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黄昏下》新雀

11、11 。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周云朵脸侧几根碎发动了动，她伸手把它别在耳后。曹柱飞和一位客户坐在会客区的角落交流。再瞥到对面圆桌的圆圆，她扒拉一口饭，时不时歪着头往这边看，一粒饭就挂在嘴角，周云朵忍不住笑了。

　　“你下午要上课吗？”周云朵偏过头看着李骆。
　　“有节私教课，每天下午四点半，一节团课。”他的声音温柔。
　　周云朵：“私教课只给一个人上课？”
　　李骆：“嗯。”
　　周云朵：“制定锻炼计划?”
　　李骆：“嗯。”
　　“累不累？”周云朵问到了一个有点奇怪又像是废话的问题。
　　李骆嘴角一弯，不答反问：“你对健身很有兴趣？”
　　周云朵想都不用想，说：“不感兴趣。”

　　意料之中的答案，因为他发现她对健身一窍不通，在此之前也不问他相关的。

　　李骆的声音轻，问她：“每天早上跑步累吗？”
　　周云朵被他说中，笑笑：“累。”她说完，一想到自己跑完步时的狼狈，哈哈笑出声。
　　他也笑了，沉默片刻，定定地看着她，语气随意：“对我怎么上课有兴趣？”
　　周云朵不说话，只点头。

　　李骆：“等下让你看到。”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

　　周云朵心里一紧，泛起丝丝的甜，她并拢双腿，抠着包的金链子，不说话了。

　　健身房的玻璃门被人推开，一位女士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她一转头，看见那边的李骆，喊一声：“李教练！”

　　李骆弯下腰拿起周云朵脚边的伞，还有桌上那把小猪伞，慢悠悠站起来。
　　周云朵跟着他走到前台，看着他将两把伞放进了前台柜子里。

　　“哎，今天有点事，出门晚了点，紧赶慢赶，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啊！”女士的尾音上扬，化了浓艳妆容的脸带着笑，她理了理被少许雨水沾湿的长发。

　　李骆脸上看不出情绪：“没事。”他往健身房里面走。

　　周云朵来过几次“李曹前走”，今天头一回知道里面的布局，健身房不大，布置不奢华，但器材不少。

　　周云朵走在后面，直视前方，自然看见了这位女士。她约莫四十岁的样子；穿了一条纯色的连衣裙，裙摆一角沾了水渍变暗，收腰的设计，腰上局部镂空，女人味十足；背了两个包，手提一个，肩上挎一个。
　　肩上挎的这个是某名牌，做工精致，走线均匀，周云朵心想：可能是真的。

　　他们到了小房间，她和李骆坐在靠边的紫色长椅上。

　　周云朵默默打量着，地板用地胶铺了一层，带有训练用的多动能图案，角落里放了健身球、垫子、壶铃等……其他一些她叫不出名的器材。

　　她瞄到房间的右上角，一个监控摄像头，有亮灯，是开着的。
　　周云朵没多想。

　　没多久，女士换了健身服来了，染成棕色的长发被她盘好，紧身的衣服一穿，身材尽显，她上身还算匀称，就是腿部的肉多了些。

　　李骆坐在椅子上，说：“上次教的拉伸动作还记得吧？”
　　女士面露难色，说得不确定：“应该……记得哈。”
　　李骆：“我看你做一遍。”

　　女会员吸一口气，吐出，开始拉伸。

　　她做的个别动作，周云朵认识，晨跑的时候李骆带她做过。
　　周云朵瞧着李骆，他看着女会员，表情认真，开口：“燕式平衡这个动作，身体尽量与地面平行。”补充，“不要过度弯曲膝盖。”

　　李骆站起来给她示范，一边说：“对，股后肌群有明显牵拉感时停一两秒。”
　　“十五次之后换腿。”李骆站在女会员旁边说道。

　　女会员把腿向后伸直的某一下动作，她一个摇晃，身体往旁边一栽，伴随一声“啊”，李骆一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头撞上李骆的锁骨，上半身几乎贴在他身上，才不至于摔倒。

　　李骆手上用劲，女会员站好，她摸着头，关切地问李骆：“没事吧？”说着，伸长手，好像想看看李骆怎么样了。

　　李骆面不改色，手臂一抬起，无声的一个阻挡动作，说：“没事。”

　　女会员讪讪地收回手，赶忙说：“谢谢啊……李教练，我刚才……”

　　李骆适时地掐断话题，看着地上立着的拱形铁架，说重点：“扶稳搭手。”
　　女会员：“额，好……”

