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浮华》七日葬

12、心魔 宋玉突发心

　　看着那片绚烂的“烟花”，宋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父母总是很忙，他一直借住在哥哥家。每到周五晚上，等家里人都出去了，他就会从房间里钻出来，偷偷打开电视。那时候的他，特别喜欢看纪录片，尤其记得民间有一种表演，叫打铁花。
　　手艺人操着浓重的乡音，高声喊着：“打铁花嘞——铁花开花喽！”围观的大人小孩都眼冒星星，凑上去拍手鼓掌。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不是也跟着傻傻地鼓掌，只记得那一刻，心里满是向往——向往那种热热闹闹的场景，向往能有一群朋友，无忧无虑地一起玩耍。
　　那时的他，房间像一座囚笼，而他就是笼里的雏鸟。每当“大鸟”们发脾气、炸毛，他只能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地任由打骂——因为他是笼里最小、最没本事的那个。而这样的“大鸟”，有四只。无论哪一天，他都要小心翼翼地面对他们。
　　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是一座大囚笼；二十平米的卧室，是一座更小的囚笼。母亲曾丢给他一部不知品牌的破旧手机。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手机屏幕里的方寸天地。每天放学回家，他都抱着那部手机，刷游戏视频、打各种游戏。
　　饭桌上的窘迫，是镌刻在骨子里的痛苦。比他大十岁的哥哥，是家里公认的“吃鱼好手”，因为“擅长挑刺”。每次他夹起鱼肚子上的肉，哥哥就会呵斥：“鱼肚子的肉刺最少，你吃了，别人吃什么？”
　　他只好换成鱼尾的部分，哥哥又会嘲讽：“连鱼都不会吃，那里刺最多！”没办法，他又去夹鱼头，耳边再次响起烦人的声音：“听说鱼头挺脏的，你专挑脏的地方吃？”
　　他只能垂下脑袋，默默把筷子收回，一味地忍耐，只盼着那声音能快点消失。可“吃鱼好手”依旧不依不饶：“看看他，有好肉不吃，真是个傻子！”
　　就这样，“傻子”这个名号，跟了他足足六年。他在人前始终抬不起头，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像邻居家的小孩，不像学校里成绩好的同学，他们一定都是“吃鱼的好手”，他们的家里，不会有“傻子”，他们是人人称赞的“天才”。
　　他读小说、玩游戏，除了课堂上的时间，几乎从没真正用功读书过。小学时，他还能捧着满分试卷，跑到父母面前邀功，可越长大，越觉得自己一无所长。
　　长到小学六年级，别的男生已经能和肤白貌美的女生打成一片时，他还在追着《喜羊羊与灰太狼》，为狼羊之间的争斗热血沸腾。
　　他常常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幼稚了？于是，他特意去网上搜索各种人际交往的“秘籍”，可看得越多，越觉得“钱”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母亲总对他说：“你要变得有钱，有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等你长大了，给我买个金手镯好不好？”
　　父亲总是因为没钱，被母亲数落，每次吵架，最终都以父亲的逃避收场。哥哥和嫂子，明明和父母是隔了很多年的两代人，可他们吵架的原因，却和父母如出一辙——都是为了钱。
　　他曾痴迷一款游戏，玩了整整四年。游戏里的角色们总是团结协作，总能在灾难来临时并肩作战，战胜敌人。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在真正的灾难面前，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一张张废纸。他不懂，为什么大人们总是执着于赚更多的钱，花更多的钱？
　　他曾粗浅地读过一些古希腊圣哲的故事，记得有一位圣哲，为了追寻美德和真理，能够几天不食不饮。他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人人拥有这样的品质，那些因“钱”的冲突就能避免。
　　可他错了，他不是圣人，大部分人也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会在刻苦学习的痛苦与安逸享乐的诱惑间挣扎；会在午夜一点的凌晨仍不愿入睡，沉溺于短暂的消遣；会在赡养老人与照顾小孩的现实难题前焦头烂额。
　　普通人需要钱，因为他们不是圣人。
　　可他本应成为一个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普通工人，为何会走上这样邪门的人生？就因为读了一本邪门的小说？
　　他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非要让他扛起宗门堂主的责任？
　　无论这个世界，还是其他任何世界，真的需要他这样一个普通人吗？
　　“喂，你在干什么？快点醒过来！”那个空灵的声音急切地叫道。
