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无恙》秣淮

49、抗衡 骨子里的倔

　　“我很欣慰，转调到刑庭才几个月，你的心境就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汪若兰说。

　　停顿片刻，又继续开口：“可是清晗，作为法律从业者，我们更该与民众一体。我们要做的是让法律更有温度，而不该让它成为冷冰冰的一纸空文。”

　　闻及此，林清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滞，思索片刻才明白她话中含义：“汪庭，您的意思是说......周冉的案子，我判错了？”
　　“您也认为我不该判处校方无责，而是应该让他们承担一定的责任？”

　　汪若兰一时语塞，不知该以何种角度来与她沟通。又怕谈得过于深入会令她情绪激动，拉扯到术后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影响身体康复。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没过几秒，病房的门被人推开，林清晗的现任上级，刑庭的庭长赵嘉钰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爽朗地笑了笑，打破此刻微妙的沉寂：“你们聊什么呢？气氛好像有点严肃啊。”

　　林清晗抿了抿唇，苍白的脸上堆起笑容：“没什么，赵庭，我和汪庭长聊天呢。”

　　赵嘉钰将手里新鲜的花卉放在床头，寻了把椅子坐下：“抱歉啊小林，这两天有太多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一直拖到现在才来看你。”

　　“我待会儿还有个线上会议要开，不能耽误太久，所以就有话直说了。”

　　赵嘉钰眉目含笑，浅叹一口气说：“清晗，关于周冉的案子，网上关于你的舆论实在太多，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谩骂和攻击。甚至有人跑到法院门外闹事，逼你出面回应。”

　　“虽然院里派了法警出面制止，你姨母那边也在紧急公关，撤下了不少负面新闻，可这次的舆论闹得太大，已经不好收场。”

　　“目前为了阻止舆论发酵，也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清晗，这桩案子就先移交给别的法官负责吧。如此一来，你也不必再被这些事情忧心困扰了，好好在医院将养身体。”

　　赵嘉钰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明明语气温和，已是极力地在照顾她的情绪，可这话落在林清晗耳中却依旧有些刺耳。

　　说是叫她好好调养身体，退出合议庭，实际上则是变相的停了她的职，叫她在家躲避舆论风波。
　　她并非不理解院里的决定，只觉得莫名的委屈。自己究竟为何会遭受到这么大的恶意？
　　她甚至有那么点直觉，这次网暴应该是有人专门组织策划的，否则凭何会有数以万计的网民如此齐刷刷的将矛头指向她？

　　可事到如今，她实在是太累太疲惫，不论是身体还是精力，都不允许她再计较这么多。
　　垂着脑袋思索许久，她扬了扬唇，坦然接受这一讯息，“谢谢庭长。”
　　“我如今生着病，确实没有精力再去跟进案件进展，我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问题和错处。”

　　她绷着情绪，话音有些哽咽了：“我会好好反思自己的。”

　　见她态度诚恳谦卑，汪若兰和赵嘉钰对视一眼，欣慰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先回院里了，你们小姐妹好好说一说体己话吧。”

　　临走前，汪若兰再次叮嘱她：“以后一定要万事小心，好好保护自己。”

　　见两位领导拿着包包站起身，姜真瑶自觉地跟上去，将她们送到电梯口，目送她们进了电梯，这才返回病房。

　　见她折返回来，林清晗冲她笑了笑，轻声：“我这边没什么事，你也别一直在这待着了，回家休息吧。”

　　“我不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姜真瑶握住她的手，眼睛仔仔细细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纠结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刚才领导们都在，我没敢直接说。”

　　林清晗好不容易松懈开来的一根弦又忽地绷紧：“什么事？”

　　姜真瑶：“晗晗你不觉得吗？这几天网络上的舆论发酵得实在太快，那些营销号故意将所有矛头指向你，实打实的就是在引导网暴啊。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就深扒了同城热搜和微博话题，果真发现了有用的线索。”

　　林清晗接过姜真瑶递来的手机。姜真瑶的手机相册里保存了不少截图，都是一些攻击谩骂她的帖子。
　　她将图片放大仔细查看，很快发现了问题。

　　其中许多帖子的评论区里，都有一个名为“心间日月”的活跃层主，大肆地带节奏，引导大家将矛盾指向林清晗，指责她是无良法官，甚至造谣她与第九中学的校方狼狈为奸，呼吁法院将她停职处理。

