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霄之上》千人玉

61、第 61 章 铁

　　铁门突然被破开的时候，吴霄下意识闭上了眼，虽然门外并没有什么强光或者异物刺激他的眼球。
　　那里只有一个韩鹏程。
　　喘着粗气，宽阔的肩膀向右微微倾斜的韩鹏程。
　　那条总是握在手里的拐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弯了，现在只能以一个很勉强的角度支撑着韩鹏程明显与之不适配的长腿。银白的棍体上挂满血痕，滴在地上时应该有发出一些声音，但吴霄睁开眼时，只觉得世界沉寂得可怕。
　　“他们怎么你了？”吴霄问。
　　“哥！”一道人影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体温、沉重的呼吸，以及浓得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们怎么你了？”吴霄又问。
　　“哥，哥...”啜泣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它就是发生了，和大力得有些粗暴的拥抱混在一起，眼泪从脖子滑入肩背，是滚烫的。
　　“他们到底怎么你了？”吴霄还在问。
　　“没怎么...”韩鹏程把吴霄摁在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而又瘦弱的肩背，像个失而复得的母亲，又像个举目无亲的孩子。
　　但是没过多久——或者说短得几乎是顷刻之间，韩鹏程突然松开吴霄，不可思议地举起自己不小心触摸到吴霄腺体的右手，只见猩红的鲜血正顺着他的指节流下，不是一股，也不是两股，而是很多股...
　　“操他妈！！！我杀了程致礼那个狗日的！！！”
　　“他们到底他妈的怎么你了？！”
　　狭小的空间内同时响起两声咆哮，韩鹏程和吴霄纷纷面红耳赤的看着对方，但还未待他们俩商量出谁先回答，一个更突兀的声音蓦地闯进耳膜：“——滚！别碰我！别他妈碰我！”
　　吴霄仓皇地抬起手覆住韩鹏程的眼睛：“不要看。”
　　但于事无补。
　　韩鹏程跌撞起身，因被吴霄扯住裤腿而差点摔倒，他靠桌子稳住身形，惊恐而无措地看向满墙的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吴霄绷紧的手背慢慢松开，一种比耻辱和痛苦更难捱的情绪将他淹没，他看着韩鹏程，就像是在看一座墓碑，那里写着他的名字，一笔一划，全都刻在韩鹏程的骨血里。
　　“都别进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韩鹏程突然举起拐杖砸向面前的屏幕，边砸边冲着门外大喊：“别进来！”
　　吴霄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门外还有人，而且数量还不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他跟前的对讲机发出“呲呲”的电流声，随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出现在话筒里：“喂？韩鹏程？韩鹏程你那边听得到吗？我们现在——”
　　“我说了别进来！”韩鹏程又砸碎了两面屏幕，玻璃破碎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门外。
　　“你在干嘛？”老炮队长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三个调，“你他妈别毁坏证据！”
　　“证你妈的据！”饱经摧残的拐杖在空中不断挥舞，所及之处一地残渣，在最后一面屏幕碎掉时，三个警察一拥而入，闪过他们眼前的是一具模糊的□□，随后整个监控室重新归于寂静。
　　“我没事，”吴霄的声音近乎哀求，“别怕，我没事，已经过去了。”
　　韩鹏程胸腔起伏，剧痛和暴烈几乎将他撕碎，说不清过了多久，久到屋里的警察已经从三个变成了十几个，他才终于转身搂住吴霄，哽咽道：“对不起...哥...我不知道...我没想到...”
　　“不是你的错，”吴霄轻轻拂过他再次缠满绷带的头顶，“与你无关。”
　　“是我的错！”韩鹏程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吴霄勒进身体里，“我就不该让你单独过来...我太幼稚了...脑子不好，这么慢才找到你，我——”
　　“我很开心，”吴霄的手还被拷着，他要很用力才能完全捧住韩鹏程的脸，“我很开心你把问题都解决了，叫来了警察，还找到了我。”
　　“哥...”
　　“我为你自豪。”
　　温柔的轻吻落在韩鹏程唇角，吴霄布满血丝的双眼微湿，不像俘虏，更像悲情的战神。

