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浮华》七日葬

13、雪中剑（一） 到了这

　　到了这种时候，宣战的意味已然明了。那老者甩了甩手腕，握紧剑柄，强硬地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沉声道：“本尊乃万剑阁阁主李凌云，小儿，可敢报上名来？”
　　万剑千杀阵已被破解，此刻他们只能亲自下场应战。
　　而宋玉镇定自若，抬起下巴指向远处持剑的长者，掌心凝出一簇火焰。火苗顺着风势飘起，火星点点飞溅落地，带着浓浓的焦味——显然，他体内的灵力已然再度充盈。
　　“在下济世堂堂主宋玉。”
　　济世堂？李凌云眉头微蹙，从未听闻过这宗门，想来不过是个无名小派。
　　宋玉掌心的火焰熊熊燃烧，接着一个火球自焰心分离而出，转瞬便撞向几把迎面而来的飞剑。巨大的白光伴着“刺啦刺啦”的灼烧声，火球如同张着巨口的怪兽，瞬间吞噬了那些飞剑，场面诡异而骇人。
　　漫天火星像活了一般翻滚着窜向天空，灵力以纵横交错的方式流动，交织成一张精密的蛛网。
　　每一颗火星都稳稳停在蛛网的经纬交点上，灵力丝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能量，让火星迅速膨胀，很快从乒乓球大小长成了篮球大小。
　　一时间，月夜里的天空亮如正午。
　　“我一直想给这招起个炫酷的名字，不如就用阁主的名字命名如何？”宋玉勾起一抹略带邪恶的笑容。
　　李凌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剑直指宋玉心口，双脚在空中一踏，如俯冲的老鹰般迅猛坠向地面。
　　“凌云——万星灼月！”
　　宋玉吐出六个字，所有火球瞬间精准地朝着李凌云猛冲而去。几百颗火球横冲直撞，撞碎云层，撞破夜空，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进赤色火海之中。
　　这是毁灭级的力量，而世间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十一个人。
　　李凌云盯着火焰，瞪大了眼，这般恐怖的力量，他曾见过一次。
　　那天是一个恬静的冬日，他与儿子坐在院子里，守着一个铜皮火炉谈着日后打算。
　　他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心里觉得十分舒坦。瑞雪兆丰年，这是一件喜事，本就让他这老头子高兴。更喜的是到了明日开春，他儿子就要成婚了。
　　只是，他那儿子总是呆头呆脑，李凌云觉得在人生大事上总是不能含糊的，于是打算和儿子谈谈这事。
　　儿子李霄天半个身子探在炉边，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李凌云张了张口道：“那沉香姑娘，模样挺俊，你们从小就认识，娶她也是门当户对，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李霄天挠了挠头，垂着眼睛，看着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煤，过一会儿应：“可是，我只当她是妹妹……爹，我好像感觉自己在做梦似的。爹，你说我马上就能从兜里没几个子的大老粗变成一个娶了漂亮老婆的富家公子。可我就是……就是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李凌云听了这话咬了咬牙，瞧这没出息的样！再过几天，他们李家就能搬到修界里，到时候的日子比起现在，好过千倍百倍。
　　他举起手边的拐棍，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这个他操心无数的傻儿子，愤愤地说：“你身边的人有几个不眼红你的？人人都觉得咱们李家成了天上飞的龙，什么风啊雨啊，呼啥来啥。我们再也不用守着柴房，算计剩的柴火够烧几天。你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农夫？”
　　霄天抱着头缩了缩脑袋，然后愣愣地点了几下头。他觉得爹说的也有道理，听说修界是个好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山清水秀，人人都能领到白面馒头，每天饮仙露，吃仙草，延年益寿。