　　周云朵坐在旁边，自然是目不转睛，她怎么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对……
　　她双腿并拢，盯着自己靠在一起的两只脚，脚掌抬起又放下，落在灰色的地胶上，抬起又放下，好几次。

　　她有些不耐烦。

　　十分钟后。

　　李骆从一堆器材里拿来弹力带，垫子，壶铃。
　　周云朵知道这是要开始针对性的训练了。
　　李骆坐在垫子上，套上弹力带，给女会员示范：“第一个动作，坐姿，用大腿内侧发力，抬起一条腿，开合45秒。”
　　“换一边。”
　　“第二个动作。”
　　“青蛙式臀桥，抬起臀部，在顶点时收缩……”
　　……
　　“双脚与肩同宽站立，壶铃放在两腿之间，屈膝俯身，臀腿发力拉起壶铃……”
　　“双手握壶铃放在胸前。”
　　“吸气下蹲至大腿与地面平行……”
　　……

　　四十分钟过去。

　　李骆的额头、脖子冒出了汗，他轻轻喘气，往长椅这边来，周云朵顺手拿起椅子上的毛巾递给他，李骆接过，往脸上擦一圈，对女会员说：“下面教你用泡沫轴全身按摩。”

　　女会员锻炼得够呛，她擦了汗，气喘匀之后说：“李教练，今天的训练强度好大，算有氧运动吗？”
　　李骆：“无氧运动。”
　　专注训练的时候没空聊天，当下，女会员接着问：“十来节私教课上完，我的腿真能瘦吗？”
　　李骆好几秒没有说话，慢吞吞吐出一个字：“能。”
　　“李教练，你做健身这行多少年？”女会员很好奇，涂着艳丽口红的嘴角上翘。
　　李骆想了想，告诉她：“六年。”
　　女会员：“哦……”紧随其后，“看你年轻，还没结婚吧？有女朋友了吗？”

　　话题渐渐偏离原来的轨道。

　　周云朵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她抬起头，盯着李骆的脸，等他怎么回答。

　　李骆眼皮都不眨一下，自动忽略了这个问题，他拿到泡沫轴，说：“按摩的作用，一是让过度疲劳的肌肉快速恢复。”
　　他走到垫子旁，等女会员过来。

　　女会员脸上的表情稳住，当做事情没发生，她接过他拿的泡沫轴，按他的指示，在垫子上躺下。

　　李骆走到另一边的一块垫子，接着说：“二是减缓运动后的肌肉酸痛等不适……”
　　他给她示范，说：“按摩臀部……”

　　女会员一开始滚动，疼痛感袭来，不自禁地：“啊——！”

　　李骆很淡定，继续说：“下个部位，大腿前侧……”

　　女会员：“我感觉好痛……”
　　李骆：“放松肌肉，不要紧张。”他停下，看着她的动作，“滚压的速度可以慢一点，距离短一些。”

　　片刻，他接着说下个动作。

　　女会员惊呼道：“啊！太痛了！”她此刻是一个趴着的姿势，一条腿搭在泡沫轴上，看着李骆，“李教练，是不是我的动作错了？”

　　李骆沉默一会，告诉她：“动作没问题。”

　　“我好像不会，不然你帮我按吧？”女会员的腿脱离泡沫轴，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太痛了，姿势不变。她的脖子仰起，眉头微蹙，很苦恼。

　　李骆看着女会员，没有说话。

　　周云朵的眼睛微眯，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不会？又是示范，又是讲解。
　　多难的动作？

　　她聪明的小脑瓜子转动，将近一个小时，充当透明人的她，屁股脱离椅子，走了过去。

　　“姐姐！”周云朵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我帮你按吧，这动作应该不难，教练在一边示范，我会！”她一弯腰，抓起地上的泡沫轴。

　　她突然蹦出，女会员傻眼了：“诶——！”

　　周云朵说完，眼看着就要帮她按。

　　女会员的眉毛皱得更深了，她打量这个丫头片子。

　　她穿了一件绿色的印花衬衫，柔软的材料，一根同色的带子作为皮带使用，穿过水洗色牛仔短裤的裤袢，在中间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清爽、时尚的打扮，配上甜美、有韵味的脸。
　　整个人看着漂亮极了。

　　李骆和她是什么关系？之前怎么没见过她？

　　本来上课之前自己想问一问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是没有不准观看的规矩，更何况她没有干扰上课，就没提。

