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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将军可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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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起小雪,屋檐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银白。
顾惜玥觉得今日格外冷,让阿元端来两盆炭火,仍不够暖和,索性往身上裹了床被子,严严实实地只露出一双华光流转的眼睛。
阿元不禁好笑:“主子,您啥时候变得这么畏寒了,往年寒冬腊月的,您只穿一件单衣在雪地里练剑都不叫冷,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顾惜玥拢紧被子,讶异道:“你们不觉得冷吗?今日比前几日要冷多了啊。”
阿元挠了挠脑袋,满脸疑惑:“没有啊,小的还觉得今天比昨天暖和哩。”
顾惜玥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感慨地道:“阿元,你如今是王府总管,不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你瞧瞧,都累得不知冷热了。”
“是主子你怕冷,明儿小的把地龙烧上,看这天要下大雪了。”
阿元把一只汤婆子放到顾惜玥怀里,又道:“方才我瞧见九殿下的轿子往荣王府去了,今儿不是要去看皮影戏么,主子您什么时候过去,小的给您备轿子。”
顾惜玥意外地抬起头,问道:“九殿下已经去荣王府了,他怎么不叫我?”
阿元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自家主子扔下被子,从榻上爬了下来,他今日穿着件鸦青色的锦袍,叫阿元拿来一条墨色的革带系在腰上,然后往身上罩了件玄色狐裘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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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晞站在荣王府门前,瞧见宁王府的轿子过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就向前跑去。
“九皇叔,你真的来了,我还担心你不来呢。”慕容晞晓得慕容琰不喜热闹,往常这种场合他很少出席,今天能来倒是出乎意外。
慕容琰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慕容晞早就习惯了他冷淡的性子,半点不觉得被怠慢,凑上去挽着他胳膊噼里啪啦地道:“九皇叔,今天的皮影戏班子是我费了好些工夫,专门从河东淘换来的,据说唱腔绝妙,皮影雕工更是天下一绝,连戏文都是自己编的,外面根本听不到,可厉害了。”
慕容琰仍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
慕容晞一边走一边又说:“今天几位皇叔都会来,九皇叔你帮我看看这身衣服合适不合适?父王说太花哨了,我觉得还凑合,你说呢?”
慕容琰扫了他一眼,见少年一身宝蓝锦袍,腰悬玉佩,金冠束发,衬得人英气十足,于是道:“好看,像只花孔雀。”
慕容晞:.......
我的亲叔您可真会夸人。
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顾惜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手里的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瞧见慕容晞一身新衣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世子这身真不错,英姿飒爽。”
慕容晞嘿嘿一笑,朝慕容琰做了个鬼脸,说:“九皇叔,你学学人家长平王夸人的本事。”
顾惜玥目光转到慕容琰身上,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来多久了?”
问出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尴尬,方才他一直跟在宁王府的轿子后面,等着慕容琰发现他,可惜慕容琰一直没发现。
慕容琰垂下眼帘,低声道:“刚到。”
顾惜玥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而行:“那正好,一起进去吧.......”
荣王府的花厅极大,三面打通,正中搭了个精巧的皮影戏台,白纱屏风后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在忙活着摆弄灯烛,花厅两侧摆着桌椅,上头满满当当摆着果品和点心。
顾惜玥一进去就看见台下坐着个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一脸光风霁月的模样,正是慕容奕。
“惜玥,到这边来坐。”慕容奕朝他招了招手。
顾惜玥拉着慕容琰走到那桌坐下,笑道:“殿下来得倒是早。”
慕容奕目光划过顾惜玥拉着慕容琰的那只手,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他把一盘桂花糕推到顾惜玥面前,侧首对慕容琰微微一笑,问道:“和惜玥一起来的?”
慕容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凑巧在门口遇上了。”
顾惜玥塞了一块桂花糕到嘴里,眉眼弯弯地道:“我撵了一路你都不理我,故意的吧?”
慕容琰低垂着眼帘盯着杯子看,白玉似的侧脸在灯火里几乎透明,显得更加疏离冷清,听到顾惜玥的话,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惜玥讨了个没趣,不尴不尬地又抓了一大块桂花糕塞嘴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慕容琰最近心情很不好,话比以前更少了不说,见面还老躲着他,甚至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整日还谨小慎微地哄着他,真不知这小殿下抽的什么风。
没多久,六皇子慕容烨和其他几位皇子陆续到了,荣王被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不能来看戏,所以接待宾客和一应杂事都是慕容晞在忙前忙后。
慕容烨落座后,问慕容晞:“今日唱什么本子?”
“绝世镇南王。”慕容晞给几位皇子一边斟茶,一边兴奋地说:“讲的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貌将军辅佐皇子夺嫡的故事,你们肯定爱听。”
慕容晞这人大大咧咧的,讲完就走了,浑然没看见桌子上那一溜圈儿的皇子们,五花八门齐齐望向顾惜玥的表情。
论美貌,有哪个将军比得过当朝长平军主帅?
