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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生怕毒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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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死之前。
顾惜玥把废太子锁进了密室。
昏暗的灯影下,废太子慕容琰安静地坐在软榻上。兴许是因为被关得太久,他瘦了很多,削薄的身子拢在素白中衣里,透出一股苍白易碎的美感。
“又要出门?”慕容琰看着顾惜玥忙前忙后地检查着干粮和水,语气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顾惜玥抬起头,眉目如画,笑唇微勾:“是啊,这次要出趟远门,给你准备了三个月的吃食,乖乖待着,等我回来。”
慕容琰微微蹙眉,清冷的眉眼浮起一丝狐疑:“三个月?边关并无战事,你为何要离开这么久?”
“出去散散心。”顾惜玥说得漫不经心,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钥匙我拿走了,三个月后会有人给你开门,这密室的门从里面打不开的,别白费那个劲。”
慕容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顾惜玥被那双眸子看得有点心虚,蹭了蹭鼻子就准备离开。
转身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慕容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衣衫似雪,墨发半束,面容俊美清贵。
明明已经被废了太子位,明明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暗室,身上那股子端方矜贵的气度却半分未减。
就好像他不是身处囚笼的庶民,而是心甘情愿被俘虏的王。
那双清透干净的眼睛里,没有屈辱不甘,也没有怨恨不满,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释然。
即便是对自己这个一手断送他帝王之路的敌人,也从未口出一句恶言。
顾惜玥心里酸酸的,带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愧疚。
他十五岁披甲上阵,所向披靡,二十二岁杀佞臣诛外戚,权倾朝野,二十八岁扶持当今圣上统御四海,功绩无人能出其右。
顾惜玥一直认为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正确的,哪怕因为倾心慕容奕,不择手段地助他铲除了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他都不曾后悔。
除了对废太子慕容琰所做的一切。
顾惜玥记得,第一次见到慕容琰,他才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端端正正坐在冷宫的石桌旁,认真读书,炎炎烈日照得蝉都懒得叫一声,那个小小的孩子却仍旧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还没长成就已历经过风雪的修竹。
旁边的老太监叹息一声,这位小皇子呵,将来必成大器,但也免不了吃大苦啊。
结果还真被老太监说中了。
*
顾惜玥从通往密室所在的偏殿出来,沿着回廊往前院走。
管家阿元迎面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王爷,宫里的玉公公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好歹也是跟着你家主子见过大世面的人,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拉你去做太监呢。”顾惜玥轻哼一声,脚步没停。
阿元晓得顾惜玥是故意打趣他,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哆嗦着嘴唇道:“玉公公他、带了酒。”
顾惜玥脚步顿了顿,旋即笑了:“赐毒酒啊,咱们陛下还挺仁慈,没直接派人过来砍我脑袋。”
阿元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王爷!”
“哭什么哭,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顾惜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得就好像去赴宴:“去把我书房那套定窑茶具拿来,给玉公公包上,人家跑一趟不容易,算是谢礼。”
阿元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根本停不下来。
*
顾惜玥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前院门口站了几个人。
最前面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宦官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笔挺地站着,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手里各捧着一个鎏金托盘,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顾惜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极好看的弧度。
“玉公公,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陛下又有什么旨意,该不会是要赏赐我什么稀罕宝贝?”
玉公公抬起头,看向一步步走过来的年轻人,见惯大风大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顾惜玥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懒洋洋的,就像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清醒似的。
“王爷。”玉公公的声音有些艰涩:“陛下口谕。”
顾惜玥没有跪,他就那么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头微微歪着,似乎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等着玉公公接着往下讲。
玉公公身后的一名小太监变了脸色,低声叱道:“你好大的胆子,还不跪下接旨!”
顾惜玥挑眸瞥了他一眼,眼波流动间隐隐泛出杀伐戾气。
小太监被这双眼睛照了一照,登时像掉进冰窟窿里,冷得直打颤。
玉公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问王爷,可否念及往日情谊,苦海回头?”
顾惜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回头?”他重复了好几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寻找那些被刀霜箭雨冲淡的记忆:“往哪儿回,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
玉公公道:“王爷,陛下说了,只要您交出那个人,所犯之罪既往不咎,天下共享,这般无上恩宠,大曜朝您是第一人,可见您在陛下心里的份量。”
顾惜玥嗤笑一声:“所有兄弟都被他杀完了,连最后一个也不肯放过,即便多杀我一个又何妨?那天下他稀罕,我可不稀罕。”
“王爷!”玉公公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迫:“您听老奴一句劝,陛下这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昼夜不眠,就坐在御书房里等王爷的消息,盼着您进宫呢,您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自断生路?”
顾惜玥眉睫微微一颤。
三天不吃不喝不睡。
他看着小太监端着的托盘,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和慕容奕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一起并肩作战,一起闯过刀山火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慕容奕会想杀了他。
“三天不吃不喝死不了人。”顾惜玥硬下心来,慢条斯理地道:“他若真想死,就再多饿上几天。”
言罢,顾惜玥将四个小太监端着的托盘全部掀开,露出上面的白玉酒杯。
酒液清澈透亮,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顾惜玥愣愣地望着托盘上的四只酒杯,不禁失笑:“分量还挺足,生怕毒不死我是吧?”
说着就伸手去拿酒杯,玉公公却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双苍老的手力气大得出奇。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老奴求您了,把人交出来吧,陛下不会把您怎样的,他只是想要一个台阶,您给他一个台阶,这事儿就过去了,您何苦......”
“玉公公。”顾惜玥打断他,淡声道,“我这人吧,最不喜欢给别人台阶下。”
玉公公看着他,眼眶通红。
顾惜玥掰开玉公公的手,端起酒杯晃了晃,清香怡人,是他最喜欢的流香碧。
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玉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不停的磕头,眼泪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面上。
顾惜玥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他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像被一张无形却又冰冷的大网死死勒住,紧到不能呼吸。
毒酒发作得比想象中的要快。
慕容奕曾说,惜玥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他果然说到做到!
腹中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彻骨的疼痛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疼到发麻,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而遥远。
顾惜玥扶着廊柱慢慢滑坐下去,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伸手捂住嘴,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滴在衣袍上,刺目惊心。
“玉公公。”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不清了,“当年在燕岭关,我没回来就好了。”
玉公公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战死沙场多威风啊。”顾惜玥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嘲的笑,“壮烈殉国,好歹还能混个谥号,现在倒好,死在自己人手里,传出去多丢人........我爹在九泉之下都要爬起来揍我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玉公公拼命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顾惜玥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片黑暗,声音轻得像云,他想原来这就是死的感觉,又疼又冷,一点都不舒服。
混沌虚无的幻境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顾惜玥!”
那声音原本应该是清润好听的,此刻却带着锥心刺骨的伤心绝望。
顾惜玥猛地睁开眼睛。
前院冲进来一个人,墨发披散,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身上还带着密室暗道里的灰尘和蜘蛛网。
顾惜玥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我白死了!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看见慕容琰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扑倒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把他揽入怀中,那个人的额头抵着他颈侧,冰凉而湿润,就好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上,一滴,两滴.......
是泪吗?
木头人一样的慕容琰也会流泪?
他好奇地想再一次睁开眼睛,可怎么也睁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