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序
1927年的初春,扬州的一处渔村,其中一家刚办完白事不久,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村中织渔网最好的女人,人死后,剩下家里的女儿和第二任男人。
死去的女人怎么也不会想到,生前视若宝贝的女儿,在自己死后没过头七,便被她几年前改嫁的男人卖上了花船。
一
夏荷跟着继父一路走着,她的小手被继父紧紧拉住,脚步显得吃力,一双漆黑的湿润的大眼不解地环视四周,还是第一次到村外。她既新奇又害怕,怯怯地问:“阿爹,我们这是要去哪?”
男人颇不耐烦地粗声粗气说:“等会就知道了。”
又走了几刻钟,来到了距离码头不远的江岸,垂柳下停泊着好几艘涂了彩纹的船,上午江面很热闹,码头卸货的人来来往往,还有不少小摊贩,这一切让夏荷看得睁大了眼。
最后她被继父抱起,踏进了其中一艘花船。
继父和一个红嘴唇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说话,脸堆着笑, 坐在一旁的夏荷听不懂,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你这妞儿多大?乖巧么?”
“十三出头,乖得很。”
“嗯……模样是周正,是你的种罢?我可不想惹麻烦。”
“这你尽管放心。怎么,要不要?”
红嘴唇扭头睨了眼夏荷,咯咯笑了两声,“要多贵?”
男人报了个数,布满皱纹的眼睛死死盯着红嘴唇,对方不悦地皱眉,也只是一瞬间,从腰侧摸出一个小袋子,抛给男人。
夏荷看继父要走,跟着起来,却被红嘴唇拽住,挣脱不开,她焦急地找继父:“阿爹?你不和我走么?”
船帘被继父掀起,阳光照进了昏暗的船舱,可那光太刺眼,夏荷只看见一个弯腰的背影,再无其他。
二
近来青平头疼的是前些天买下的那个丫头,哭着闹着要找她的阿爹,告诉她阿爹不要她了,卖了她了,也不信,还敢半夜偷跑,这么下去自己迟早要吃亏,只是还没有青平治不了的人儿,那丫头得吃点苦头。
大概过了小半个月,福楼码头下的花船挂了一盏新灯笼,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当晚便有客上船拜访。
清冷的江水倒映着残月,忙碌了一日的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垂柳下的几艘花船,船头的红灯笼与舱内的烛光闪烁,勾勒出迷离的晕影。
接下来的日子,青平越来越顺心,客人投诉的次数也少了,至于那个丫头,说也奇怪,自己甜言蜜语哄了几次,她竟慢慢地温顺听话起来了,虽说开始调教得狠了,却是个流过泪都能朝你笑的角色,该说真是缺心眼儿么?
不接客的白天,丫头洗衣煮饭,勤恳得不得了,时间一长,青平也忍不住疑惑:这么机灵的女孩子,怎的说卖就卖呢?只怕她心心念念那个阿爹不是啥好东西罢?倚在船舱外嗑瓜子的青平“呸”了一口,嘀咕道:“男人都是狗屁东西就是了。”
三
一年后夏荷突然对青平说,想回去看一眼阿爹,她已经不会逃跑了。青平清楚夏荷跑不了,没有顾忌地应下,谁知这丫头回是回来了,一边哭哭啼啼地请求青平让她干点其他活计挣钱,她说阿爹生病很久了,要钱治病。
青平本为夏荷回去看那男人感到不悦,如今这出更使她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骂了夏荷一通,丫头还不死心,最后青平无奈地松了口。
于是夏荷开始晚上留在花船,白天到附近的莲庄里干活。起初许多人家不肯要,经过苦苦哀求,人们又发现她确实能干才勉强同意,拿到的钱还少得可怜。
