还买些土豆,她头次见鸡蛋般大的土豆,最后不忘带上瓶豆油,自己动手炒菜或调凉拌菜,满口生香,这个时刻,也唯有这个时刻,她不再纠结这是梦里还是梦外。或许这里的人们从不用发酵粉,也或许听不懂她的外乡话,尽管电视里也是这种腔调,但从眼前人的这张嘴巴传出来,人们就她叫“蛮子”,桃红见商铺便踏进去,又垂头出来。没有发酵粉,桃红蒸出锅的馒头个个有骨气,或说那是一笼石头。
      山坳里尽是潮热天,在一声声“你败家”“这婆娘不过日子啊”,桃红把霉掉的“石头块”掰给“小黑”吃,“小黑”是只惹人喜爱的小狗,桃红刚来山寺村时,坡上的一个大娘,用竹筐装着一只未满月的小狗,问桃红要不要,不要就准备扔坡底,说家里已经养了两条,桃红硬要留下它来,后来小黑叼地上奶奶的一只袜子撕扯着,被张末贵和奶奶堵住,乱棍打得奄奄一息,当桃红端给它自己故意吃剩的饭时,它拖着折掉的腿,吓得连连后退,小黑死时睁着两只血红的眼睛。
      丈夫和奶奶都说她不过日子,想吃馒头,每顿饭都动手蒸不就好了,非要一顿做出几顿的馒头来。每次搅完面团,腰像折断不说,还有一种桃红从未见识过的蚊子,衣服未包住的肉,但凡被叮咬过,任挠得像猫爪子撕过,也不解痒。小姨正巧打来电话,桃红说她刚蒸罢馒头,小姨笑她都什么年代了,桃红腾出一只手,向身后抓了几把柴禾。
      桃红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问张末贵:你爱我吗,多数张末贵不作答,一两次会用鼻孔反问一句:你说呢。在四奶奶家,四奶奶,四爷爷面前,张末贵一改往日的冷漠面孔,他帮衬着桃红一起收拾饭后的碗筷,有时也接过桃红手中的扫帚,说:“我来扫吧!”这是桃红最初认识张末贵时的模样。尽管只有七天。
      第七天早晨,张末贵再等待不下去,决定一个人回家。桃红小便时,瞥见内裤上沾了一抹淡红。她拧开热水龙头,草草冲了个澡,从床下拎出包袱,锁门,右手扶着栏杆,每下一步楼梯,右脚都要重重在台阶上停留下。她转弯朝四奶奶叠纸钱的小店走去。四奶奶从一堆黄橙橙的元宝堆里探出腰来,接过钥匙,桃红笑笑说,四奶奶,您忙着,我去趟医院。傍晚,阵痛频繁来袭,两三分钟就要折腾她一次,这时婆婆和丈夫从乡下往医院赶。
      夜渐深,病房起伏在大人和婴儿的呼吸声中,张末贵在躺椅上沉沉睡去。桃红汗混含着泪,拱着背任由一次又一次巨痛辗过来,再压回去,她缓缓“咝咝”地吸着气,又低低“哈——”吐出气。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她的脸。她肯定想这辈子都不要再生孩子。这时婆婆从走廊走进来,看着桃红弓作一团,可能觉着样子滑稽,笑了一声,又走回去。桃红感到一股液体从体下喷涌而出,她去推丈夫:“我可能快生了!”,张末贵翻了个身儿,又睡去。桃红在阵痛来袭时扶墙停下,阵痛过后连忙向前多赶几步,短短去产科值班室的一段路,要分成了好几口气。
      值班医生搀着桃红走向待产室,桃红刚挨到床沿,又一阵巨痛,她“咝咝”徐徐吸着气,又长长缓缓吐出来,这时婆婆赶来,“赶紧躺床上呀!”,也许她没有注意到桃红因疼痛已扭曲的脸,只有医生感到从握住的细弱的手腕处传来的阵阵颤抖,疼痛挨过去了,桃红舒了口气,缓缓移上床。“赶紧进产房,家属准备好,马上要生了!”医生喊到。助产医生是个跟桃红年龄相仿的姑娘,她用当地的方言教桃红怎样发力,桃红依旧使不上劲,她恳求着,“您能用普通话吗,我听不太懂您说话,谢谢您!”姑娘望了一眼桃红,那眼神像落水的孩子呼救时投射过来的光,她用蹩脚的普通话又解释一遍,桃红完全使不上劲,她绝望下来:“我不会生可怎么办啊?!”话音刚落,桃红感到一股强大的便意,要排出来才畅快,她像战场上的最后一名战士,无路可退,在敌人明晃晃的砍刀抡起的那一霎,她向前撞去……她闯过了……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哭声。“男孩,六斤四两,”助产姑娘报喜,张婆一把抱过婴儿,边给婴儿穿衣服边埋怨桃红:“你怎么不给孩子多带些衣服!”桃红没作声,更何况也没气力,助产姑娘对张末贵说:“你老婆好勇敢!”张末贵挤出了一丝笑,挪到桃红枕边。桃红并没有因杀出重围,如释重负,助产姑娘清理恶露的手,拧绞着她的子宫,刚才躲过的砍刀,似砍在下腹,仍是炼狱般的痛苦。“你把你老婆移到旁边床上,推回病房休息吧!”张末贵忽然指着桃红问医生:“她怎么啦?”只见桃红整个身子颤作一团,床和输液瓶被她晃得“叮咣叮咣”响,“你老婆的力气全使完了,给她倒杯红糖水喝!”