顾惜玥险些被一口桂花糕噎住,连忙灌了一口茶,胆战心惊地道:“各位殿下,臣觉得这出戏属实大逆不道,不看也罢。”言罢就心虚地站起来想溜。
慕容烨扬眉一笑:“这皮影戏班子胆子确实太大,今日唱得好便罢了,唱得不好,这些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长平王你放心,本宫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想要害你,你尽管坐下来看戏,无妨的。”
慕容奕似乎对这场皮影戏颇感兴趣,伸手拽住顾惜玥,笑道:“坐下来听听,镇南王想要辅佐的是哪位皇子。”
顾惜玥脱不开身,只得硬着头皮重新回到座位上。
一阵锣鼓声响起,接着白纱屏风上面出现了第一个皮影,红袍银甲,身姿俊挺,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从白纱后面传来:“话说几百年前有位镇南王,生得面如冠玉,美貌无双,手握重兵十余万,战功赫赫敌胆寒,可他心中藏着一桩事,要助心上人登上那龙椅.......”
顾惜玥听到此处,歪着的身子猛然坐直,眉宇间那抹漫不经心悄然敛尽,脸色冷了下来。
镇南王。
美貌无双。
战功赫赫。
还有个想当皇帝的心上人。
这要不是在说他,他把那些皮影人全吃了。
慕容奕神色微动,扭头瞅了顾惜玥一眼,目光柔得像一池春水。
另一边,慕容琰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顾惜玥曾问他;“九殿下,你想不想当太子?”当时他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顾惜玥似乎挺期待他当太子的,就说“想”,顾惜玥果然很高兴,对他说:“以后,我和九殿下就是盟友了。”
慕容琰的心轻轻一跳,戏文里那位将军的心上人......会是自己么?
这时,白纱屏风上又出现了一个皮影,是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皇子,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那人接着唱道:“八皇子有勇有谋志气高,一心只想登大宝,奈何势微难成事,青梅竹马来相助,镇南王爷痴情种,东征西讨立军功,阴谋算计天家子..........”
白纱屏风上,一个个皮影动了起来,大皇子被逼自尽,二皇子贬为庶民,三皇子幽禁至死,四皇子流放边疆,五皇子谋反被诛,七皇子坠马残废........每一个被除掉的皇子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像是真的一样。
偌大的花厅鸦雀无声,皇子们神情凝重地盯着戏台,脸色十分难看。
顾惜玥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这戏不是编的,是有人亲眼所见,前世他就是这么干的。
慕容晞听得津津有味,拿了一颗瓜子正要磕,忽然觉得气氛不对,瞅了瞅神色严肃的各位皇叔,又默默把瓜子放回盘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冷宫有位十皇子,天资聪颖智计高,镇南王见他生得俏,暗自思忖要将他磨成一把刀。”屏风上忽然亮起一个少年模样的皮影,清冷如月,贵不可言,安静温驯地看着镇南王。
慕容琰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指。
戏文继续唱着,镇南王是如何蛊惑十皇子争储,教他兵法武艺,教他为君之道,然后将他一步步推向朝堂,利用他与各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好让自己的心上人坐收渔翁之利,没想到少年皇子聪慧绝伦,不仅斗赢了其他皇子,也斗赢了镇南王的心上人八皇子,坐上了东宫之位。
戏文唱到这里,再蠢的人也听得出来意有所指。
慕容琰脸色微微发白,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丝的希冀如梦幻泡影般破灭,另一种冷彻心扉的涩痛像冰锥一样狠狠刺入心头。
慕容晞无意间瞧见他脸色,心里大叫不妙,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嗫嚅着道:“九皇叔,这戏文是瞎编的,编得一点都不好,我们不听了,叫他们换一个戏文唱。”
慕容琰没说话,眼睛直直地望着皮影人,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皮影戏演到了最要紧的关头,东宫太子的皮影立在屏风中间,如竹如松,镇南王皮影站在他对面,手按剑柄,面容冷峻。
“镇南王心发慌,生怕这棋子翻了盘,锦囊妙计心中生,弹劾太子上奏章,带着兵将闯东宫.........”
戏台上,镇南王的皮影一步步逼向太子皮影,太子皮影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镇南王手里那把落下的剑。
锣鼓声密如急雨,屏风后面的声音渐渐凄凉悲壮起来,“镇南王剑出鞘,道不尽胸中恨,太子站在宫门口,不哭不闹不作声,只问将军一句话.........将军可曾动过心?”
“将军可曾动过心........”
最后几个字尾音拖得极长,颤颤巍巍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在心头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