　　看完这些图片，林清晗觉得腰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强撑着那口气，嗓音有些发虚：“或许我应该报警，让警方介入，查一查这个账号皮下究竟是什么人在运作，他究竟与我有什么仇怨，要一而再的针对我诋毁我？”

　　“晗晗，其实这件事，我已经自作主张，找人帮忙调查过了。是我以自己的名义报了警，请警方帮我查明真相的。”姜真瑶看着她，有些担忧地开口，“这个微博账号的持有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并且是曾与你认识的……”

　　姜真瑶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她的名字是......杜月晞。”

　　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忽然落了地，林清晗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

　　杜月晞。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敢轻易提及那段过去。

　　可事到如今，这个人又重新出现，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生活，甚至用尽心机，毫不留情地想要将她置于死地。

　　林清晗想，这一次，她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绝不会再轻易放过她。

　　-

　　林清晗住院半个月，伤口拆线那天，许久不曾露面的康志衡终于出现在病房里。

　　他同沈含夏商量了下，之前林清晗身上的刀伤尚未愈合，不方便四处挪动，所以一直没有转院。

　　而今她已经拆了线，可以回家静养，便没必要再在医院住下去，若有什么不适，大可以请私家医生上门治疗。

　　回家路上，林清晗同姨母一起坐在车辆后排，两人一路沉默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昨天，她们才刚因为她同周暮深的事情拌了嘴。沈含夏依旧同从前一样，强硬地反对他们在一起，看起来，这件事情在她这里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

　　林清晗也放了狠话，声称她这次不会退让，即便最后不能同周暮深在一起，她也不会再接受其他人，不会再接受任何一段感情。
　　最后她说：“姨母，倘若你们再对周暮深，或是对他的家人出手，我一定会同你们鱼死网破。”

　　沈含夏从未见过林清晗这副模样，可她知晓林清晗的脾气。
　　这么多年来，她虽然看起来性子温和，骨子里确是极其的倔强和执拗。
　　这一点，像极了她的母亲沈含秋。

　　林清晗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虽恨铁不成钢，虽气恼她不肯听从自己的安排，处处与自己对着来，却也不忍对她强硬到底。
　　她害怕自己会真的失去这个外甥女，失去她唯一的血亲。

　　林清晗只在康家住了一周，待身体好得差不多，她可以返回法院复工，她便以通勤不便为由从康家搬了出来，重新住回了院里分配的公寓。

　　这一个月以来，周暮深时不时会来家里帮她打扫卫生，以至于林清晗回到家时，屋内一尘不染，书柜上还放置了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连空气都十分清新。

　　她拿起手机，给周暮深发去一条微信：【谢谢“田螺姑娘”，家里打扫得很干净，我很满意。】

　　约莫十分钟过去，手机振动一下，周暮深回了消息：【多谢夸奖。冰箱里有水饺和馄饨，是我妈亲手包的，记得吃。】

　　读完信息，林清晗怔了怔，犹豫半晌，直接敲了电话过去，有些忐忑地问：“你妈妈……她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我们在一起的事情，我都告诉我爸妈了。”周暮深如实说。他捕捉到了她话语间的不安，温声安慰她：“你别担心，我爸妈很开明，从不干涉我的决定。过去那些事情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他们都很喜欢你，期待能早日见到你。”

　　“那就好。”闻言，林清晗总算稍稍安了心，“那你帮我转告叔叔阿姨，等我过些日子得空了一定亲自去拜访他们。”

　　“好，他们早就期待同你相见了。”周暮深说。

　　病愈复工后，林清晗的生活再次被繁重的工作填满。七月的最后一天，她终于忙完这些天来积压的工作，提交了月度报告，准时下班，奔赴一场难得的约会。

　　她同周暮深约在家附近的一间淮扬菜馆，等待上菜的间隙，拉着他的手同他讲了许多近期发生的事情。

　　谈及最为严肃的那部分，她拿起杯子抿了口水，组织了下语言。
　　“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周暮深抬了抬眉，示意她说下去。

　　提及那件事、那个人，无异于自揭伤疤。
　　林清晗莫名有些紧张，指尖不自觉扣紧他的手，声音也低下去：“前段时间把我的资料曝光在网上、蓄意引导不明真相的网民网暴我的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见她情绪忽地低落，仅仅只听了个话头，周暮深便已猜到她要说什么。

　　他的掌心翻转过来，温热的指节将她小巧纤细的手轻轻包裹，安抚似的拍了拍。

　　稍重地呼出一口气，面容有些复杂：“我知道，那个人是杜月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