在莲庄干活的时候是夏荷最高兴的时候,因为阿娘也会采莲,她更小时曾在岸上看过阿娘在村后的莲塘小舟上那欢快的样子,一双巧手让全村的女人都艳羡。现在自己划着木舟,穿梭于满塘青绿,就像年轻的阿娘,说不上的快活。
总是用不了太长时间,夏荷便能收一船沉甸甸的新鲜莲蓬,主人家面上也不那么漠然了,时不时会给她一碗清粥。
四
莲庄有时会有客人,大多是穿得光鲜亮丽的人,夏荷时常看入了神,连莲蓬都忘了摘。要说最记得的事,那还是七月的一个下午,她正摇桨靠近莲池深处,身后忽地传来“扑通”的落水声,一个女人立即尖叫起来,夏荷回头,原先与女人一起站在木桥的小男孩掉了下去。
没有多想,夏荷飞快摇桨,小舟划到木桥附近,翻身下水,如游鱼般到水花下方,拦腰将没有动静的小男孩抱紧,浮上水面,叫女人接过小男孩后,她紧跟着爬上桥,女人似乎吓得不轻,呆愣在原地。夏荷望向昏过去的小男孩,说:“我在船上住了几年,知道怎么做。”
女人看着她,好一会才点头。夏荷将小男孩放平在木板上,按那些船夫的方法试了几遍,幸好,人醒过来了。
后来女人到庄里道谢,夏荷又见到了那个小男孩,听说是城西董家的次子,他似乎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进庄,便一直看着莲池中采莲蓬的夏荷。
五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夏荷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女的清纯中带有可察的妩媚,她还是给继父挣钱治病,还是待在福楼码头的花船里,青平依旧是那个红嘴唇,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已经离不开丫头了,可她宁愿一辈子绑着夏荷,那可是她最值钱的宝贝。
中元节两日后,夏荷照例来到莲庄,不曾想已在此处待了好些年了。
这段时日没有多少人上船,码头工人们说好像哪里要打仗了,不久会有军队会进城。
夏荷因此下午在莲庄里干活更久了些,有时甚至都到天黑。
今夜也是,夏荷注意到月光黯淡不少,小舟前头挂的油灯也快要熄,准备靠岸,却感觉四周的水面不大平静,小舟竟也有些吃水,那盏油灯里的火光摇曳,夏荷心惊,莫非是中元刚过,池子里闹水鬼?
少女原本红润的脸颊褪去了血色,她白皙的手紧紧抓着木桨,边发抖边摇动,小舟像装满了石头,始终划不远,火光越来越小,一阵风起来,耳边只剩荷叶相互摩擦与池水涌流的声响。
“唰啦”一种似乎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的动静,接着又是“啪嗒”,夏荷脊背僵硬了,她睁大双眼,深色木舟边缘的攀搭上来的那节苍白修长的手使她发不出声来,火光终于消失了。
六
之后好几天,夏荷没有到莲庄里去,晚上接客仿佛失了魂,她又去看了一次继父。
“只有这些?”男人变得肉眼可见的沧桑,拿过夏荷带来的钱,问。
“我前些天没去庄里,中元节后有一晚……”
男人翻翻眼皮,粗暴地打断了她:“说那么多没用的干嘛,你可以回去了。”说完咳了几声。
夏荷抿紧唇,那句阿爹身体怎样的话最后压了下去,转身离开了。
晚上,夏荷打开船舱里的匣子,取出链子和耳环,手快地戴好,上了红妆,换成鲜艳的纱裙,这些都是青平给的,一开始就告诉她,在花船要这么做。
挂好灯笼后,旁边船上的青平看着她,没说话。
这一夜,夏荷望着铜镜中娇俏水嫩的脸蛋,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濡湿了衣襟。
“吱呀”一声,船沉重了些,猛地将花船中泪眼婆娑的少女的注意拉了回来,她急忙擦擦泪痕,有客来了。
七
船帘被掀起,一个年轻的男人低身进了舱。
对方晒得深色的脸庞硬挺英气,高大的体格显得船舱狭小不少,夏荷很快斟好酒,坐在小桌一边朝他笑:“要喝酒么?”