　　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情境下询问韩鹏程刚刚砸了什么，这间房又发生了什么，老炮进来之后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指挥人把吴霄的手铐给解了，然后该搜查的搜查，该保留证据的保留证据。
　　吴霄把韩鹏程从地上拉起来，扔掉那条变形到完全不能再用的拐杖，随后轻轻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言不发地揽着人往门口走。
　　但真人到底不如拐杖，韩鹏程不敢碰到吴霄后颈的伤口，又不忍心往他的肩膀上施力，所以整个人几乎是靠单腿跳跃着挪动，短短几步的距离，愣是跳了十几下才挨近门框。吴霄感觉到他的别扭，转过身来打算将他拦腰抱起，这可把韩鹏程吓了不小的一跳，吴霄手都还没碰到他，他便朝后猛地一仰，连带着吴霄也跟着往后一歪。
　　就在这一瞬间，门后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瘦小、苍老，而且佝偻——是程致礼。
　　吴霄完全无法理解这老畜生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内把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也来不及理解，因为电光石火间，程致礼已经挥着一把水果刀，疯了一般向他和韩鹏程扑来。
　　韩鹏程见状抬手欲挡，但奈何他单脚重心不稳，猛然抬起的手臂反而加快了后仰的趋势。眼见刀尖就要捅到眼前，吴霄用左肩直接将韩鹏程撞倒，同时右手伸向程致礼的手腕——还是慢了一步，程致礼老而不朽，蛰伏在这密不通风的暗道里，就是为了和他们两人同归于尽。
　　刀尖划过吴霄的右肩，接着猛一个下冲，在吴霄挡住前，生生在他的胸口处没入了小半个刀身。靠得最近的一个警察鸣枪示警，意识到无效之后立刻将枪口对准了程致礼。
　　“霄哥！！”
　　“停下！！”
　　老炮队长的声音此时竟然盖过了韩鹏程，他飞身而至，在程致礼用力拔刀的当口一个滑铲将其摔倒：“别开枪！活着给我带回去！”
　　韩鹏程的脊梁骨刚才摔倒时正正磕在了门框的棱上，那一下比直接拿刀劈好不了多少，但他竟像感受不到疼痛，用手撑着身子往吴霄那边爬。几乎就在同时，被撞倒的程致礼也冲着吴霄转过了身，他右手一晃，竟然又掏出了把刀。
　　这次老炮没犹豫，掏出枪对着程致礼的手臂就是两个连发，射完还嫌不够，往下又对着他的腿来了一下，程致礼应声倒地，含含糊糊地骂了几句，彻底动不了了。
　　不知道是哪个警员开始对着对讲机大喊：“担架队！快！两个人！”说完看了韩鹏程一眼，又嚷到：“三个！三个人！地下停车场3楼，311号停车位旁边的暗道！再重复一遍！地下三层，311号停车位旁边的暗道！快！”
　　过往在警队学过的急救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老炮咬着自己的T恤下摆，迅速撕下一个布条，然后将吴霄放平，在不动刀的前提下，用布条裹住手掌紧紧压住了他被刺伤的部位。老炮觉得这个位置没到心脏，但可能也差不多了，所以在担架队来之前他除了减缓吴霄的出血速度，简直毫无他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没人注意到韩鹏程在无声的流泪。他不敢爬到吴霄跟前，也不敢闭上眼睛不看，过往的世界在他脑海里一点一点崩塌，最后印入眼帘的，只有吴霄身下不断扩大的血潭。
　　“程程...”再开口时，吴霄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张嘴，却只能似蚊蚋般微弱。
　　“别动！别说话！救护人员很快就到！”老炮眉心着火，吴霄几乎一张嘴，就被他强硬的打断了。
　　“你从来没问...”但吴霄还是要说，他似乎笃定了无论自己说什么，韩鹏程都一定能听到。
　　“霄哥...什么？我问你什么？”
　　韩鹏程终究还是爬过来了，颤抖着一双手不知道放哪，最后只是轻轻的捏住了吴霄的一根食指，就像捏住秋天的落叶。
　　“我说...你没问过我...为什么喜欢你...”
　　“你们他妈的有什么话能不能等出去了再说！”
　　吴霄被刀捅没死，被老炮吼这一嗓子倒是快吓死了，他盯着韩鹏程愣了几秒，才又重新开口道：“因为你很酷。”
　　“别害怕...”
　　别害怕，这是吴霄今天第二次对韩鹏程说别害怕。
　　语气比第一次更坚定，也比第一次更温柔。
　　最后那场混乱结束于韩鹏程抽搐到几乎痉挛的痛哭，即使很多年后，老炮队长回想到这一幕，也依旧觉得心痛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