      桃红闭上眼睛,她没有入睡,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在产床上的情景,像战士回顾着腥风血雨,她摸着恢复平坦光滑的小腹,不禁感叹:上天待我很厚的!
      “桃妹子!”,桃红从刚才的回忆里回过神来,婆婆说:“你看有没有下奶水!”桃红按了按胀胀的□□,“有一点,”张婆把孙儿抱到桃红枕边,桃红解开上衣的三粒纽扣,还是没能露出□□,接着又解开第四粒,这是她头一次见他,且这么近,他闭着眼睛刚吮吸上几口,就偎着桃红的胸口睡着了。她对他升不起母子之情,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闪婚,不会随张末贵来山寺村,更不会还在这里一连待上七个月。不一会儿,桃红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产后第三天正午。
      四奶奶带着四岁的小孙女来看桃红,桃红把眼泪憋了回去,四奶奶尽管对她好,但肯定不明白她的泪水因何而起。小女孩瞪大眼睛,似乎在疑惑:前几天还跟自己在阳台上吹泡泡的大姐姐怎么就憔悴成这样,旁边还躺着一个丑八怪娃娃。四奶奶看着桃红,没有说话,仅是张婆说了一句“这些天给你添麻烦喽”,像是被刀架在脖子上才说出的。四奶奶这趟来倒不是图什么谢,仅是觉得桃红比自己闺女还小,远嫁到这山里,生孩子都没亲人在身边。但四奶奶不知,桃红已决意离开。桃红望着四奶奶和小妹妹的背影转过转角,她回过头来,重又闭上了眼睛。
      来山寺村前,桃红做了项胎儿唐氏筛查,有先天愚型的风险,需检测确定。一个月后,桃红提及此事,去重庆进一步做检查,费用自己出,张末贵不许。过了两天,桃红依旧放心不下,说只身一人去重庆医院,张末贵回绝。两人争执,吵嚷着离婚(为给孩子上户口,仅领一纸婚书)这时张末贵奶奶闻声而来,当张末贵说桃红要跟他离婚时,奶奶嚎啕大哭,“你害我们家张末贵啊,以后我们就不好再找婆娘喽,你个狐狸精啊……”
      张末贵说:“离婚可以,先把孩子打掉!”
      奶奶附和说:“打掉孩子后,你才能走!现在就去镇上!”
      桃红时时觉着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刚要跨出院落,张末贵在山坡上正居高临下望着她。凑上厕所的功夫,桃红拨通了“110”,张末贵赶过来一把夺过桃红的手机,胳膊甩过肩头,手机沉闷一声响,被摔在凸凹的地面上,又弹至墙角,张末贵抬起右脚,一脚,两脚……手机已成碎片,“还报警,报警刚刚好,老子还要告你呢,骗钱!”二十分钟后,山坡上果真传来警笛声,张末贵信心满满,先是摆出两条长板凳,对接一起,又一手一个小板凳,放在对面,和奶奶一前一后站在院落里朝坡上眺望,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员和山寺村村长穿着雨靴正朝这边走来。
      “谁是张末贵?”其中偏年长的警员问,张末贵指指自己,“我是”,“那你就是张末贵的妻子,是你报的警?”桃红“嗯”了一声,“坐下来好好说,”村长连忙将板凳垫在两位警员屁股下,张末贵奶奶手扶住门框,跨过门槛,走向里屋,一手一个苹果递给两位警员,警员摆了摆手。张末贵奶奶开始说起桃红的不是:“我们都对她好,这苹果都是给她买的,她还不知足,我们可都是把心挖出来给她吃噢……”年长警员打断张末贵奶奶:“您老先别说话”,村长也赶紧制止,补充到:“让警官们先问”。年长警员问桃红:“你为什么报警?”
      “我想回趟娘家,他们不让。”
      “他们对你好吗?”
      “好”,桃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反话。
      年长警员又问张末贵:“你为什么不让她回娘家?”
      张末贵说:“她骗钱!”