　　宋玉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荒地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该死！心魔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那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与宋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声音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沉声道：“那样的奇迹，怎么可能由一个普通人创造？可你别忘了，你正是因为那份不甘于平凡的意志，才得以成为奇迹本身。”
　　这句话化作金色的文字悬浮在虚空之上，一个半圆形的金环自地底缓缓升起，逐渐将整个月亮罩住，宛如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无数金色咒文如同游蛇般窜入天空，天上那两个打斗的人立刻察觉到异样，双双收住武器，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地面，随即闪出去一把带着雷霆之势的飞剑。剑光划开天空与地面的界限，穿透白茫茫的月光，飞星带火，直向靶心。
　　那声音又沉寂了片刻，忽地变得越发清晰，一道清脆冰冷的少年音响起：“没办法了。第十号机，启动限制领域，允许我接入第零号机的管控，将火种的异常率控制在0.038%以下。”
　　虚空中传来机械般的回应：“收到，立即执行……火种异常率已下降至0.050%、0.014%……执行完毕，已切断第零号机的控制权。”
　　长剑破空而来，剑光如流星般璀璨，天地为之震颤。一剑化百剑、万剑，剑雨裹挟着猩红的光芒自天而降，卷起凛冽狂风，带着破千军万阵之势袭来。
　　地面瞬间裂开无数道巨大的缝隙，一道道剑影从中爬出，将宋玉层层包围。从高空到地面，从外圈到内圈，剑阵把他围得严严实实，除非有金蝉脱壳的绝技，否则连只蟑螂都跑不出去。
　　上空，那两个蒙面人相互对视一眼，缓缓点头。纵使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刀剑，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跑不了了，这是万剑千杀阵，一旦发动，整个剑阵范围内的灵力都会被抽空。”其中一人沉声道。
　　银灰色的光芒闪了一下，一双灰眸缓缓睁开。
　　那些由咒文组成的金龙纷纷扎进地底，龙身倒插，化作数十根金鳞巨柱，直冲云霄。每根柱子之间浮现出长长的金线，将天地彻底分割开来。
　　顷刻之间，剑雨倾盆而下。双方都不再犹豫，杀意尽显。
　　“嗡——”剑鸣声响彻天地，灵力开始顺着既定的轨迹向剑阵之外流动。不过半分钟，剑阵之内已无半点灵力存在的迹象。
　　宋玉动了动手指，又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平视前方，然后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上空的两人见状，简直难以置信。明明万剑悬在头顶，下一秒就要把他戳成刺猬，他居然还有心情伸懒腰？这人是傻子吗？
　　十米，五米，还有两米……差一点就能击中他了！不是？！这剑怎么飞得这么慢？！
　　两人心中同时打了个寒颤，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只有面对修为远高于自己的人，才会出现这种时空凝滞的错觉，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们一定在想，这剑为什么飞得这么慢吧？”宋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他们立刻反应过来，对方用的是脑内传音，而且是强制性的，容不得他们抗拒。
　　“因为啊，时间就是已经变得超级超级慢了啊——”他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过，反过来说，是我的速度变快了呢。”
　　话音未落，他轻巧地用指尖推开一把即将刺中自己的飞剑，身形在群剑之中轻盈跳跃。每掠过一把飞剑，他便抬手一拧，将那把剑转向相反的方向。
　　对于那两个蒙面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剑术，竟然会被人如此戏耍。而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动弹不得。
　　“滞时领域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不过，足够了。”宋玉说完，打了一个响指。
　　“boom！”他碰过的几十把飞剑瞬间炸成数截。
　　随后，时间恢复正常流速，其余的飞剑依旧朝着宋玉飞来。但那两个人早已没了最初的镇定，他们清楚地知道，万剑千杀阵，已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