　　丫头片子一直没吭声，现在出来管闲事，她感到厌烦，说：“啊……不用了，好像确实不难，我自己来吧！”

　　周云朵故作遗憾地站起身，说：“好吧……”背过身走了，坐回了椅子。

　　一节一个小时的私教课结束。

　　李骆坐在椅子上喝水，他喝得慢，一口接一口，但每次都很大一口，几滴水从瓶盖的边缘出来，划过下颌线，沿着修长的脖子流入衣领，看不见了。

　　周云朵盯着他喉结处的水光，三秒没有移开视线，她咽了咽口水。

　　“李教练！”女会员挨着李骆，也坐在了长椅上。

　　周云朵的思绪被她的声音打断，她的上半身往后仰，看过去。

　　三个人坐在了一排。
　　这紫色皮质长椅还真长。

　　女会员笑一笑，说：“我有个朋友啊，也想了解了解健身课的事情。”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最近不是有个烤全羊的店很出名吗！还有个火锅店来着，你看，有时间不？约上我朋友，我们一起吃个饭？”

　　李骆：“算了，我晚上还有事。”

　　女会员不放弃：“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晚上也行啊？”她补充，“我那个朋友很想健身的，我给她推荐你啊！私教课的钱，好商量……”

　　她说着，手一伸出，搭上了李骆的腿。

　　李骆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站起。

　　女会员的手落在了皮质长椅下的铁杆上，发出轻微的“砰”，她的手很短暂地发麻了。

　　一系列动作太快，周云朵也呆了。

　　什么？就这么上手了？
　　大庭广众之下！竟……
　　哦，不不……
　　她一个大活人还坐在这呢！！

　　李骆在对面站着，面色变得冷漠，他说话直接：“有健身的想法可以到店里来了解。”
　　女会员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呵呵！”她试图缓和气氛，“那我就这样告诉她。”
　　她挎上包，上前两步，说：“没别的意思啦！”堆起笑，画成浓黑的眉毛下，一双上了阅历的眼睛眯起，眼角纹挤在一起，“看李教练你人好，想交个朋友，吃餐饭而已，再说……”

　　周云朵的视线开始乱瞟，一下看着屋顶，一下看着地板，一下看着窗外，就是不看他们，好像坐立不安、尴尬的人是她。

　　她又看见了天花板下的监控摄像头，突然明白这东西的好处。

　　好呀！
　　真科学！

　　她两手自然地撑在身侧，手掌抓着长椅的边缘，心里焦躁，两只脚掌又开始动了起来，提起、放下，踩在地胶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啪”。

　　李骆一直看着她，在她回头的时候，他们视线相撞，周云朵的眼睛大大的，好像真的从窗外的风景看到了室内，才发现对面的两人，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女会员：“我不只想瘦腿，手臂啊，提臀体态方面……”
　　他开口，打断女会员的滔滔不绝，说：“你下课吧。”
　　“额——”女会员后面的话咽下了肚子，他没头没尾这么一句，她是没想到的，“那好，我先走了，下次见啊！李教练。”她眯着眼，看了坐在对面的丫头片子一眼，离开了教室。

　　李骆双手抱胸，靠在身后的柜子上，冲周云朵笑着，露出洁白的一口牙，不说话。

　　周云朵笑得温柔，也没有说话。

　　真奇了！
　　小房间整整安静了两分钟。
　　一站一坐的两人，就这么着儿。

　　李骆抬腿，坐回她身边。
　　“烤全羊？火锅？”周云朵一拍自己的大腿，“听着我饿了。”
　　李骆不知真假的一句：“现在吃去？”
　　周云朵拿起手机，一看，说：“下午三点多，吃火锅、烤全羊？”
　　“你想吃什么？”李骆扬起下巴，手臂往后一撑，悠闲的姿势，问她。

　　小房间的玻璃窗外，明亮一片，周云朵猜想：雨停了，出太阳了？

　　她沉默一会，说：“我想吃冰棒。”
　　李骆轻笑一声，说：“走啊。”
　　“你请客？”周云朵挑起精致的眉毛，疑问的语气。
　　李骆：“嗯。”
　　周云朵眯起眼睛，脸笑成一团。

　　李骆垂眼看她，嘴角一弯，手往她那边一伸，掌心向上。
　　周云朵把手伸过去，两手相触，握紧。

　　李骆牵着她站起来，出了房间，经过大厅时，圆圆她们已经不在会客区了，曹柱飞也不知去向。

　　他们到了室外。