昏黄的烛光下,年轻男人盘起腿,隔着小桌正襟危坐,他漆黑的眼似找不到码头的船,时而看向四周那些油灯盏,酒杯,被褥,时而看向对面的少女,宽阔的胸膛随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夏荷猜他也许是头一次上花船。
夏荷慢慢靠近了他,白皙的小手抚上年轻男人压在膝盖的大手,男人浑身颤了下,对夏荷的接近表现出羞怯,僵直得像块木板。夏荷回想了下青平告诉她的伺候这类客人的法子,直接将柔软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拉他靠近自己,在他耳边吐气,悄声道:“这么安静?不怕浪费了你花的钱?”
仿佛受了多大刺激一样,年轻男人轻轻推开了她,猛地灌了口酒,留下一句“先告辞”,逃跑似的匆忙离开。夏荷失笑,看来今晚能少接一位了。
莲庄她还是要去,尽管那晚发生了一些可怖的事,可她也真心喜欢摘莲蓬的,只好减少晚上干活的时间。
夏荷不知道的是,深深的莲池底部,有个鬼魅般的影子始终静静地跟在她的小舟下方。
八
再一次的,夏荷见到了那晚的年轻男人,他又上了她的花船,依旧没有做什么,只是抱着她睡觉,偶尔还做噩梦,夏荷安抚着怀里高大的男人,感到困惑。
大概有两个月了,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在一晚向夏荷求亲,吓得夏荷不敢动弹,对方急切而热烈的目光惹得她全身燥热,她在那一刻动摇了,想跟他走,她最后说:“给我一点时间。”
夏荷跑回继父家,说她也许要走了,继父阴着脸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娼妓,竟妄想有男人愿意娶她,夏荷红着眼等继父骂完,放下最后一个钱袋,回到了花船。
当青平听了夏荷的话后,她拿着烟枪的手抖了抖,扯扯红嘴唇笑道:“怎么,翅膀硬了想飞了?到底是个花船上卖身的,真信他会带你远走高飞了?”
见夏荷低着头,青平冷了脸,逼上前捏住少女的下巴,狠狠地喊道:“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早在四年前你爹将你卖到这儿你就没有余地了,我真金白银买下的东西,谁也带不走!”俯视的那双眼睛中映出自己的样子,青平恍神片刻,松开手,转身出了船舱,到中途似是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你跑不了,今晚我照旧会给你吃药。”
九
果然,那夜过后,年轻男人没再上船,像从未出现过般。
夏荷渐渐地失去了脸上的光彩,阿娘的面容开始会出现在眼前,夏荷时不时地痴笑,被青平发现,可她不以为然。
一日下午,夏荷进莲庄时听街边的车夫聊着天。
“今早撤走了罢?我看这次死的人可不少。”
“啊啊,是走了,要打多久还不知道呢。”
“城西的董家,好像捐了一大笔呐,那数目咱们做牛做马一辈子都搞不到嘞。”
“董家?我记得……一年前他家的一个姨太太突然上吊了,是么?”
“你说她?我女人之前还上门给她洗过衣服,听说是个嫉妒心重的毒妇,逼死了大房……哦,还把大房的二儿子推下水……”
“恶毒,恶毒。那孩子呢?”
“死了。”
夏荷麻木地坐进了小舟,摘着莲蓬,不知不觉入了夜,小舟在莲池里无目的地飘荡,月从乌云中探了出来,照着水面。
少女用那双无神的漆黑的眼,盯着水面,鬼使神差地弯腰,将手伸入冰凉的池水。不知过了多久,手快失去了知觉,然而,月下莲池的水面开始不安分起来。
一种好奇陡然从心底腾升,夏荷动了动手指,下一刻便感觉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
夏荷抽不出手,接着水下的东西扶着舟沿,探出了半截身子。她的瞳仁倒映出那张苍白清秀的脸,长长黑发拖上来的水沾湿了夏荷,它拉住少女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它没有张嘴说话,夏荷却听到一个声音,低低地吐字。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