      年长警员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打工吗?”两人都没说话,微点点头,算作回答。
      年长警员又问桃红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桃红回答:“四个半月”,其实他第一眼看到桃红,还认为是来这里支教的老师,并没有跟“报警”,“张末贵的婆娘”联系到一起,他面朝张末贵说:“人家姑娘不可能为了两万块钱就跟你结婚,还来咱们这穷山沟里生孩子,现在结婚十万块钱都不算个数。”另外一名年轻俊朗的警员也朝向张末贵讲:“就是你妻子不提回娘家,你也该主动问下她要不要回去一趟,想家在所难免,她来到这里,你就是她的依靠,你要多体谅你的妻子才是!”张末贵奶奶说桃红三天两头的就往医院跑,糟蹋钱,桃红苦笑,这肯定是张末贵告诉奶奶的,去医院又不是逛商场,每次排半天队,不是扎针,就是抽血。桃红说“我准备去做次唐氏筛查,张末贵说如果我出这个门,就把胎打掉,”,桃红第一次红了眼圈,年长警员说:“我老婆怀我儿子时也常去医院做各项检查,你说的那个“唐筛”,我老婆也做过,现在都讲究优生优育,一个家庭只要一个孩子,哪还能像以前,”又对张末贵说:“你妻子已经进入一个母亲的角色,对娃娃负责,你怎么不体谅她,还跟着奶奶一起守着老观念,看钱看得比人还重,让你妻子多寒心啊!看得出你妻子是个知书达理的人,遇到事情就好好商量,日子才能好好地过嘛!”张末贵勉强点点头。村长注意到,在整个调解的过程中,桃红和张末贵没有互看过对方一眼。
      待送走两位警员和村长,张末贵对奶奶说:“您别难过,就当我花钱在外面嫖了半年鸡!”桃红趁机收拾着衣物。
      雨点像撒黄豆般落下来。
      “桃红,你给我听着,如果你回去没有把孩子打掉,我会让你全家进棺材!”
      桃红回望了一眼张末贵,还好,他并没有跟上来,前头是淤泥积水,桃红顾不及择路,慌忙踩上前。
      桃红的父亲母亲已规划好,没收桃红的手机,堕胎。
      桃红趁母亲不在,翻找出母亲的手机,拨通了张末贵的电话,请求到:“张末贵,医生说现在胎儿是活着的了,我下不了手打掉,咱们把他养下来吧,你接我回去!”张末贵长长“噢——”了一声,回答:“那个啥,额,这几天我很忙,在帮奶奶做活!”随即挂断了电话。桃红终于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长大,一边是活着的小生命,一边是冰凉的心。这样煎熬着过了五天,桃红又拨通了张末贵的电话:“为了孩子,你来接我吧,你一来接我,我就跟你走!”电话另一端的沉默,像无底的黑洞,终于,听见张末贵说:“我来接你可以,但今后,你都不能再回你家!”见张末贵答应,桃红也赶忙答应。张末贵来接桃红那天,桃红与父母决裂。在火车候车厅,桃红说去趟厕所,她在厕所淌下一直抑制着的眼泪。
      她曾一千次,一万次的要离开,又一千零一次,一万零一次地把自己劝回来。等待孩子出生的过程是漫长的。
      在胎儿七个月大时,桃红和张末贵闹过一次离婚。医生说,七个多月大的胎儿不准许再堕掉,因为他已成人,有生命权。桃红狠狠地捶肚子一拳,肚子半天没了动静,桃红开始自责,不停地向他道歉到:“都是妈妈不好,不该打你,你要健健康康活下来好不好……?”肚子重又有了动静,桃红舒了口气。
      回想着过往的一幕幕,桃红似睡非睡。她能感觉到自己已逐渐恢复体力,不再像产后第一天,整个人儿像纸做的,仿若风一吹,或有人用手指轻轻一点,她就会倒下。
      下午出院。临近村口,婆婆把“海洋儿”托给桃红抱,说是这里的习俗。桃红抱着他,山坳已入冬。她腾出来一只手,采摘了一把路边的黄野菊。
      “桃妹子,你走快一点!”
      “噢!就来了!”
      桃红两只胳膊向上抬了抬“海洋儿”,踩着雨后的泥巴,加紧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步子。
      一天当中,桃红最欢喜的是早晨,婆婆开始做活,会把海洋儿放进她被窝。有太阳的日子,桃红会把海洋儿的棉被抱出来,婆婆又会把棉被抱回屋说:“我的被子不用晒!”桃红为的是让海洋儿睡时更松软些。过了十天,婆婆要给海洋儿剪胎毛,看着嫩嫩的海洋儿被丈夫按着,一动也动不了,边哭边挣扎着,桃红走出门去,她想故作轻松,蒙骗自己说不心疼,但远远的还是能听到海洋儿的哭声,桃红的心揪起来。桃红常在婆婆绑海洋儿的绳子上做手脚(张婆认为用绳子绑住双腿,长大后就不会是罗圈腿。)她松绑后再按原来的绳结打好,看到海洋儿可以活动下粉嫩的小腿,她心里无比畅快。
      桃红恢复了月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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