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浮华》七日葬

14、雪中剑（二） 他们再

　　他们再顾不得争执，二人一个钻了地道，一个推门出去招待客人。
　　最后落了座的是李霄天。他神经大条惯了，一开口就直愣愣道：“你冷不冷？坐炉子边能暖和些。”
　　那人似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下一秒便毫不客气地挨着李霄天坐了。
　　李霄天当即就有些后悔，倒不是怕这人一刀劈过来，而是这刀客的体温竟比冰块还低，两人挨在一处，非但没半分暖意，反倒更冷了。
　　那凉意像一股无形的风，簌簌地往骨头缝里钻。
　　院墙边，一个老头正抻着脖子往院里瞧，是李凌云。
　　他实在放心不下，让儿子独自一人跟个刀客共处一室。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他这把老骨头就算散了架，也得把那傻儿子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呃，兄弟……”李霄天偷偷觑了眼身旁人的脸，越看越觉得这眉目过于秀气，不似男子，又忙改口，“那个……姐妹儿，你咋进来的？”
　　对方没在意他这混乱的称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翻墙。”
　　李霄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人比他还愣。以往那些翻墙闯院的贼，被强硬的院主逮住了哪个不是磕头求饶，那狼狈模样，要多怂有多怂。他要是这次翻墙过来遇上个硬茬，岂不是很难堪？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那人身侧的刀，刀身上凝着一层细碎的冰晶，炉火烧得愈发旺，冰晶却半点没化，连滴水珠都没往下淌。
　　“真是把好刀，到底用了什么神仙法术？”他心里嘀咕着。
　　那人忽然晃了晃脑袋，一枚银色耳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待他缓缓闭上眼，握住了刀柄，才开口道：“你在看这把刀？”
　　李霄天慌忙挪开视线，有些心虚地应了声：“嗯。”
　　雪下得更大了，院里的枯枝被积雪压断，沉甸甸坠到地上。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剩炉中柴火时不时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
　　沉默半晌，李霄天忽然想起什么，先是望了眼偏房的方向，然后起身匆匆地走了，片刻后又回来，大手里捧着两个小的可怜的烤地瓜，焦黑焦黑的。
　　他把其中一个递到“姐妹儿”手里，屁股往后一落，坐回炉子边上。那人低着头没说话，手里轻轻握着那颗温热的小地瓜。
　　他见状傻笑两声，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一把从那人手里拿过地瓜，三两下剥了皮又递回去：“看我这人脑袋真笨——你看不到很不方便吧。这是烤地瓜，香着呢！”
　　趴在墙头的李凌云看得直捶大腿，心里暗骂：这傻儿子，真是死老实！人家分明是来杀他的，他倒好，还把好吃的捧给这杀神。
　　那人迟疑了片刻，没接地瓜。李霄天的手僵在半空，直到酸麻了才反应过来，悻悻地收了回去。
　　这时，那人忽然抬起头，一双银灰色的眸子瞧着没什么神采，目光却如刀光般锐利，直直刺向李霄天。“我是来杀你的。”他开口道，声音冷得像冰。说完，他举起佩刀。
　　李霄天被那双银眸盯得后背发凉，冷汗直冒，忙不迭避开视线，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李凌云到死都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那些画面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翻涌，哪怕年过古稀，也未曾褪色半分。
　　他趴在墙头上，远远望见一道银刃划破长空，便知要出事了。他火急火燎地往院里冲，入眼的却是漫天飞雪，血色染红了半边天。屋内屋外，到处都是血迹。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手提着儿子的头颅，一下下往火炉上砸。那撞击声沉闷又刺耳，像是要凿穿山石。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儿子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便没了动静。
　　那把银刀被主人插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映着周遭的惨状。枝头挂着的红柿被震落在地，浓稠的果浆混着白雪，晕开一片刺目的赤色。
　　李凌云只觉天旋地转，一股怒气裹挟着绝望直冲心口。他一把抄起墙角的拐棍，疯了似的冲向那人，奋力挥了过去。
　　那人连眼都没抬，左右手灵巧一转，半步后撤，竟硬生生用手掌接住了拐棍。李凌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拐棍险些脱手。
　　他索性丢了拐棍，嘴里骂着“畜生”“猪狗不如”，赤手空拳地扑了上去。右腿横扫而出，对方轻巧一跳，便退开数步。他好不容易近身，想一拳砸向那人腹部，却被对方抬脚绊倒，后颈狠狠挨了一记手刀。
　　他越是猛攻，就越是被逼得连连后退。到最后，他实在筋疲力尽，索性死了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对方下杀手。
　　可奇怪的是，两人竟同时停住了动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这人的身手，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浮华的杀手绝不会轻易放过机会。如今双双停手，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人留了情。
　　但李凌云怎么也想不到，这留情的代价，竟是让他亲眼看着儿子惨死。
　　那人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已经到极限了。”
　　说罢，他垂下银眸，拔起插在雪地里的刀。刀尖划过染血的雪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凌云惊恐地往后退，慌乱中一脚踩空，重重摔在雪地里。
　　在凡人眼里，浮华的杀手就如同阎王手下的勾魂鬼差，冷血无情，杀人不眨眼。
　　李凌云的心脏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他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当初的决定——若不是为了那笔钱，卖了家传的宝贝，又怎会惹上浮华这群煞星？他们本想着搬去修界，改名换姓，从此安稳度日，却没想终究还是躲不过。
　　“我儿根本不知道这事！你这畜生！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你们这群人，根本不懂我们凡人的苦！”他躺在雪地里，嘶声怒骂着。
　　就在他发泄怒火的间隙，一阵剧痛猛然从胸口传来。那把银刀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胸膛，银光闪过，鲜血如妖冶的牡丹，在雪地里骤然绽放。
　　那人收回手臂，拔出刀。李凌云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躺在一片苍茫的雪地里，只觉得心比这天还要冷，连雪花落在脸上，都感受不到半分寒意。视线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意识朦胧间，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任务完成了？很好，让我来善后吧。”
　　李凌云勉强睁开眼，看见一个黑眸如水的清秀少年站在面前，少年周身仿佛有炽热的火花在跳跃，明艳得晃眼。
　　持刀人见他，当即后退一步，将刀一送架在了少年的脖颈前。
　　李凌云低低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他觉得有些好笑，这刀客竟要对自己的同伴动手？
　　只听刀客声音冷硬，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别再用我以前那张脸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却半点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我偏不！这身皮囊，我实在中意得紧。”他抬手轻轻挑开锋利的刀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竟然手下留情了，真是叫人意外。”
　　李凌云听说过，浮华的杀手向来冷血，毁尸灭迹更是家常便饭。
　　刀客冷哼一声，收回刀，似是不愿再多言，转身便要走。
　　见刀客不理会自己，少年有些急了，跺了跺脚，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唉！你怎么走得这么急？放心，我不会向上层报告的！”
　　顿了顿，他又指着地上的李凌云，问道：“这老头怎么处理？”
　　李凌云忽然感觉到，有一双带着灼热温度的眸子正盯着自己，鼻尖萦绕起一股焦灼的气味。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他周遭的一切都被熊熊烈火吞没。
　　烈火裹挟着他的记忆与不甘，一同燃烧。
　　直到他彻底昏死过去，最后一眼望见的，是一个苦着脸、身体残缺、没有头颅的纸片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