　　要是他带着妹妹去求些仙家的方子，说不定她那顽症就能治好。到时候，他就牵着妹妹去看灯会，替她提两盏粉黛的兔灯，要是妹妹觉得不够过瘾，他就去扛灯会上最大最威武的龙灯，反正他的力气跟地里的黄牛一样大……
　　望着走神的李霄天，李凌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并非是那种斩钉截铁的人。他站起来，迈着步子，久久地打量着这所跟了他们李家几代人的屋舍。
　　每根柱子上的漆现在都斑驳得厉害，那是百年岁月所镌刻的印记。曾几何时，李凌云也尾随在他的父辈身后，听他们讲这所屋舍的故事。每一处墙头草，都藏着他的过去。
　　在他的儿时，经常闲来无事与那些野草较劲，猜它们为什么长在墙缝里，琢磨琢磨不同植物的特点。时光，就这么一点点地在那些瞬间悄然流逝。
　　说他不记挂这所宅子，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修界的日子有多么快活，他心里总是要给李家祖宅留一份地。因为，无论游子离故乡有多么远，他的心一定还盛着故乡的那捧土。
　　他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屋舍的一角，好像是在拨弄着岁月的弦，出神了，入迷了，只身浸在青春的梦里。
　　寒风凛冽，火炉的温度不够了。李霄天见炭快燃尽，便伸手往炉子里又塞了几块黑炭。
　　“不用加炭了。”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李霄天耳边响起。
　　李霄天本想“嗯”一声，可他突然反应过来，这院子里只有他和爹两人。他浑身一哆嗦，扭过脖子，看向那陌生人。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闪着银光的雁翎刀，身着黑色毛领长衣，墨色的长靴上缠着两条红带子，还一丝不苟地打了一个结。面上一片冷冽，清俊的眉目间不见半分情绪，浑身如一块冰。极长的黑发束在脑后，眼睛是奇特的银灰色。
　　据李霄天的经验判断，这人大概是个瞎子。他爹也很快注意到了炉边的怪人，便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连半点温暖也体会不到了。
　　他心里打起了鼓：“这人是个什么来头？竟能悄无声息地到了我家院子，应该是个高人，莫不是浮华那帮人……”
　　他拄着拐棍挪过去，面对着那人，躬着背，露出一排大黄牙，一边打量那人一边道：“这位高人，光临寒舍，小的定要给你接风洗尘。霄天，你去给高人拿点好的吃食来。高人您稍等，小的去给您沏碗茶。”他说完就走顺便扯上李霄天的胳膊。
　　身后传来一句：“老人家，不必劳烦。”
　　那人垂着眸子，并没有看李家父子。这么看，的确是个瞎子。
　　李凌云习惯性地摆摆手，扯着嗓子说：“那哪行，您等着！”说完，李凌云就用比平时快了三倍不止的步伐，拽着还想说些什么的李霄天拐进一处偏房。
　　“嘿，小子，这人我们惹不起，你快从这钻出去……”李霄天在地面摸了一圈，然后抠了抠地板，一处地道出现了。
　　李霄天望了一眼地道，又望了一眼他爹，终于说出话：“我们又没犯事！”
　　老头急得跺脚，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老实的种。于是左望望，右望望，确定没什么异常后说：“你以为我们这样的农民怎么能去修界？总不能是那些神仙都昏了头。我把祖上留下的几卷古籍卖给了一伙人，他们才许诺带我们一家去修界过好日子！”
　　李霄天惊得张大了嘴巴，成了一个“O”形。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这件事已经违反了五界法纪，按道理说是要处死的。
　　“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李霄天挥舞着双手，激动得满脸通红，任凭他爹怎么拉怎么拽，他都梗着脖子不肯钻地道——他没做错事，凭什么要逃？
　　“混小子！老子生你养你十几年，是让你这会儿跟老子赌气的？！”李凌云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里的拐杖，一下下往儿子身上招呼，打得李霄天龇牙咧嘴，却依旧犟着不肯服软。
　　李霄天把目光投向窗外，只见那个陌生人已经离开了炉边，正皱着眉头站在廊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李家父子心头齐齐咯噔一声，暗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